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念君何時歸 下
大概是獨居的久了,要說不寂寞是不可能的,如此大的園子,隻她一人,又常常不出園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此刻瓊兒能如此同她坐在桌邊說說話她已是十分開心。“這園子本不是我的,我又如何賣得?”說及此,女子語氣神色之間顯出了一絲癡怨。
“我的父母在戰亂之中走散了,我是被一商人收留撫養長大的,後來他收我做了妾,本以為如此這一生也就算安穩的過去了。隻是我畢竟來路不明,後來他娶了正妻也就漸漸冷淡了我,去年他又迎娶了新的妾,我也就同這座園子一般被他忘了”說到此女子心中的落寞愈甚,不覺又是一聲歎息。
不過又是一個薄情郎、負心漢的故事,如此這般的故事在話本子裏瓊兒看過不少,隻是真的發生在眼前,還是覺得心中悵惘難當。眼前的女子正值美貌年華卻日日守著空閨等著那個也許再也不會來的所謂情郎。這就是女子的宿命,可笑的宿命,難以逃脫的宿命。
兩隻手將茶盞盈握,食指不安分的沿著杯沿打轉,“那你請我來製香是為了他?”隻是心中覺得不值得,為了這樣一個人真的很不值得,轉念一想,自己又何嚐不是呢?不甘心的守在良哥哥身邊,明知他心心念念的是已故的姐姐,他的冷漠因為姐姐,他對自己的保護因為姐姐,就連報仇也是為了姐姐。自己比起眼前的女子隻怕是更加的不濟吧。
女子臉上的落寞中透出點滴嬌羞,點了點頭“好容易求得人將信送進他的府中,他終於答應下月見我一麵,我希望能夠挽回他一次,隻要一次就好。”這或許是她最後的機會了,所以她需要那時的自己是最美的,美到足夠讓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邊,不用傾倒眾生隻要能傾倒他一人就夠了。
二人又聊了會兒走時女子將瓊兒送至門口,剛提腳又縮了回來,轉身定定的望了眼女子精致的麵孔“菁菁姐,其實你很美,還沒有老,如果……”話還沒有說完隻見女子笑露出淺淺的兩個梨渦,搖了搖頭“瓊兒,我已經年過花信,我明白此生都不可能有機會入他的府邸了,我求的這一次隻為能得一兒半女,此生也不至於孤獨終老。”
說完這句低頭將額前的幾綹發絲別到耳後,慘然一笑“至於美貌,他新取的妾才剛及笄,我?嗬嗬,紅顏已然遲暮,終將老去,又有何用?”聽了這句瓊兒耳中哐當一聲響,驚醒一般,扶著門離去了。
紅顏已然遲暮,終將老去,又有何用?曾多少次對著水麵深深的凝望,曾以為是自己不夠美麗,曾以為隻要多像姐姐一些再像姐姐一點,良哥哥許就能多看自己幾眼。可是菁菁的話還在耳邊沒有冷,自持自己絕對不會比她更加美豔動人,她最後的結局也不過如此,自己許真的是想錯了。
瓊兒腳步虛浮,心中不斷回響著菁菁的話,眼前是那座草木茂盛的過分的空蕩園子,哪裏能覺察到身後有人一直跟著。
嚴世藩躺在鵝黃帳子的床上,伴隨著溫熱液體的射出,長長的籲出一口氣,翻身從女子身下下來,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麽。一隻染了同幔子一樣顏色丹蔻的手隔著白色的裏衣摸索上來,仍帶了些喘息的輕喚道“世子。”嚴世藩不知為何並沒有吭聲,隻是躺著沒有動。
那女子喚了幾聲不見回答也就不敢再叫了,身邊的這個人性子實在難以捉摸,若是真惹惱了他,自己怕真是不知會怎麽死。嚴世藩其實並沒有睡著,隻是不期然的想到了鳴遠的母親,除開她奪去了他的一隻眼睛這件事,她確實是他睡過的所有女子之中最美最特別的一個,以至於現今他還會回憶起她的味道。
看來嚴世藩今日的心情很不錯,就算想到了鳴遠的母親仍未發怒。說起鳴遠很自然的也就想到了那個叫蘇瓊的女子,自己雖一直沒有出手,但是並不表示他不知道空庭以及空庭存在的真正目的所在。嘴角不屑的上翹,以為這麽點小把戲就能夠扳的倒我嗎,果真還是火候未到啊,不過也不能就這麽算了,還真得提醒提醒她自己的存在才行。
三日之後,瓊兒將製好的香送到了菁菁園中,幾日不見她又清減了不少,可見這獨居的日子過的實在不如和好,這也是她非要求得他最後一眼的因由吧。
猶豫了片刻,還是將袖中的香拿出,交到菁菁手中時不住的交代“這香裏麵含了百合、蘭花,可令人興奮。”說到這裏臉微紅了紅,“不可久用,你一定要記住。”除此之外還用了半株鳴遠送的雪蓮,算是她西域母親的一個念想了吧。
菁菁仍舊穿著那件冰藍的衫子,轉身從抽屜中拿出一塊剔透的玉,層層娟帕包裹著,看來十分珍視。瞧了幾眼之後狠心遞到瓊兒手中“我這園子已經沒剩下什麽值錢的物件兒了,這塊玉還是出生時娘親為我戴上的。”
瓊兒笑著將玉推回去“菁姐姐,這香瓊兒不收錢,我隻求一樣東西,不知菁姐姐舍得是不舍得。”
菁菁握著手中的玉,猶疑的望著瓊兒“這園子裏最值錢的怕隻剩下這塊玉了,瓊兒你要的是什麽?我怕……”瓊兒往形狀奇怪的木質盒子邊走去“姐姐不用怕,瓊兒要的姐姐一定辦得到。”說完將靠在牆角的盒子搬起,放到桌上,抽出帕子拂去盒上的灰塵。
“我求姐姐為我彈一曲琵琶,可好?”盒上已經積了灰可見已經許久不曾有人彈過了。
菁菁楞了楞,笑著接過琵琶,彎起指尖輕輕勾動弦,叮的一聲回響許久。還記得他以前常靠在園中亭下聽自己彈琵琶,隻是後來他再不曾來過,這琵琶她也再未曾碰過。仿佛失了知音了的樂者一般。
不再說話,琵琶抱在懷中撿了他曾經最喜的曲子彈起,終是許久未碰了,還是略顯生澀。一曲完了又接連數曲,直到指尖發痛才停下,伴隨著琵琶聲,心中回想的全是舊時與他相伴的畫麵。掩在琵琶聲中的不知又是誰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