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醉的人一時半會兒醒不了,至少休離三個時辰內絕對醒不了,即便醒來,阿宇也會再強行給他喝趴下。
黃沙鎮不大,腳力好的人三個時辰足夠繞著鎮子跑三圈。
阿宇需要這三個時辰,因為在這段時間裏,黃沙鎮必然不會太平。
第一個時辰,哨樓冒起狼煙,狼煙孤直,直入雲端,婉如連接天地的線。
小紅望著狼煙,喉結幹澀道:“按照黃沙鎮的習俗,鎮上有大人物死去,才會燃起孤煙,是哪位大人物去世呢?”
阿宇還在喝酒,笑道:“休離死了。”
“他……”
“不錯,他活得好好的,我就是要讓人以為他死了。”
“為什麽?”
阿宇沒有解釋。他羨慕小紅,因為小紅不用思考,工作隻需陪客人開心,連榮大奶都不會拿她當人看。這正是阿宇想過的生活,他想做機器。
第二個時辰,黃沙鎮一下子熱鬧起來,城牆一半掛紅綢,一半掛白綾,雙方人好像還打了一場架。
第三個時辰,鼓樂聲起,嗩呐鑼鼓端的是歡天喜慶,卻無人再灑白紙錢、奏響哀樂,說明“紅綢”一方在那場架中打贏了。
嗩呐鑼鼓聲很大,響徹黃沙鎮,傳遞到山間,自然也傳遞到了山坡上的茅屋內。
休離被震醒,蹦下床道:“誰在吵!”
阿宇玩笑道:“你還沒死啊?”
休離使勁兒搖晃著腦袋,嘀咕道:“對啊,我怎麽還活著?”
阿宇笑道:“過來。”
休離飛快搖頭:“我不喝酒。”他猜到是阿宇不想讓他死,可他確實也討厭喝酒。
阿宇道:“不讓你喝酒。你來瞧瞧黃沙鎮。”
休離確實也想瞧瞧,走到窗前推開木窗,卻隻看到一片漆黑,雪泛白光,看著就像雪地連著天,天連著雪地。
他感覺阿宇是在耍他,不快道:“天這麽黑,看個毛啊!”
阿宇大笑:“你聽出什麽沒?”
休離似乎明白了,眼睛凝聚出光彩,喜色道:“大哥稱王了!”
阿宇道:“區區一個黃沙鎮,就叫王?”
休離擺擺手:“你懂什麽,別小看我家的勢力。從黃沙鎮誕生以來,我曾曾曾爺爺就是這裏的土地主,當初諸葛家找他做生意,他都瞧不上的。不過嘛,諸葛家隻看中黃沙鎮的外來者,還幫我曾曾曾爺爺定了一套計劃,這才答應。”
阿宇意外道:“照你這麽說,還是諸葛家主動要跟你家做生意的?”
休離道:“可不,諸葛家要把生意鋪遍牧國,怎麽可能放棄黃沙鎮這塊肥土,不過……那時候的黃沙鎮還不像現在這樣自成一座雄城。”
阿宇道:“黃沙鎮也能稱雄城?”
休離奇怪道:“難道你瞧不出來嗎?”
阿宇愕然,沉吟片刻後,點了點頭。
不錯,黃沙鎮看似土地貧瘠,地域很小,實際上經過幾百年的優勝劣汰,能在鎮子上紮根生活的人都算強者之流,如果能整合這一股力量,總體實力不弱於牧國中型城市。
這樣一股力量,是很可怕的。
如果哪天休家想謀反的話,牧王雖不至於忌憚,消滅起來卻頗費手腳,這股力量會像蟑螂老鼠一樣,很難滅絕。
因為黃沙鎮本就地處兩國交界,鎮上居民幾乎全是兩國在逃的亡命要犯,牧國容不得他們,他們立刻會倒戈向徐國,徐國容不下他們,他們馬上又會借助牧國的軍力,對徐國動刀子。
當然,史上也有徐牧兩國共同“剿匪”的例子。
結果在那場聯合剿匪行動前,幾乎所有亡命匪徒先一步霸占了東邊的山頭。
那座山脈連接兩國,地勢險峻,易守難攻。
山中有屠之不盡的低等妖獸和野獸,足夠他們果腹。
兩國軍隊攻攻不下山頭,耗耗不過他們。
況且,即便攻破山頭,他們大不了往深山裏退,打遊擊戰,士兵追來多少殺多少。
即便耗得過他們,他們大不了一拍屁股走人,隨便找個地方避避風頭,到時再浪回來,你能拿他們怎麽辦?
當然了,事實上兩國聯合剿匪的行動隻有一次,而且真正剿匪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月。兩國聯盟軍將黃沙鎮的鎮民通通趕上了山,沒有追擊,沒有屠殺,兩國就談判起黃沙鎮的歸屬。
最終的結局是:兩國都不肯讓步!
是的,黃沙鎮雖然貧瘠,但無論劃為哪國領地,利用天然地勢都可以將它建設成一座超級要塞。
誰願意敵國擁有這樣一座要塞?
接著雙方從口角發生到小型摩擦,再演變成兩國戰場。
山頭上的匪徒們當真是“坐山笑觀兩虎鬥”,等雙方一打完,他們再回到鎮上,在休家的帶領下,狠狠教訓了兩國駐守軍一通。
這件史事還被吟遊詩人編成了小曲兒,傳唱了好幾代。
也因為這次史事,提前得到兩軍消息的休家塑造了極大威望,那代人儼然把休家當成黃沙鎮的王者看待。
但是,休家並未因此而膨脹,因為諸葛家的一句話,他們便不敢膨脹。
如果說黃沙鎮最怕的是誰,那一定是諸葛家。
諸葛家什麽生意都做,各行各業幾乎都擁有極大影響力。
毫不誇張的說,諸葛家不管往日還是今時,隻要諸葛家主有野心,絕對能壟斷人族的經濟。發一聲令,絕對能讓一座城市變成死城。
諸葛家不靠一兵一卒,隻靠商業影響力。
是人總離不開衣食住行,一座城市,一座小鎮想要正常運轉,就不能徹底得罪諸葛家。
否則黃沙鎮便沒有商販,沒有店鋪,甚至連一些最原始的菜米油鹽都很難買到,長此以往,必然爆發內鬥、廝殺、掠奪等等一係列殘暴事件,不出一年,黃沙鎮會變成什麽樣?
所以休家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但不能不怕諸葛家。
好在諸葛家身為生意人,很懂得平衡一些重要局麵。
諸葛家沒有爭占休家對黃沙鎮的領土權,隻壟斷了黃沙鎮的所有生意,等於掌握黃沙鎮的命脈。
休家掌權,諸葛家掌財。
當然,諸葛家身為牧國子民,為了平衡王族的不滿,也對休家采取了有效鎮壓措施,以確保休家永遠不會對牧國謀反。
這個措施便是:封官。
休家每位家主最多隻能掌管黃沙鎮五十年,然後家主會得到牧王冊封,當個衣食無憂的閑散清官,逍遙快活過完下半輩子,而黃沙鎮的家業則由年輕一輩打理。
休家會同意嗎?
當然會同意!
休家身為黃沙鎮的王者,就注定這個家族無法枝繁葉茂,因為不夠狠的人絕鎮壓不住這幫窮凶惡極的鎮民。
有的休家後代甚至想早點結束五十年的苦差,清清閑閑過下半輩子。
但對於有野心的休家後人來講,五十年又太過短暫。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五十年,破聖境以下的修士不得不麵對死亡。
所以對於這部分有野心的休家人來講,這五十年是最黃金最輝煌的五十年,怎肯輕易放過?
“我想不明白,你大哥一心想稱王,你一心想逍遙,兄弟倆談談心不就解決了嗎?”阿宇道出了心中疑惑。
休離道:“你一定沒見過我大哥休王。”
阿宇點點頭:“我確實沒見過他。”
休離道:“聽二哥說,他本名不叫休王,休王是他三歲時自己改的名字。”
阿宇疑惑:“你不是二公子?”
休離道:“我有幾個哥哥,還有幾個姐姐,他們死了,我順理成章就變成了二公子。”
阿宇道:“所以你是家裏最小的一個?”
休離翻白眼道:“你糾結我幹嘛,我們是在討論我大哥,你不好奇他為什麽要改名叫休王嗎?”
阿宇笑道:“我雖然沒見過他,但應該已經猜到他是個怎樣的人。”
休離道:“那我們幾時上路?”
阿宇疑惑:“上什麽路?”
休離跳腳道:“當然是跑路啦,現在大哥以為我死了,他忙著傳統儀式,一時半會兒分身不暇,正好我們偷偷溜走。”
阿宇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看著休離,忽然笑了笑,複雜道:“我勸你最好不要跑,寧死也別跑。”
這句話豈非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可真正麵對起來,為何如此艱難?
好在休離沒有問為什麽,否則阿宇也不知該如何說服休離,因為他連自己都無法說服,怎能說服別人?
休離看著阿宇,像在看一個白癡。
阿宇又道:“你忘了我選的是‘大’?”
休離撓頭後腦勺,滿臉尷尬。
所謂選大選小,無非是情非得已,但現在阿宇故意把他灌醉,故意讓休王以為他死了,他已有了更好的選擇:逃。
休離道:“我們可以改改合作內容。”
阿宇搖頭:“我一個不會賭博的人都知道,下到賭堂上的錢就不能收回,難道你不懂?”
休離急得跳腳:“難道你還真想幫我稱王啊?”
阿宇道:“有何不可。”
休離道:“我拜托你啊大哥,要是我還沒死,念陽雪還會站在我這邊,你替我殺掉休王,他替我收服休王手下的人,你再殺掉念陽雪,然後我賭我的錢,你做你的王。可現在……”
阿宇道:“現在你也還活著。”
休離指著窗外:“他們已經當我死了,我估計連念陽雪都倒戈向休王了!”
阿宇沒再接話,默默放下酒碗,酒壇已空,他仿佛就是在等最後一碗酒喝完。
他走到床邊,緊了緊包袱,挎在背上。
休離鬆了口氣:看來阿宇也想通了,準備離開。
不料,阿宇卻道:“那我把休王殺掉,這樣你們倆就可以繼續公平競爭。”
休離快哭了,小紅卻真的哭出了聲:“我,我不去,我哪裏也不想去。”
阿宇搖頭,強硬道:“你們必須跟我走!”
休離不理解,他連鎮子都沒出過。
小紅更不理解,她別說沒出過鎮子,就算出過……出過必死。
是的,阿宇知道他們已無退路。
休王不死,他們倆誰都別想真正離開黃沙鎮,因為黃沙鎮不僅僅是坡下那座鎮子,它紮土此地幾百餘年,勢力已遍散到方圓千裏。
想離開,談何容易。
修界的爾虞我詐和人心叵測,他們又經曆過多少呢?
而這些,阿宇絕對稱得上過來人。
休王不會放過休離,正如同牧王不會放過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