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敲悶棍
夜間。
十四條鍛蛇已被白碩收入布袋,空地上升起篝火,三隻金黃肥膩的野兔被大威手中的木杆子穿成了串,在火焰的炙烤下發出“劈啪”的油爆聲。
榆莢抓起一把寄草,雙手用力抓擰著,綠色的草液緩緩滲出,滴到陳幕山光溜溜的背脊上。
趙明姝走到二人身旁蹲下,盯著陳幕山傷痕累累的背部,問道:“怎麽傷的?”
陳幕山身子一震,趙明姝看在眼中,又道:“不方便的話就算了,當我沒問。”
聞言,榆莢麵露糾結之色,道:“也沒有什麽不方便的”。沉吟了一會兒,她稍稍低下頭去,低聲道:“路上遇到幾個見色起意的采藥人.……”
趙明姝伸手將榆莢的嘴巴虛蓋住,道:“得得得,姐姐懂了!”
說著,她輕輕握住榆莢的手腕,溫柔道:“妹妹這般姿色,莫說那些心懷鬼胎的臭男人,就連我啊,瞧著都有些心動了呢。”
“咳咳咳……”
趙明姝瞪了一眼陳幕山,惱道:“沒說你,別心虛!”
陳幕山轉頭剛要解釋一二,趙明姝卻是徑直撇過頭去,朝榆莢問道:“妹妹,你們去往何處?”
“我們去長斜穀,不知明姝姐姐聽過此地沒有?”
趙明姝搖了搖頭,起身喊道:“小白,聽過長斜穀沒?”
白碩放下調料朝三人走來,一邊道:“聽一些獵戶前輩提起過,此地在大淵境外的烏倫山脈中。”
陳幕山坐起身來,誠心道:“白兄,那你可知長斜穀的具體方位?”
白碩搖頭道:“隻知出了彩雲郡,還得朝西南走。”
趙明姝一拍手掌,興奮道:“我們也去彩雲郡,不如一起走吧,到時候再找幾個見多識廣的獵戶前輩問問。”
陳幕山遲疑了一會兒,道:“我們兩個境界低微,怕拖你們後腿。”
白碩指著身後的布袋回道:“餘兄莫要妄自菲薄,這十條小鍛蛇可都是你倆的功勞。再說,鍛蛇王這般難得一見的珍貴妖獸,偏偏給你倆遇著了,這說明啥?”
“機緣。”烤著野兔的大威悶悶道。
白碩打了個響指,大聲道:“對頭!”
陳幕山心裏有些掙紮。雖然跟他們結伴同行,在這荒野山林中安全了許多,但兩人如今處境,算得上是逃難了,又怕連累了白碩他們。
趙明姝看他沉思不語,直接蹲下湊到榆莢的耳邊,悄悄道:“妹妹,勸勸你男人。”
豈料榆莢登時紅透了臉,將腦袋埋在胸前,哪還有去勸說別人的功夫。
趙明姝頓時覺得自個兒笨到家了,無奈之下隻好朝陳幕山嚷嚷道:“喂,小弟弟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程佳想想吧?一個大男人咋還磨磨唧唧的!”
也沒更好的拒絕理由,到時若真有人追來,尋個由頭與幾人分開便是。陳幕山如此想來,開口道:“那行!”
趙明姝喜上眉梢,小手一揮豪氣道:“成了,開飯!”
然後五人便圍著篝火,對著三隻香噴噴的野兔大快朵頤起來。
……
飯後,黑雲翻湧,空氣沉悶,老天似乎有要下雨的意思。
陳幕山跟著白碩,去找些能遮蔽風雨的繁茂植被。
走在路上,陳幕山從懷中掏出一塊靈石,遞給白碩,道:“白兄,那些鍛蛇一共才值九塊靈石,你卻給了我倆四塊,太多
了。”
白碩推回陳幕山的巴掌,道:“不多。多出來的那份,一來是感謝你們誠心相告,二來……”白碩忽然閉口,看著陳幕山
笑意溫厚。
“是什麽?”
“眾生萬象。我白碩一
路行來,經曆過不少爾虞我詐、欺瞞背叛、兩麵三刀的肮髒事兒。你二人,雖見珍寶卻毫不意動;
縱觀此事始末,更是把一切事項安心委托於我,計行言聽。我心中由衷欽佩、感懷。”
“額,白兄你過獎了。”
白碩拍了下陳幕山的手臂,道:“是你過謙了才對,好好收起來。”
雖然白碩如此解釋一番,陳幕山還是覺得手裏的靈石有些燙手,他問道:“白兄,一條小蛇值多少靈石?”
白碩想了一下,道:“除了它眉間螞蟻大小的火印,其餘部分也不值錢。十三條加起來,也才半塊靈石。”
“白兄,不然我把這塊靈石還給你們,你們把十三條小蛇給我,如何?”
“你不知去哪裏賣掉,拿去何用?”
陳幕山一呆,呐呐道:“也是。”剛剛說完,他忽然想到龍爺爺說的,竹筒裏那根短棍能鍛造、蛻變之事,當下急忙道:“我
爺爺是鑄鐵的,這小蛇多數也是我親手捕獲的,我打算送給他老人家,禮輕情意重!”
白碩一拍腦門,無奈道:“行了行了,還沒見過你這般利不虧義的妙人,回去就換。”
“嘿嘿。”
幾人合力忙活了一會兒,終於在火堆邊上,搭建了五個防雨的簡陋篷包。
陳幕山借著火光,在白碩三人的指導下,將那些小蛇眉間的火印一一挖了出來。看著掌間血漬中,十三個泛著紅光的金屬顆粒,陳幕山不禁嘖嘖稱奇,道:“鍛蛇明明是血肉之身,卻能長出這般堅硬的金屬物體,真是神奇啊!”
趙明姝朝他肩頭大力一拍,調笑道:“你把這東西送給你爺爺的時候,可要注意著點,小心他老人家太過激動,都站不穩咯。”
“這火印有那麽厲害?”
趙明姝拔出腰間的彎刀,點了點陳幕山的手掌,道:“姐姐這把剔月刀瞧見了沒,兩個月前剛剛花大價錢找了個靈匠,升到了二階。當時若是有你這十三枚鍛蛇火印,估計都能升到三階了。”
“靈匠?三階?我不懂唉。”
大威悶聲道:“鑄造靈寶、靈器的匠師。”
趙明姝點頭,接著道:“除了普通材質的堅鋼鐵器,上頭還有靈器和神兵。兩種兵器各分為五個等級,武器是何等級,需要靈兵石、神兵石鑒定一番,這兩種石頭,像東西莊和刺桐會這種地方,一般都有。”
“那仙器呢,如何提升?”
陳幕山此話一出,白碩三人麵麵相覷,神色古怪至極。
“幹嘛那樣看我.……”
白碩搖頭道:“餘兄,這仙器.……莫說是見了,那是咱們這種人,想都不敢想的玩意兒,就更不知道如何提升了。”
大威沉聲道:“願寧洲這麽大,才兩把。”
陳幕山嚇得不輕,驚呼道:“才兩把?!”
趙明姝伸出一根手指,在陳幕山的麵前晃了晃,道:“小弟弟,這是幾?”
陳幕山撓了撓頭,道:“嘿嘿,好奇嘛,隨便問問。”然後他指著趙明姝手裏的彎刀又道:“那鍛蛇王那麽大的火印,不是夠提升好多!”
白碩道:“鍛造武器的材料,不是看數量,是看質量。這鍛蛇火印,基本三階就到頭了。”
趙明姝插話道:“這火印一賣,姐姐我就要把心儀已久的功法收入囊中,沒那閑錢去折騰這彎刀了。”
大威木訥道:“《爆箭》,藍卷下品,十二塊靈石。”
趙明姝大怒,掄起拳頭就朝大威的肩膀砸去,喊道:“就你懂是吧!就這麽把姐姐的家底抖露出來了是吧!娘的,大威屯了十塊靈石,等著娶媳婦用!小白說是要去東西莊買舟泉水精,已經攢
了十五塊!”
接著白碩也加入了戰場,三人扭打在一起。
榆莢在一旁看著他們嬉笑打鬧,心情也跟著舒暢起來。
倒是一旁的陳幕山,擰著眉頭,悄悄縮起身子,埋在陰暗的角落裏,麵色悲傷。
“你爹善用風法,爺爺就跟趙氏小兒做了個買賣,要了本綠卷風屬性功法,到時候你先練著。”
“爺爺,這啟靈湯,花了您很多錢吧?”
“這瓶子裏的東西知道是啥不?咱們舟泉的水精,啟靈湯的藥材啊,幾滴水精就能換來了。甭瞎擔心,咱家底厚著呢!”
回憶的壇子,就這般被少年踢翻了去。往事如流水般傾瀉而出,浸透了地麵,那股濃濃的感傷氣息,揮發在空氣中,熏地少年睜不開眼。
……
暴雨肆虐了一夜,喧鬧了一夜。
回憶卻仿若一劑猛藥,陳幕山一口將之吞下,睡得格外香甜。
晨間,五人收拾行囊,啟程向彩雲郡方向行去。
今兒是月末。
正午時分,黃舟坊原先的賬房先生吳戚,用過了午飯,便走出公廚,朝沙鬆縣城外的官道走去。
自從宋清傅將黃舟島原先的居民安置在此,每旬的最後一日,宋大人便會親自來此地視察一番。董坊主目前下落不明,與宋大人交接的一切事宜,就落在“術算馬虎,貴在心細”的吳戚手中。
官道旁,野花招展、楊柳依依、春意盎然。
春色盡收眼底,吳戚卻沒有什麽喜悅的心情。“終歸是比不上島內的風光”,他長歎一聲,如此想到。
沙土飛揚中,兩騎遙遙奔馳而來,他撫平衣袍的褶皺,站直了些許,靜靜的等待著。
“爹!”遠處傳來一聲激動的呼喊。
“家遠?”吳戚難以置信,呢喃了一句。
兩騎飛奔而來,身影也逐漸清晰。當頭馬背上,那站著揮手的少年,正是吳戚的兒子吳家遠。
“籲。”
宋清傅一拉韁繩,身下駿馬一聲長嘶,定立在吳戚身前。
宋清傅摸了摸身前吳家遠的腦袋,笑道:“吳戚,你這兒子膽挺大,前頭站得老高,老夫按都按不下來。”
“犬子頑劣,讓宋大人勞心了。”吳戚告罪一聲,趕緊把兒子抱了下來。待得宋清傅下馬,他躬身行禮,又要賠罪一番,宋清傅卻截道:“你這兒子知書明理,勤奮好學,在我府上住了這些日子,也是乖巧的很,省心還差不多。要論勞心,劉善一那臭小子,是這個!”說著,他伸出一個大拇指來。
吳家遠靠在父親身側,忍不住道:“宋爺爺,劉姥姥都管不住小軟蟲,也隻有幕山哥……”說到一半,吳戚狠狠地掐了兒子一下,吳家遠趕忙閉起嘴來。
宋清傅擺手示意無礙,詢問道:“近日裏,衣食住行,可還方便妥當?”
……
一番交談,宋清傅叮嚀了幾句,然後指著吳戚笑道:“也隻有董瘦猴那個愛挑刺的,才會給你一個‘術算馬虎’的違心評語!”
吳戚彎腰虛心道:“宋大人謬讚了。”
宋清傅一腳跨上馬背,坐穩後說道:“海上的打撈事宜小有進展,老夫得過去看看。你父子許久未見,好好聚聚。”
說罷,未等吳戚回複,宋清傅一拉韁繩,領著同行的蔡虎,策馬朝仙人渡行去。
兩騎在地勢緩平的土道上奔馳,經過一片金燦燦的油菜花田,花香鳥語之中,落了半個身位的蔡虎,驟然喝道:“宋大人小心!”
話音剛落,“咚咚!”兩聲怪響,宋清傅雙眼一黑,與蔡虎一同暈了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