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脆弱,無處可藏
當晨曦無情地一點點地將黑暗驅除,裴澤騫看到床上的可人兒動了動,發出一聲似有似無幾不可聞的輕歎聲,不由心一驚,立即死死地閉上了眼睛。
他看得太沉醉,竟然一時忽略了她每天在固定的時間醒來的事實。
更忘記應該早早起來替她預備早餐……
想到早餐,他的心慢慢地朝深淵墜去。
今天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天了。
他心裏苦澀無味,竟是無力爬起去精心地為她準備一頓早餐。
耳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是她掀開薄被坐起的聲音,是她的玉足輕輕趿上拖鞋的聲音,是她細碎走到窗前的聲音,是她推開窗戶逸出口腔的輕輕歎息聲……
明明看不見,可是他的腦海裏卻如此生動而鮮活地看到了她的臉她的眉目她的嘴角她的一舉一動……
他不敢睜眼,隻怕她冷漠地告訴他這是他們約定時限的最後一天……
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膽小怯懦的螞蟻,而她是一個強悍無比的巨人,她的無意就會讓他粉身碎骨……
此時此刻的尹霜,表麵上很平靜,可是內心卻同樣因為這一天的到臨而波瀾起伏。
這些天來,她的足跡幾乎踏遍了整個小島,試圖尋找到有關他們過去記憶的點點滴滴,按照他所說的,他們在這裏應該是他們這輩子交戰得最為驚心動魄最為淒慘的一幕。
在這裏,她對他動了情,在這裏,她失去了孩子,在這裏,她差點命喪海盜之手。
那麽多驚心動魄的事情,如果真的存在,她不相信自己在看到這些熟悉的景象時不會有絲毫和感觸。
可惜的是,什麽都沒有。
她的大腦一直空空如也,像有人殘忍地將她的腦袋抽空了。
她想要找的證據始終不曾在她的麵前呈現。
整整四日,幾十個小時的不懈尋找,終究沒能讓她找到留下來的理由。
她很傷心很失落,甚至有些絕望,可是卻不得不將所有的這些負麵情緒在他麵前小心翼翼地收起。
隻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每分每秒都在痛苦地與自己的理智對抗著較量著……
因為她知道理智終究是要占上風的,從小到大,她不是就一直這樣過來的麽?
早晨的小島是如此的美麗,瑰麗的朝霞將草木海水都染上了一層絢目的顏色。
海風挾帶著魚腥味柔柔地撲麵而來,讓她的黑發四下飛舞。
這樣美麗的早晨,美麗的小島,她卻沒辦法擁有一個美麗的心境。
尹霜苦澀地笑了笑,狠心將視線從外麵的旖旎風光收了回來,低頭踮著腳步快步走進了衛生間。
簡單的洗漱,她如貓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臥室。
下了樓來到廚房,她便動手淘米。
一陣忙碌後,簡單而美味的早餐便做好了。
她將熱氣騰騰的早餐端上桌,解開圍裙,去衛生間洗了下手臉便上樓去叫今天竟然離奇睡得死沉的裴澤騫。
推開門,她便一眼看到沙發上的裴澤騫。
他一動不動,似乎睡得很沉,竟然完全不知道她悄悄地蹲在了他麵前。
看著他俊美的容顏,那緊蹙成一團的濃眉,那挺直的鼻梁,那似乎因苦悶而微微下撇的嘴角,尹霜的心莫名心酸。
她的手鬼使神差地落在了他的臉上,由著他的額頭緩緩地下移。
極有觸感的溫度透過她微涼的指尖一點一點滲透到她的內心深處,眼睛莫名地模糊起來。
暗吸一口氣,她閉上了眼,專心體會著指尖的觸感,隻想認真地將所有的一切深深地刻在心裏……
她希望可以這樣撫摸一輩子,她想就算一輩子撫摸著他的臉頰她也不會厭倦。
就在她醉心於此的時候,突然她感覺到手指下他的睫毛的輕顫。
她一驚,手迅速離開的同時,眼睛也迅速睜開了。
她站了起來,臉紅緋緋,不敢看他迷茫的眼睛,低聲說:“下來一起吃早餐吧!”
說完就匆匆離去,如此惶惶,形如奪路而逃。
裴澤騫苦澀地一笑,慢慢地坐了起來,十指深深地陷入濃密的黑發之中用力地抓了抓。
從頭皮上傳來針刺般的疼痛讓他迷糊的心理瞬間清醒了過來。
就算是最後一天,不管他有多害怕分別的那一刻的到來,他都要好好地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他一躍而起,以百米衝刺般的速度衝進了衛生間,簡單的洗漱過後便匆匆地走了出去。
剛出門,便已經聞到了熟悉的香味,熱淚瞬間就湧了上來,是這般的猝不及防,這般的來勢洶洶,讓他無力地停住了腳步,雙手緊緊地捂住了臉。
熱淚一滴一滴地透過指縫墜落在地,明明無聲,可聽在他耳朵裏卻是那般驚天動地,碎心毀身……
在遇到尹霜之前,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流淚,他是個有著錚錚鐵骨的硬漢,他可以承受所有的不幸與痛苦。
誰又會知道,那麽一個性子冷清的女孩卻不經意地將他變得如此弱不禁風如此動情傷感?
他簡直就是個水做的女人了!
裴澤騫深吸一口氣,雙手用力地搓了幾把臉,生生地將眼中的淚水逼了回去,然後快步下了樓。
樓下,尹霜已經坐在餐桌上等候著了。
他坐到她麵前一抬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她竟然已經換上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
素淡的顏色,不染脂粉的紅顏,明明淡得沒有色彩,卻是那般的驚豔,那般的攝魂奪魄。
“坐吧。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她淡淡地笑,忽略掉他眼角那過於明顯的濕潤。
他點點頭,沉默地坐下,端起麵前溫度適宜的雞絲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雞絲是如此的鮮嫩,米粒是那般的粘稠鬆軟,夾帶著青蔥與麻油的香味,是如此的美味,勝卻人間無數美味。
他近乎貪婪地吃著,臉幾乎都快埋到碗裏麵去了。
小小的一碗粥,很快全撥拉到了嘴裏,可是他手裏的筷子仍然不停地在碗底攪動著,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她看得心碎,伸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溫柔地笑,“如果你喜歡吃,讓我再為你盛一碗吧。”
他不動,卻任由她將他手裏的碗奪下,臉上洶湧的淚水無處可遁,他也不想再躲避。
他的脆弱早就無處可藏,他又何必再假裝駝鳥?
尹霜假裝沒注意到,笑意盈盈地又盛了滿滿的一碗粥送到他手上,溫柔地說:“今天我們去出海吧!我看到海邊停著一艘遊艇,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開著它出去海釣,也可以潛水。”
“好。”他近似哽咽地隻吐出一個字,又是低頭猛刨著粥。
“吃慢點。還有很多。再吃點小菜。”她溫柔地勸著,時不時地往他碗裏挾些開胃小菜。
一切是這般的雲淡風輕,一切又是這般的驚心動魄,讓人備覺甜蜜溫馨的同時,又覺得悲情噬骨……
尹霜隻吃了小半碗便沒吃了,卻並沒有像往日一樣立即走開,而是陪著他坐著,在他將空碗伸到她麵前時總是及時地接過,然後遞回一碗滿滿的粥。
一大缽子粥很快就見了底,她溫柔地笑,“吃飽了嗎?”
他點點頭,沒說話。
“等我收拾一下我們就出發。”她站了起來,動手收拾碗筷。
他默默地將碗筷從她手裏奪了過來,快步走進廚房。
她也沒有說什麽,隻默默地隨了進去,他洗好一隻,她便用幹淨的抹布將碗擦幹水,然後整整齊齊地放進碗櫃。
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仿佛在從前,他們這樣做過了無數次。
洗完碗筷,裴澤騫將流理得擦得光亮鑒人卻仍然不肯停手,仍然固執而沉默地拿著一塊抹布一遍一遍地擦著。
早就洗好手在一旁等候良久的尹霜終於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去輕輕地將抹布從他手裏拿走了,握著他的手到水籠頭下滴上兩滴洗手液便輕輕地搓洗起來。
洗得很仔細,指間指甲縫皆留下她的溫柔,而水溫且柔,正如她此時此刻的心……
他的心緒複雜莫名,一雙眼睛落在她白皙而柔美的後頸,久久移不開視線。
如果這一幕可以維持一輩子,如果這樣的動作可以重複成百上千遍,他想這輩子也死而無撼了吧?
尹霜關上了水籠頭,扯了幹淨的毛巾給他擦幹淨了手,放到鼻端下聞了聞,溫柔地衝他笑,“這洗手液的味道很好聞,是茉莉花香氣的。”
他點點頭,心柔軟成了一汪水。
“我們走吧!需要帶什麽上遊艇嗎?水果要不要?”尹霜轉身打開冰箱回頭問他。
“嗯。那遊艇是新買的,裏麵的冰箱空空如也,還來不及往裏麵添加東西。”他複雜莫名地看著她點頭。
這遊艇是前幾天才到貨的,為的就是在最後一天和她來一次遊艇約。
他們之間以一種荒唐而殘忍的方式開始,而結束,他希望是羅曼蒂克的。
不管在不在一起,他隻願她若幹年後不經意間想起他時,能夠盡可能多的美好,而不僅僅隻是一個無關痛癢的浮光掠影。
“那我們帶的東西就要很多了。”尹霜聽了便從冰箱裏拿了一大堆東西出來。
裴澤騫便將東西一一撿入一個大籃子裏。
不過一會兒,冰箱便空空如也,尹霜看著籃中堆得如小山般的食物,眸光便有了幾分猶豫,“呃。還是拿些出來吧!不然你在這裏都沒東西吃了。”
言語之中的意思竟是暗示他接下來的日子都要一個人在這孤島上孤獨而寂寞地度過了,裴澤騫聽了,一時之間內心苦澀無比。
看到他臉上的失落,尹霜赫然明白自己失言了,不由又悔又惱,恨自己無端悔了兩人之間難得的溫馨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