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劍為誰出鞘
“你的姐姐最後愛上了仇大將軍,代他受了一劍,死的很快一點兒也不痛苦。你一直以為你姐姐愛的人是墨良是嗎,他怕事從來不敢同你提起此事的吧。”耳邊的人還在不停的說著,可是瓊兒已經一點兒也聽不進去了。身體已經脫力,放棄了掙紮,任由身後的人將自己的手緊緊反鎖住。
再往後,瓊兒幾乎是被那兩人拖著走的,一路的殺來,空庭真的已經空了,徹徹底底的空了。瓊兒跪在泥土上眼睛緊閉,因為再也不想看下去了,聲音已經嘶啞隻是不住的呢喃著“求你們,別再說了,我求求你們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眼淚不住的流著,“求求你們,不要殺了,你們殺了我吧,不要,不要……”
再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人是鳴遠,月白的袍子映著光暈,想夢一般。真想這一切不過是一個恐怖的夢靨,隻要她睜開眼就會醒來,發現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是不是,任憑自己將眼睛閉上睜開,睜開閉上多少次這一地的屍體都是真的,聽到的話也都不會假,姐姐確實是因為良哥哥死的,而且姐姐從來沒有愛過他,那他又是為何定要將她推到千裏之外,那他將自己撫養到這麽大是不是又是因為愧疚,僅僅隻是因為愧疚……
風吹過,瓊兒幹嘔一聲,鼻間仍然有血液腥甜的味道,眼前的景色像蒙在血色薄紗之後一般。墨良瞧了一眼鳴遠手中的劍,承影?沒想到聞名天下的精致優雅之劍承影會在他手上,如此正好,不知這承影和魚腸,到底是哪個更厲害一些。
青色竹紋的衣襟在風中發出獵獵的聲音,劃出絕然的味道“今天你不可能帶走瓊兒。”僅僅十個字,卻字字帶了滿滿的殺意。
鳴遠將瓊兒護到一邊樹下,在將馬上的披風披到她身上,輕輕的係好頸項下的束帶,轉身前留下一個安定的笑。我雖不善殺戮卻並不表示不會武功,我不喜武力卻並不表示軟弱好欺,今日拚死一搏也不見得最後就是你帶瓊兒走。
“你已傷過她一次,我不會在給你下一次的機會傷她。”鳴遠一手拔開劍鞘,劍身閃著銀白的光,略顯細弱的劍身輕輕一閃綻出劍勢。果然不愧是天下名劍,一出劍鞘周遭已被涼薄的劍氣包圍。
墨良出招,招招狠毒致命,自己派出那麽多人查鳴遠的生世都沒有消息,堪堪在最後他還是查到了,沒想到的卻是他竟然會是嚴世藩的兒子。所以無論出於什麽原因,都不可讓他帶走瓊兒,今日如此好的機會若真能要他的命自然是最好的,畢竟他也是嚴氏的一族。
剛開始鳴遠的劍鋒還略顯生澀,五招之後就流暢起來,以退為進漸漸露出不俗的武功。瓊兒倚靠在樹下,呆呆的瞧著這邊墨良和鳴遠,這二人怎就打了起來了?好像那日夜裏他們一群人在河邊為她慶祝生辰還是昨日的事,綠瑩瑩的螢火蟲還在空中飛著,像墜落的星星。良哥哥剛還為她拂過琴,那應是除了教她彈琴之外唯一一次為了她而撫琴的吧,隻是現在那樣的良哥哥已經離自己好遠好遠了。
點點的劍光漸漸連成一片,銀色的光浪已經將視線隔離開來,光浪之中過招的二人已經看不太清了。
墨良手中的劍略偏了半寸刺向鳴遠肋下的空門,沒想到他竟能和自己過如此多招,若他不是嚴世藩的兒子,或許真能做個朋友也未可知。鳴遠靈巧的旋身閃開,劍身護住空門,隻見一道極細的微光閃過眼前,稍一扭頭隻見那道光射向的方向竟然是瓊兒。
身體本能的向那道銀光追去,用劍身擋下那枚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銀針,卻將自己置於腹背受敵的境地。墨良自然是追了過來,從袖中拋出三枚暗器,刺向樹林中銀針飛出的方向,隻聽極隱忍的一聲之後有硬物墜地的聲音,不知是哪家的殺手竟然追到這裏來了。
此時鳴遠一個回身手中的劍直指墨良頸間,墨良直直迎著劍飛去,手裏的魚腸劍發出錚錚的聲音,這一招委實厲害,不惜損己隻為置敵於死地。
看到墨良頸間血脈被割破,而鳴遠月白的袍子上滿滿的都是鮮紅到奪目的血液,兩人交錯之後各自迎麵倒下。瓊兒“啊”的大叫出聲,這不是她想要的,就算墨良再如何傷過她,她都不願見他就此死去,畢竟他是她此生唯一的溫暖了,畢竟她愛他……她已經別無選擇了。
二人同時停下手中的劍,鳴遠低頭瞧腹下的劍,原來最終輸的人還是他,腹下的劍比他手中的劍還是快了一寸。一寸就是一寸,就算隻有半寸也是輸了,天意弄人。瓊兒跑到二人身側,方覺剛才眼前所見的不過是自己的幻覺。
鳴遠的手伸出一半就再也近不了半分,生生停在空中。墨良已經拉住了瓊兒的胳膊,所觸碰到的肌膚是冰涼的,“瓊兒,我們走。”我們,這樣的兩個字停在耳中是那麽的刺耳,如荊棘一般從耳朵刺進心中,然後是凍結一般的疼。
瓊兒抬手拂開臂上墨良寬厚的手掌,抬頭淡淡一笑,這一笑恍惚之間將時空拉遠,仿佛又回到了仇府一樣仿佛焱兒還在一樣。回神的時候瓊兒已經站在鳴遠身前了,緋色的瘦小的背影被白色的披風完全罩住,第一次感覺到害怕,瓊兒真的要和這個鳴遠走了嗎?眼中的殺意漸濃,方才若不是瓊兒那一聲驚叫他已經死了。
可是鳴遠知道瓊兒這不是要和自己走,方才她一步一步的走過來時眼中盛滿了不舍、眷戀、撕扯……太多太多的情緒。自嘲的扯動嘴角,那麽多感情之中有沒有哪怕一絲是為了自己的?
風吹亂了瓊兒的發絲,原本梳的極美的發髻此時完全不成形了,饒是滿麵的殘妝,這一刻看在鳴遠眼中再沒有哪一刻比此時的瓊兒更美的了。終於她停在了鳴遠的麵前,伸出手卻在快要觸到鳴遠臉頰時停了下來攥成拳。再展開時手中是從披風上撕下的一段布條,小心翼翼的束在鳴遠玉白的腕間,哪裏有一處傷口。
終於係好了,瓊兒抬頭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到:“鳴遠,對不起,我不能和你走。”這麽輕的幾個字,才剛說出口就被風吹散了,落在風中在也找不到了,任鳴遠如何努力的挽留張開手,手中還是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終於不支,斜靠在柳樹上低著頭,隻能瞧著那抹緋色離自己越來越遠,終於和青色匯集到了一處,就再也瞧不見了……被玉笄束的一絲不亂的發已經散了,幾綹頭發垂在額前在風中輕輕飄著,手緊握著劍柄,關節已經泛白。
回去的路上瓊兒坐在墨良的馬上,用披風緊緊的裹住自己,盡力往前縮不要觸到身後的人。選擇和他走是因為她要弄清所有的事實,是因為她還有話沒有問,是因為……編出成千上萬個理由隻是為了給自己的不舍給自己的放不下找一個可以騙過自己的借口,這次要蒙騙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之後的日子墨良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有時在有時不在,偶爾檢查瓊兒的功課,瓊兒依舊喚墨良師傅。兩人達成完美的默契,隻是心中都明白,不一樣他們再也不一樣了,那樣簡單的關係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