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城以南八裏外開。
此地離繞城已不遠,再翻兩座山頭,便能達到目的地。
可是這兩座山頭,幾乎已成了阿宇的墳墓。
他沒有力氣,一絲力氣都沒有。
中了血靈詛咒後的他,無論是身體敏捷和感應程度,都大大減弱。
他的戰力,可以說至少下降了一半。
若非如此,怎能被刀開誠欺負的這般慘!
說什麽都晚了。
就算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選擇殺掉血靈。
刀開誠一刀斬斷任翔,震飛阿宇之後,他自己也受了一絲傷。
肩膀上隻有一滴血的傷口在旁人眼裏並不算得什麽,但是所流失的血液和血液中的罡炁,是他需要用幾年時間和苦練才能彌補回來的。
或許幾年很短,但對刀開誠來說絕對不短,很長很長!
人在經曆折磨的時候,總會覺得時間無比漫長,一秒是世紀,一天便是永恒,何況幾年?
所以刀開誠此時的仇恨,絕不亞於阿宇的斷劍之痛!
阿宇已無反抗的力氣,事實證明他的攻擊對刀開誠來說並無太大實際意義。
可就在這時候,阿宇突然看見了一個人。
遠處,三裏外,兩個人影,有一個他確實認識的。
兩人正在交戰。
那個他所認識的人,體型特征是如此的清晰,他太高壯,太龐大,不容忽視。
“再堅持堅持!!!”仇八隔著很遠便喊,他也感知到了阿宇的存在,確切來說,他是通過罡炁而感知到了阿宇的存在。
一絲罡炁都難逃仇八的捕捉。
此刻阿宇體內,依舊有罡炁在肆掠。
但仇八吼出這句話的同時,也將他自己陷於險地!
本來仇八依靠隱身的本事,躲過了許多耳目,悄悄接近罡炁顯露的地點。
可他自動現出了身形。
為什麽?
因為就在阿宇被刀開誠震開時,就在他最虛弱的時刻,有人打算趁虛而入。
此次堵殺阿宇的不止天劍山二劍和刀開誠,還有十幾個化羽高手,他們每個人都絕對堪稱高手。
但高手的品質,不一定就端正。
不得不說,刀開誠在戰鬥方麵還是相對值得尊敬的,因為在阿宇對抗天劍山雙劍的時候,明知對方落敗,他也沒有趁機去殺阿宇,而是等待著阿宇來單挑。
但其他人就沒有他的武士精神了。
所以有人發現虛弱的時刻,早已像條毒蛇潛伏的那人,已抓住機會打算給予阿宇致命一擊。
恰巧在這個時候,隱身的仇八發現這人的不軌,隻能顯現出身形和對方一戰。
仇八至今未曾突破化羽境,怎能是化羽高手的對手?
可仇八依仗罡炁的特性,卻也沒有被對方所傷。
他衝阿宇吼出這句話的同時,固若金湯的防禦再次被一根長戟連刺幾下。
鏘鏘鏘鏘,硬是沒留下一點傷痕!
罡炁,果然名不虛傳,否則又怎能被稱作一大修煉法門呢?
那人見攻擊無功而返,打算暫且先不理會仇八,朝阿宇疾衝過來。
仇八的速度也不慢,遠遠吊在那人身後,隨手摘葉撿石來攻擊那人。
幾個眨眼的功法,雙方相距不足一裏。
那人的心思已不在仇八身上,但凡理智些的人,見識過罡炁以後,在非必要情況下都不會選擇硬碰硬去攻擊對方。
那人明顯比較理智。
相距一裏的距離時,他的長戟已呈衝鋒之勢。
目標:阿宇!
一裏很短,對於化羽修士來說,轉瞬即到。
阿宇看起來已虛弱到極點,怎能躲開這一擊?
“快躲!”仇八心知已追不上那人,提醒阿宇。
可是阿宇沒有躲。
他非但不躲,還在笑。
仇八不確定阿宇是否真的在笑,可這樣的情形,被兩個強者夾擊,他怎還能笑得出來?
突然之間!
眨眼之間!
電光石火之間!
刀開誠已經到了,那人的長戟也已攻來!
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間,阿宇的劍,再次出現!
那柄細長而鋒利的劍,終於現身。
阿宇無法完全掌控它,卻能和它保持溝通。
沉睡的古靈很難喚醒,但阿宇早在巫江鎮的時候就已喚醒了它,一路上,它並未沉睡。
或許它也想幫助阿宇,所以在先前,它幫助阿宇擊殺了張貴,擊殺了那個連它都不恥的人。
而現在,它再次出現,也許是聽到阿宇的請求,又或者是它自主的意識,它也瞧不上趁人之危的人!
於是!
它衝遙遠的天際飛來。
它的速度並不慢,比銳折更快。
隻要它想去的地方,就能在最快的時間去到。
它飛翔的軌跡已無法用正常事物來衡量,而更像瞬間移動。
上一瞬,它還在雲層之中,仿佛在欣賞這個世界,冷眼旁觀著戰鬥。
下一瞬,它就衝下雲層,出現在不容任何人忽視的地方。
而此刻,就在長戟離阿宇隻剩幾步之遙的時刻,它在那人的脖頸處留下一道殷紅。
它再次消失。
那道殷紅卻沒有消失。
殷紅的血線慢慢變紅,慢慢拉長,慢慢在脖頸上圍繞成一圈,那人的頭,就此落下。
長戟不甘垂下,盡在咫尺的阿宇仿佛是它永遠達到不了的彼岸。
古靈殺掉了那人,卻沒有幹涉刀開誠和阿宇的戰鬥。
在它看來,或許公平對決是最古老而最應該被尊重的決鬥方式吧。
這一點,阿宇無法請求它的幫助。
但刀開誠明明已衝到了阿宇身前,明明對阿宇抱有仇恨,卻沒有動作。
刀開誠的視線鎖定在仇八身上。
兩人都鎖定住對方。
相比起來,他們彼此眼中都隻剩彼此,阿宇變成了局外人。
“你是誰!”刀開誠問。
“這句話該老子來問,你到底是誰,怎麽會罡炁!”仇八怒問。
“關你什麽事!”不論刀開誠的立場,他始終算是一個正直的人,對於仇八的怒聲質問,他感到心虛。
“罡炁關不關我的事!”仇八理直氣壯,怒聲質問。
刀開誠不說話了。
偷學了別人的本事,怎能不算盜竊?
修界之人對於功法的盜竊,誰能夠不心虛?
毫不誇張的說,偷了功法,比偷了對方女人還要令人感到可恥!
仇八已落至刀開誠身前。
他看了看刀開誠的刀,然後繼續怒視著刀開誠:“你就是刀開誠!”
“你憑什麽說我是刀開誠!”刀開誠在退後。
麵對仇八的質問,他實在不能承認。
他一旦承認,刀開誠這個名號就毀了,自詡正義的人怎可能盜竊別人的功法?他整個人也就毀了。
仇八步步緊逼:“難怪你名聲不顯,藏頭露尾不敢見人,原來是盜竊了家師的罡炁!”
“我學的不是你師傅的罡炁!”刀開誠在退後,嘴還在硬。
“那你告訴我,你體內的罡炁是怎麽回事!”仇八朝阿宇使了個眼神,但他發現阿宇根本不用他提醒,已去到死去那人的身旁。
阿宇在做什麽?
刀開誠或許不知道,但仇八卻是知道的。
刀開誠現在被醜八逼問得隻能退後,心虛下額頭上滿是豆大的冷汗。
“我,我練的是喪魂刀。”刀開誠道。
“你還說不是刀開誠!”
“我不是!”
“不是刀開誠怎麽會喪魂刀!”
“我……自己領悟的!”
“騙人!”
“沒有!”
“放屁!”
“是人都會放屁,你不會放屁嗎?哈哈哈,我自己都想笑了,你能不能別再過來了,我不想殺你。”刀開誠打哈哈道。
仇八麵上憤怒,心中卻嘀咕這家夥到底是裝的,還是真這般傻?
他很清楚刀開誠的實力絕非自己可敵的,可刀開誠為何這麽在乎名譽?
偷學的確是件可恥的事情,但他至於這樣不肯承認麽?
“除非你告訴我,你是從何處學來的。”仇八停下來道。
“好好好,我老實告訴你吧,我的功法不是你師傅的功法,是我師傅的師傅的師傅,從你師傅哪裏偷學來的,這不算我偷學吧,而且我事先根本不知道啊……嗯,那個,就算我知道,但我當時不學就會死在山穀裏頭,換做你你學不學?”刀開誠解釋。
“哼!”仇八大概聽明白了。
如此說來,似乎還真怪不得對方。
師傅的師傅的師傅,那得是師祖了吧,師祖犯得偷竊罪,再怎樣都算不到刀開誠頭上。
當然,仇八也完全相信刀開誠的話。
這門罡炁是他師傅所創,所創造一門功法是極其凶險的,尤其是越強大的功法,越不容易完善,而在這個過程中,隨時有可能走火入魔,輕則斷靈根,永遠無法再修煉,重則致死。
當初仇八隻是荒野小鎮上石匠的養子,村裏像他那麽大的孩子有很多,全被他師傅花重金買下,弄到山裏去當作試驗品學習罡炁。最後,活下來的隻有仇八一個人。
也就在那個時候,他師傅才正式承認仇八是他弟子的身份。
他的師傅一生都在研練罡炁,他的一生幾乎可以說都奉獻給了罡炁,所以仇八得知對方偷學罡炁的時候,那種憤怒可想而知。
誰都不願自己師傅的一生成果,被他人所盜竊吧。
但見到刀開誠的第一眼,親自感受到刀開誠的罡炁和自己與眾不同時,仇八就釋懷了,他這麽逼問,無非是看刀開誠老師,借此逼問給阿宇爭取些恢複的時間而已。
罡炁麽,刀開誠所學的正是罡炁。
但罡炁分很多種。
刀開誠所練的罡炁,絕對屬於殘次品。
這很好理解。
仇八才多大?三十出頭。
刀開誠多大?已有百來年的壽命的了吧。
要說刀開誠偷學仇八師傅的罡炁,時間上或許讓人生疑。
可仇八卻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他師傅已有幾百年的壽命,在研究出最完整的罡炁使用功法時,還經過了諸多次實驗,有些實驗是完全廢棄的,行不通的,有些則是能夠成功,需要冒極大的風險的。
這種被稱為殘次罡炁功法。
他師傅並不滿意,於是丟棄了這些殘次罡炁功法,但也留下了一門風險較小的罡炁法門,這種法門丟之可惜,也是他為自己留的退路,若有朝一日自己無法開創出最完美的罡炁使用法門,那麽便將這套最接近成功的殘次功法流傳下去吧。
沒想到,他師傅早期的這門殘次功法,還真的被人所獲得了。
隻不過刀開誠練成且成名是在十幾年之前,而那時罡炁幾乎已是仇八的專利。
由於這門功法來路不正當,刀開誠便不敢公布出來。
當然,真正論起罡炁的正宗,他們兩人所會的功法都師出一人,一門新的功法,非大能者不敢妄自改動,從刀開誠所說,他在先前練的三個師傅都死了,說明那三個人都並非大能者,連練的悟性都沒有。
所以哪怕是以最嚴格的方式來看,兩人都應該算是同一個師傅!
但很明顯,仇八的罡炁被改良的最接近完美,至少在他師傅臨終前,還未開創過有關罡炁的更完美的使用方法。
而仇八也知道刀開誠所練的罡炁功法的弊端在哪裏。
按照刀開誠的方式去練,實在是一種自虐和折磨。
能將剛猛無雙的罡炁融合進凡胎血肉中,所需要承受的痛苦是旁人無法去想象的,能有毅力成熟下來的人,並且能成功的人,必然有很強大的抗擊打能力,光論身體強度就比普通人不知強大了多少層次,更別說加上罡炁的作用了。
所以很多外人都認為刀開誠所會的罡炁才是最完美的。
事實上是這樣嗎?
仇八不認同。
他雖然還沒和刀開誠交過手,但已感受到對方的罡炁因為融合了血肉,導致並不精純。
不精純的罡炁遇到別的進攻方式或許無堅不摧,但遇到罡炁的攻擊麽……哼哼,不堪一擊!
簡單來說,仇八的罡炁是極端的,最精純的,普天之下,無人能敵他的罡炁之精純程度。
但仇八的弊端則是在於攻守轉化緩慢。
一場死戰下來,幾乎不可能有超過兩次的轉換。
所以仇八明明能夠當個堅固的肉盾,卻習慣用隱身術來配合罡炁,做一名大塊頭刺客。
每一次戰鬥,仇八都會進行一次選擇。
此刻,他的選擇是攻。
不僅為了保護阿宇,還在於告訴這個刀開誠,他的罡炁菜是最完美的罡炁。
現在的仇八就像個劍客,為了證明自己的劍是天下第一劍,而不不得放棄安危,挑戰同樣用劍的強敵。
進攻永遠是最佳的證明方式。
“你要打?”感受到仇八罡炁的流動,刀開誠感受到了一絲懼意,他能清楚感受到仇八的罡炁之精純程度遠在自己之上。
“不能不打!”仇八道。
“我不跟你打!”刀開誠快速退後。
“為什麽!”仇八道。
“我承認你是最強的罡炁使用者行了吧,我早就知道自己的罡炁沒你精純,否則修界還有你什麽事兒。”沒想到刀開誠堂堂化羽巔峰高手,居然大大方方承認了對方在某一領域的實力,“我叫刀開誠,我是用刀的,隻會跟用刀的高手過不去!”
仇八無法理解刀開誠在想什麽。
阿宇在旁插嘴道:“他想做正義之刀。”
“不錯!”刀開誠道。
仇八冷笑,因為這的確好笑。
名氣都是別人給的,大多時候自己無法選擇想要做怎樣的人,又該擁有怎樣的名號,而更多時候,隻能去接受世人冠以自己的名號。
比如血影劍魔,阿宇不想當劍魔。
比如流雲劍俠,柳辭從不認為自己是俠者。
比如玉麵和尚,白如來可曾說過自己帥?
比如寂寞郎君,六小生從不認為自己寂寞。
太多比如,就像是世俗人眼光所形成的枷鎖,就那麽套在他們身上。
世人叫他們什麽,他們反對。
世人叫他們什麽,他們努力反對。
世人叫他們什麽,他們反對無力。
他們就叫了什麽。
名號豈非是最無奈、最無法選擇的一件事情?
有人居然想靠自己的能力,改變這個名字,這實在是一件很值得嘲笑的事情。
隻有傻子才會做這種無可抗拒的反抗吧。
別說,刀開誠無論怎麽看都像一個傻子。
通常傻子都是很固執的。
他和仇八關於罡炁的事情已經說開了,他大方示弱,承認他的罡炁不如仇八,這份坦然令仇八動容,那麽作為“師兄弟”的雙人,已再沒有理由要為難對方了。
他又對仇八道:“我要代表正義消滅劍魔,你先讓開。”
仇八剛想拒絕,身後有一隻手搭在了仇八的肩膀上。
“你……還行嗎?”仇八明白阿宇的意思。
“謝謝你的好意,我還行。”阿宇冷冷凝視著刀開誠。
仇八看了看兩人,不好再插手了,說道:“放心戰,我保證不讓其他人幹涉。”
話剛說完,諸葛勝就從山坳那方疾衝過來,幾槍紮在刀開誠後背。
當然,依舊沒有留下一絲傷口,刀開誠依舊沒有理會背後撓癢癢的家夥。
“媽的!這家夥真他媽不是人!”諸葛勝氣得跳腳。
“你也先讓開吧,這是我和他之間的戰爭!”阿宇道。
“你……”
“我沒事!”阿宇隻盯著刀開誠。
如果說剛才他的目的是在刀開誠手下活下來。
那麽在任翔折斷以後,他的目標則變成殺了刀開誠。
這份仇,隻能由他來報。
想要報仇,別人就幫不了他,因為天際之上的劍,那雙沒有眼睛的凝視不允許不公平的戰鬥發生。
諸葛勝實在不想在捅刀開誠這隻金烏龜了,讓開到遠處。
仇八也已經消失無蹤,隱藏在北麵,替阿宇阻擋有意幹擾這場戰鬥的人。
如此一來,阿宇才能全心全意應戰。
這一戰,是死戰。
哪怕阿宇經曆的死戰不計其數,但他還從未如此深刻的想要殺死一個人。
以前是無法逃避的死戰。
此刻則是他自己選擇的死戰。
任翔之仇,不得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