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楚“慕”風 （3）
楚沐風揭下童然的麵具，露出原本的絕美的臉，隻是此刻他這張臉毫無血色。
唯有看向赫連若畔的鳳眸深幽，他站在幻境裏看其他幻境裏的殺戮，看血流成河。
半晌，楚沐風涼薄的唇微勾：“你喜歡就好……”話說了一半，卻見一道月白身影如流星一般朝他們衝過來。
赫連若畔麵色微變：“楚葛雲！”
又一道火紅身影緊隨其後，風無劫勾住楚葛雲的衣衫，減慢了他朝懸崖下墜落的速度。
雖然是幻境，掉下去依然會死。
隻是楚葛雲為什麽會在這裏。
風無劫是為救楚葛雲而來。
可風無劫抓著楚葛雲的衣服還未從懸崖底下上來，結界再開，又有人闖了進來，這次是一群，以泉宴為首的醉顏樓一眾長老級靈修。
跟在他們身後的，是當日楚沐風曾用來向赫連若畔迎親時的七十二銀翅天馬。
天馬疾行，豪華車駕隨後。於楚沐風與赫連若畔兩人頭頂飛過。
楚沐風被恭迎上了馬車。他在奢華的車上朝她伸手，他說：“若兒，來，你要的不是殺戮對不對，不是怨氣，你隻是想借由怨氣增長魔氣，繼而……殺我……”
他勾了唇笑，粉唇若桃花輕綴，這一笑，笑出了萬千芳華。
認識這麽久，赫連若畔從未見他這麽開心過，他說：“若兒，我帶你去做個了結。我已沒有靈力，你殺我易如反掌，又何苦製造殺戮。打開陣眼放他們出去，救靈修也救圍困士兵。”
他笑意盈然：“等完成了這些，我把命交給你，你借我一個時辰，可好？”
赫連若畔勾了唇笑：“你怎知我想要什麽……”
話音落，她朝著萬丈懸崖縱身一躍，絲滑的衣拂過楚沐風的手。
層層雲霧繚繞，於雲霧間赫連若畔的通身漆黑的神杖重現，背後威武的白澤影像引頸。
下一刻，赫連若畔安然落地。
她隻比風無劫晚了一步，風無劫扶正昏迷的楚葛雲的身體，暗紅的眸中若劫火中燒：“這一次，你幾乎毀了他的一切。”
赫連若畔勾起一側唇笑的譏諷：“是嗎？如此最好。”她冷笑，“僅僅這些還不夠抵消我所失去的。這是他欠我的。”
風無劫猛然抬頭：“他欠你？旁人可欠你？你不該把所有人都設進你的報複計劃！”
“為什麽不，他要的什麽，我偏不讓他得到！所有人？你指誰？”赫連若畔伸出指尖摩挲麵具，“幻境以魔氣所設，心無惡念，自然不被幻境影響。幻由心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能出去的自然已經出去，出不去的，都已不該出去……”
風無劫指著楚葛雲：“他又如何？他為你進來，為你進入幻境。他心頭有的是對你的愛意，可曾有一點罪惡念頭？若有罪惡念頭，她現在就不會和你在一個幻境陣法裏！”
赫連若畔垂眸，看楚葛雲唇色蒼白，氤氳的眸更加混沌。
風無劫道：“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屬於你的幻境不在這裏。”
話音落，赫連若畔眼前場景變幻，小橋流水，曲廊假山，她正站在抄手遊廊之外。
側眸看，身側窗上倒映出兩道身影。
男人穿一身月白長衫負手而立，女子側靠床頭，手心裏捏著一塊墨玉。
墨麟玉。
那時候他說：“我隻是想看看既定的命能不能改。”
站在窗外的赫連若畔冷笑：“既定的命？”
謊言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
墨麟玉，不是風氏傳家寶，也不能號令風氏一族。
它隻是風無劫的母親、楚沐風的母妃留給風無劫的遺物。
隻要風無劫找到楚沐風，便將這塊玉交給他。
他是他同母異父的哥哥。
楚慕風，思慕的慕，風氏的風。
所以當赫連若畔到風無劫麵前拿出這塊玉的時候，是她落入楚沐風所設陷阱的開端。
墨麟玉是風無劫與楚沐風兄弟相認的信物。最初就在風無劫手裏，風無劫找到楚沐風，和楚沐風相認，墨麟玉就回到楚沐風手上。
可楚沐風把墨麟玉給了赫連若畔，讓她誤認為墨麟玉可以號令風氏一族，繼而幫助風無劫博取她的信任。
正如楚沐風所願，直到真相敗露，赫連若畔都沒有懷疑過風無劫和楚沐風的關係。
赫連若畔緩步來到屋簷下，從她站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臨窗而立的楚沐風，但是房中人卻看不到她。
她冷冷一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手中漆黑的法杖幻化為一把長劍，長劍灌風，狠狠刺向楚沐風。
冰冷的聲音從心底發出：“楚沐風，你想要了結我們之間的恩怨何須那麽麻煩？在此了結就是。”
漆黑長劍以雷霆之勢刺過去，赫連若畔淡紫色的眸子裏映出楚沐風俊美的容顏。那時的楚沐風隱藏了體內魔性，翩翩玉立，絕世風華。
這一劍，若能當胸穿過，楚沐風絕對沒有生還的可能。
此時楚沐風死，曆史改寫。她二人就不會有瓜葛。
噗的一聲。
利劍穿過楚沐風的身體，卻像刺向虛無，赫連若畔積蓄的力氣沒有著力點，她也被慣性帶地向前衝去，身體躍過窗子從楚沐風身體裏穿過去。
赫連若畔趔趄兩步穩住身形，詫異地轉過頭朝身後看去，隻見楚沐風依舊安安穩穩地站著，月華加身，俊逸背影看起來有股別樣的風流情致。
赫連若畔回神，紫眸愈發深幽。
被憤怒掌控心智的她這才清醒過來：幻境終究是幻境。她看到的是過去，如何能殺得了存在於過去的人。
卻在這時，風無劫的聲音從虛空中響起：“你雖然是因為楚沐風入魔，但現在困住你的卻是你殘存腦海的記憶，如果按照你所設幻境的規則，執念越深陷得越深，祝你好運，赫連小姐……雖然，你未必聽得到我的勸告，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淡渺地聲音越來越小，“他為尋你散一半靈力，得知你入魔，為隱藏你外泄的魔氣，餘下一半靈力散盡……戰亂一起，醉顏樓樓眾將盡數入世，桃園不再，他違背了保醉顏樓安寧的誓言……”語聲斷斷續續，更難以捕捉，“……楚沐風經營半生的榮耀，追逐半生的天下太平，被你一朝瓦解……他縱然騙你傷你，你都不該用天下生靈複仇……到今日，此陣啟動時……誰欠誰……”
誰欠誰？
然而今日赫連若畔早已不複當初。
風無劫再怨懟不滿，他的話不過勾起赫連若畔一絲若無其事的淺笑而已。
赫連若畔終究還是被憤怒衝昏了頭腦，她忘了，幻境既然是她所設，能困住別人，卻不能困住她，破除幻境對她而言輕而易舉。
也許是她忘記了，又或許她隻是單純地沉溺於刺殺楚沐風的快感之中。以致於任由麵前場景不斷變幻，卻從未想過破解。
場景一次次地更換，赫連若畔明知道出現在自己麵前的不是真正的楚沐風，而是他的過去，但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將漆黑的利劍刺入他的胸膛――雖然每次都像穿透空氣一樣失敗。
但她還是不願放棄，寧願試一千次，也不願放過一次可能成功的機會。
漸漸地，刺殺“楚沐風”已經成了習慣，利劍化作了她的手臂，化作她的心，一次次刺向仇恨根源。
每一次看到以前的自己置身於楚沐風的陰謀中還不自知，赫連若畔心中蒸騰的怒火便烈一分，次數多了，自成魔之後漸漸淡去的恨意再度在胸腹間迅速滋長。
當赫連若畔又一次從楚沐風的身體中穿過後，她置身軍營，看到童然。
手裏的劍在童然胸前停滯了一分，紫色的眸看向童然懵懂的眼。
明知道童然看不到自己，但赫連若畔還是愣了一瞬，但下一刻，赫連若畔微咬唇，一如先前的許多次，利劍穿透童然的胸膛，隻是在利劍穿透童然之後，赫連若畔紫色的瞳眸中微光閃爍，神情深幽莫測。
赫連若畔穩住身形，微抬眸，眼前場景再換，耀眼白光乍現，白光刺目，但赫連若畔還是能從強光中看到正在發生的一切。
七十二銀翅天馬從眼前踢踏駛過，腳步整齊劃一。成群結隊的銀翅天馬奔騰而過。燦金色的華麗馬車漸漸駛入視線。
一眾醉顏樓長老成U字型寸步不離地守護在馬車四周，有被困的將士士兵殺紅了眼，企圖圍攻馬車，被圍護在馬車四周的高階長老揮袖掃了出去。
赫連若畔恍惚了一瞬，嗤鼻一笑：“又是幻境！”
用金絲銀線繡製的車簾卷起，白衣男人雙手扣著車壁，雍容的風采依舊，他探身向外張望，眉宇間所展現的焦急神情想掩藏都掩藏不了，瀲灩的鳳眸空茫，雙唇微張，緊張的神情讓人心悸。
赫連若畔單手持劍靜靜站著，視線與車上那人倉皇的視線相撞。
“若兒！”車上的人開口急呼，擺手示意馬車停下。
七十二銀翅天馬頓足，數位長老凝神戒備。
馬車在赫連若畔麵前停下，焦急的楚沐風驀然鬆了口氣，蒼白的臉稍稍恢複了一些血色。
馬車驟然停下，失去靈力的他不複強健，瘦消的身子一趔趄，險些從馬車上翻滾下來。
“尊主小心！”
“尊主！”
泉宴等人嚇破了膽，驚呼著靠過去。好在楚沐風倉皇間拉住車簾，雖然往前栽倒的姿勢不好看，但總算沒頭朝下滾下車輦。
一眾下屬臉都白了，楚沐風對此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躬身小心翼翼地牽起赫連若畔的手，賠著笑：“若兒，隻要一個時辰而已，哪怕這個時辰你不理我不看我，隻要陪在我身邊聽我說話就好……之後……我任憑你處置，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