第六章 認罪狀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天子寢宮內穿窗而出,驚蕩在宮城上空。
子時剛過,帝宮的氣氛非但沒有平靜下來,反而更顯緊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天子寢宮內外依然燈火通明。
噔噔噔,四個禦前跨刀侍衛,合力抬著一個剛剛斷了氣的小太監,從寢宮內殿奔出,宮人隨後端水擰抹布、入內清理打掃,將大片大片的血漬擦拭幹淨。
“聖上,參參參參……參湯……”
又有一名小太監,手捧托盤將一碗參湯端進來,“噗通”跪在龍榻前,顫巍巍將托盤舉過頭頂,緊閉兩眼不敢去看飛濺在地上的血漬,卻已嚇得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就怕一個不小心,說錯或做錯了什麽,惹怒暴君,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即使什麽都沒做錯,也有莫名其妙丟了小命的,就像剛才那位小太監,隻不過是端藥進來的時機不恰當,正好是暴君聽完貴妃娘娘一番哭訴、龍顏震怒之時,又見這奴才不開眼地端藥湊過來,暴君劈手揪了他的衣襟,猛一把擲飛出去,怒叱一聲:“該死的奴才,滾——!”
這可憐的閹人,“啪嗒”落到地上時,後腦勺磕碰硬物,血漬飛濺,慘叫一聲,嗚呼哀哉。
鎣娘一旁看著,心裏頭“咯噔”一下:暴君嗜血殘暴,盛怒之下,動輒殺人,而蠻玄子未能及時來給天子占卜平叛戰役的吉凶,九天神壇“引雷飛升”一事,會否觸怒龍顏,給前去報信的沲嵐招致殺身之禍?
到了此時,沲嵐還沒回來,難道她已經……
不敢質問暴君,也不敢去想:沲嵐若是死在了暴君手中、那死狀會是如何淒慘?鎣娘隻將所有的怨恨,轉嫁到傀儡太子身上,豔眸含煞,暗自絞緊手中絲帕,低頭拭淚的一瞬,她似是委屈極了地哭訴:
“聖上息怒,臣妾就當是從未生養過這個大逆不道的逆子!自從珩兒回宮,臣妾也沒虧待他啊,隻稍稍說他幾句,他就將刀子架到臣妾的脖子上,刀刃若再割深一寸,臣妾哪裏還能見得到聖上的麵?”
“逆子該死!”
匡宗怒瞪雙目,眼中殺氣騰騰,像是要吃人般的表情神態,甚是嚇人!他握拳猛砸床沿,猝然一聲暴喝:“戊統領何在?”
“卑職在!”殿前有人應聲,嗓門粗獷洪亮。——禦前侍衛統領戊瑞,適才剛將東宮詹事與十七公公帶下去,此刻他已返回殿前候命。
“去,將太子綁來!”匡宗盛怒之下,已然決意:褫奪東宮太子之位,將逆子拖至寢宮外,褫衣廷杖,往死裏打才算解氣。
侍衛統領聞得聖上口諭,不禁一怔:貴妃娘娘來此之前,聖上還下旨命大理寺卿速來著手調查祁王、平邑王、廣明王猝死的真相,揪出幕後真凶,又著宮中密探速速查找六皇子下落,務必將人平安找回。
貴妃娘娘這一來,聖上居然改了主意,這就要治太子的罪了?
戊統領發怔之時,鎣娘心裏頭卻暗暗得意:自個在暴君麵前的一番哭訴,果然奏效,匡宗認定了離京禦駕親征的這段時日,天機觀出事、容華宮出事、宰相出事,到如今祁王他們也出事,這都是在太子監國期間所發生的事,不怨太子、還能怨哪個去?
再者,太子濫用私權,開國庫撥皇糧挪用軍餉賑災,把聖上的小金庫都用在了那些作亂的、低賤的貧民身上,作為母妃的她親自去勸,還險些被太子揮刀抹了脖子。
這般胡作非為,匡宗斷不能忍,火氣兒一上來,腦門子一熱,握拳捶著龍榻喝令:“還不快去將那逆子綁來!”
“聖上息怒!”戊統領腳下灌鉛般的沉重,猶豫著、還沒挪動腳步,高公公已暗自咬牙,壯膽來勸:“太子中毒昏迷,還在嘔血,性命堪憂,此時將他綁來,即便是廷杖責罰,他也毫無知覺啊!”
勸說之時,高公公隱約感覺到——貴妃娘娘冷冷瞥來一眼,似有警告意味,他慌忙住了嘴,卻聽龍榻上“呼哧呼哧”一陣粗重的喘息,暴君在極力平緩情緒。
一直在旁服侍照料的太醫丞四瀆,接來太監高舉托盤奉上的那盞參湯,讓臥榻的傷患喝下提提神,又往負傷後情緒激動的暴君天靈蓋上幾處重穴紮針,自始至終,此人都一言不發。
鎣娘看那戊統領還怔怔站在殿前,她臉色稍有不悅,正欲開口催促,突然——
殿外人影忽閃,典尚宮竟也出現在天子寢宮門外,與阻攔她入內的侍衛起了衝突,一陣高聲喧嘩吵鬧,寢宮內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聽到典尚宮拚盡所有力氣、高聲喊道:
“聖上——聖上——奴婢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聖上!”
喊話聲震入寢宮,在內殿上梁嗡嗡作響,匡宗隻覺腦仁都被震疼,濃眉一蹙,怒道:“將此人帶上來。”
在鎣娘疑惑的目光中,一道豐腴圓潤的身影,從殿外晃閃進來。
典六疾步行至龍榻前,跪下給聖上請安之時,忽覺頭頂炸響焦雷般的一聲怒吼:“殿前喧嘩,你好大的膽子!若是說不出緊要之事,朕要砍了你的腦袋!”
典尚宮霍地抬頭,開口的第一句話,就驚呆了所有人:“啟稟聖上,害死祁王、平邑王、廣明王的真凶,托奴婢來此轉交一份認罪狀!”
“真凶?!”鎣娘大驚,高公公與戊統領失聲驚呼:“真凶找到了?”
“認罪狀在此,恭請聖上過目!”典六雙手捧出一卷狀紙,當著眾人的麵,呈在天子眼前。
高公公趕忙上前來,接過狀紙,呈遞給匡宗。
鎣娘目不轉睛地盯住高公公手中正在轉交的那卷狀紙,眼尖地發現:卷起的狀紙,以一根絲繩係紮成長筒狀,線繩垂下的一端,吊墜著一物,細看,竟是一枚狼牙!
不等高公公先行解開絲繩、查驗一番,匡宗已將狀紙奪到手中,一把抓住絲繩末端纏綁墜掛的那枚狼牙,他一眼認出:此物乃是年初他在長安城外十裏鋪駐紮軍營,命王冕攔下出城的公主玉駕,在大帳內當著蠻玄子的麵,示下賜婚令時,他親手賜予寧然公主的一枚塞外野狼口中拔得的沾血狼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