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雪中一點紅
偌大的京師城空了一般的靜,寬闊的街道上隻聽得到雪落的聲音,一片又一片。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吧。因著這場雪,街上的行人都已經趕回了家中,小攤販沒了生意做也都關了門,冬天真正的開始了……
從天空俯視下去,京師城中樓宇林立,大戶人家的院子中有孩童嬉笑的玩著雪,屋頂上沒雪覆蓋住,瞧不出原本的顏色。雪是從瓊兒入洞之後不久開始下的,她迎著雪毫無意識的往城中走,一步又一步。腳下絆到了石頭,索性就躺在了雪中,再也不想起來了,心好累,身體好累。
從城外入城的官道上也被雪覆蓋的嚴嚴實實,在快要入城的路口的路中間有著一點極鮮豔的紅,好像落在雪上的紅梅一般。鳴遠遠遠的瞧見地上身影,這件鬥篷還是請了京師最好的裁縫和繡娘做的,這樣的紅最襯她。
下了馬一步一步踏著雪走到她身邊,伸手想要拉她起來,卻怎麽也伸不出手,對那個人的情真的已經深到了這般的地步嗎?還是將她抱了起來,瓊兒睫毛微動了動終是沒有睜開眼,臉上掛著點點晶瑩剔透的冰珠兒。淚流了出來又凝成了冰,複又融化然後又凝成了冰,結在臉頰上,刺的人生疼。
抱著瓊兒上了馬,回了京師裏的宅子。
他說:“和我走。”
他說:“為何不穿鞋?夜裏濕氣重,著涼了不好。”
……
他說:“不曾有過,隻是為了你姐姐。”
眼前一幕一幕都是有關他的過往,他說過的話,他冷漠孤獨的背影……他的話向來都不多,但是自己都記下了。
緩緩地睜開眼睛,眼前是月白的帳子雕花的床頂,嘴邊適時的出現了一個水杯,嘴唇觸到的是溫暖的茶水。別過頭見到的是鳴遠,一個謝字剛要出口,鳴遠伸出修長玉白的手指輕覆上了唇瓣。“瓊兒,何苦?”
很想扯出一個笑,試了試卻發現心中的累蔓延到了身體的每一處角落,連一個笑都做不到了。隻能閉上眼,輕搖了搖頭,不再說一個字。
聽到門開了又和上的聲音,估摸鳴遠該是出去了,才睜開眼睛,呆呆的望著精致的雕花。
自己問了他那麽多,卻始終問不出那句:你可愛我?因為心裏總是存了那麽一點希冀,縱覺得現在還不到時候,再等等、再等等,興許再等等他總會明白的。現在我明白了,也懂了自己不過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罷了。也就不想問了,心底雖仍不大願意但還是想通了,他那樣一個人有怎會愛呢?
隻是這麽多年,他的影子已經成為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化進了我的骨血裏,忽的就這麽抽離出去……再容些時日罷,再過些時日就會好的,就會忘了罷。隻是真的就能忘得了的嗎?
之後鳴遠每日都會來瞧她,隻是始終都不再說話,大夫換了一個又一個,瓊兒的精神卻始終不見起色。藥方換了一副再一副,通通都不是治傷寒的方子,“公子,這位姑娘患的是心病,心病還需心藥醫。”幾乎每個大夫都說過這句話。
從前看話本子的時候隻覺這句話真真的爛俗到不能再俗了,可是如今真到了自己的身上才懂得什麽叫心病。有時瓊兒懨懨的想:自己沒有吐血、沒有一夜白頭、沒有失明、甚至沒有哭,原來那些戲演的都是糊騙人的,用情如她這般,失了也不過就是失了,不過就是丟了一顆心,其實也沒什麽的。
常常整夜整夜的睡不著,睜著眼睛望著窗外的月亮化作了太陽,太陽落了山又換成了月亮。往常鳴遠府中那些個廚子做的飯食,自己哪次不是垂涎欲滴,這麽些日子下來,花樣換了不知道多少,都不曾增過食量。
這一病就病過了整個冬季,就在冬天快要過去,梅花都謝了的時候,瓊兒房中依舊燃著五隻火爐。這一日鳴遠同往常一樣按時到了瓊兒的房中,難得見瓊兒坐起,靠在床邊。鳴遠走過去,坐在床沿上,“近來可覺得好些了?”
瓊兒更多的時候是在晃神。“鳴遠,我很好,真的,隻是這裏。”瓊兒目光空洞的伸出右手食指指著自己的胸前“隻是這裏感覺空落落的,身子發冷罷了,讓若馨吧爐子撥熱些,再加些炭就好了。”鳴遠用手覆在瓊兒握著手爐的小手上“瓊兒,若馨已經死了,你忘了嗎?”
眼神忽的變亮,好像終於清醒了過來,“是啊,若馨已經死了,是我忘了呢?鳴遠,今兒什麽日子了?”
“瓊兒,冬天已經過去了,許多花都開了,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瞧瞧。”鳴遠手下感覺到就算握著手爐,瓊兒的手依舊比自己的手還要冰冷,心中發緊,這樣要到什麽時候。
“鳴遠再容我些時日,我會忘記的,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我還要為若馨報仇。”說到報仇,鳴遠心中又是一緊,這麽久以來隻有提到若馨、報仇的時候她才會偶爾清醒些。瓊兒今後真的要為了仇恨活下去嗎?
這一日,瓊兒被推到園子中曬太陽,丫鬟仆役都被瓊兒隻使開了,遠遠的候著。一丫鬟遠遠走來,呈上一封緋色的信,瓊兒奇怪這京師之中還有誰會寫信給她?“瓊兒小姐,這是門外一女子指名讓奴婢呈給您瞧的。”
哦,會是誰知道自己是在鳴遠這裏?拆開信,往下看去瓊兒的手從輕微的抖動到不能自製的劇烈抖動起來,臉憋的通紅,信紙終是從手中飄落,翻卷著落到了地上。雪白的宣紙,映著溫暖的陽光,折射出刺目的光。
嗅到一絲淡雅的香氣,憑借心中的怒火瓊兒竟是自己站立了起來,蓋在腿上的毯子落到了地上,瓊兒彎腰拾起地上的信藏入袖中。麵頰因為激動而泛出紅,反倒顯得蒼白的臉頰多了些生氣。鳴遠腳下緊了幾步,“瓊兒。”
“鳴遠,你瞧,我終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