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不太平。
黃沙鎮歡歌盛舞,慶祝休王一代王者的誕生,按照慣例,全鎮居民的酒錢都由休王請客。不管他們喝了多少酒,休王都請得起,或者說諸葛家都請得起。
所以黃沙鎮迎風飄揚著濃鬱酒香,和鞭炮煙火的氣味兒混雜在一起,飄到了坡上。
阿宇背著包袱,朝黃沙鎮走去。
身後的休離和小紅仿佛要去赴死一般,腳步絕然,臉色慘然。
阿宇忽然停了下來,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嘴角掛起了微笑。
那種微笑很滄桑,但很愉快,很富有情感。
阿宇從包袱裏慢慢拔出一柄劍,那柄劍很細很長,沒有劍鞘,劍柄處婉如雄鷹展翅。
他緊握著任翔,揚空揮出數劍,卻隻用了一息時間。
他已收劍,空中卻才剛閃現出數道明亮劍光,劍光在空中組成一個潦草大字:來!
一刹之間,劍光比鎮上的煙火更加耀眼。
一刹之間,劍光令鎮上安靜下來,旋即爆發出一聲聲驚呼。
鎮上的每個人都瞧出這個字是用劍光組成的,劍光眨眼而逝,想要組成一個字,豈非劍的速度超越了極限?
坡上有誰?
誰在揮劍?
來字是何意?
來幹什麽?
又讓誰來?或者說,誰去?
有人擰起了眉,無論念陽雪還是休王,知道阿宇存在的人均皺起了眉。
他們隱隱有種感覺:阿宇正在謀劃對他們不利的陰謀!
阿宇的劍難道已快到這種程度了嗎?
若真如此,誰還能抵擋他的劍?
有一個人激動發抖,諸多情緒顯露在臉上,看起來瘋瘋癲癲。
酒館裏人山人海,生意爆滿,他花了一個時辰才等到桌,花了半個時辰才等到上菜,菜還沒吃上一口,酒才剛送來,他的人卻已經像箭一般飛衝出去!
他紮進人堆,引來一聲聲嘲罵,但他全然不在乎,竭力狂奔,幾個呼吸間已來到鎮外。
這人便是柳辭。
柳辭看到了劍光,看到了“來”。
他認得那柄劍,更知道是誰在用劍,當然也知道“來”字是對誰說的!
他尋找陸宇三年,怎能認不出任翔?
除了任翔,普天下還有哪柄劍的速度能超越極限嗎?
除了陸宇,誰的劍法能如此快速?
柳辭狂奔而來,看到阿宇三人,他的眼睛隻凝視著最前麵的阿宇,眼眶不自覺濕潤。
——他看起來消瘦很多,步伐虛浮,麵帶滄桑,雙目黯淡,不修邊幅,整個人哪還有當初的半分氣勢。
那本是雙沉穩的腿,那本是張英姿剛毅的臉,那本是雙銳鷹的眼睛,那本是張幹淨英俊的臉龐……
本該有的一切,怎麽都變了模樣?
這……還是陸宇嗎?
三年來他究竟經曆了什麽?
他的真元去了哪裏?
他的活力去了哪裏?
他的靈府怎麽了?
誰還能毀了他?
柳辭很確定阿宇就是陸宇,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相信陸宇變成了現在的阿宇。
柳辭想問很多問題,但話到嘴邊才發現喉嚨眼被一根刺卡住,眼眶潤如水浸。
阿宇自然也看見了柳辭,他笑了笑,笑容依舊滄桑,但充滿著感慨和愉悅。
他笑道:“你來了。”
柳辭的聲調已變:“來了。”
阿宇拍了拍柳辭的肩膀,說道:“好久不見。”
柳辭彎腰大笑,淚光縱橫。
是啊,好久不見。
三年,多麽漫長的三年。
能把一個聚靈九重境的毛頭小子,逼成凝元八重境的流雲劍俠,可見柳辭同樣經曆著艱辛。
好在他們都還活著,還能再次相見,這仿佛已是人生中最大的幸事。
隻有真正經曆的人才會懂得,三年的朝不保夕亡命天涯日子多麽難過。
也隻有真正經曆的人,才會無比珍惜一段“不為什麽”的可貴友誼。
柳辭笑了好一陣。
落在休離和小紅眼裏,柳辭就像個神經質。
阿宇笑道:“這幾年你怎麽過的?”
柳辭緩緩止笑,說道:“天劍山說我與邪魔勾結,拿我回山問罪。”
阿宇歎道:“看來你也不好過。”
柳辭道:“好過,我非常好過。但凡前來找我的人,均變成我的磨劍石。”
柳辭的聲音在顫抖,說來容易,做起來何嚐不難?曾經畢竟是同門,相殘豈不錐心。
他道:“你呢?那些人都是你殺的?”
阿宇知道柳辭所指的是哪些人,那些都是好人,都是曾經對阿宇很好的人,可是他們都死了。
真正殺害他們的絕非阿宇,但罪名卻都落在阿宇頭上。
阿宇沒有解釋,無法解釋。
他雖未殺伯仁,伯仁因他而死,良心上他無法說服自己。
不過他已找到結束這種日子的方法,所以才叫來柳辭,他要帶柳辭一起結束亡命天涯的日子。
這個方法便是黃沙鎮。
隻要拿下黃沙鎮,他們就能得到絕對的自由。
不管天劍山、棋魂殿、探險盟、牧王,誰都不得不顧慮黃沙鎮。
阿宇沒有回答,問道:“你想不想過安穩日子?”
柳辭當然想,做夢都想,但他找到阿宇後,覺得這已不重要。
在修界漂泊久了,修士都有一股江湖氣,生死置之度外,為身外更值得珍惜之物而活。
人生得意須盡歡,死無憾。
阿宇又道:“我要去殺人。”
柳辭問都沒問阿宇要殺誰,毫不猶豫道:“一起?”
阿宇大笑,柳辭大笑。
在休離和小紅看來,兩個人都成了神經病。
休離實在忍不住插嘴:“我說,你們搞清楚狀況,對方多少號人,你們才多少號人?就算要殺我大哥,也得過幾天好吧,今晚他所有手下都在,又請所有鎮民喝酒,你們……誒,怎麽不聽我勸呢!”
休離說著說著,阿宇和柳辭已經走出了很遠。
柳辭相信阿宇,因為他親眼見到阿宇做過太多尋常人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哪怕阿宇現在是個普通人,他同樣相信。
那些小看阿宇的人,似乎都已付出了慘痛代價。
鎮外,黃沙鎮熱鬧的氣浪撲麵而來,整個鎮子仿佛溫暖了許多。
城口沒有人,四人腳步不止。
他們一進鎮,周圍投射來異樣的目光。
賭博是大部分男人的愛好,休離嗜賭如命,經常出入鎮子上的賭場,所以一瞬間被許多人認出。
看到休離還站著,還能走路,很多人都安靜下來。
有人匆匆離開,或許是去報信。
有人緩緩退後,或許不想惹麻煩。
阿宇沒有理會這些人,甚至連腳步都不曾絮亂,徑直往前,往最熱鬧的地方走去。
他想殺的人,今夜一定會在最熱鬧的地方,享受加冕之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