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發誓
瞟了一眼桌上的汙穢之物,楊氏長歎一口氣,苦了這孩子了,生活在這個對於她有痛楚的地方,確實是一種心理上的折磨,進宮,不一定就不是個好的選擇。“一進宮門深似海”,以祈君的美貌,若得到天子的垂憐不是不可能,可若祈君真已拿定注意,這也不失是個好去處。
楊氏俯身扶起祈君,輕手幫她擦過臉上的淚痕,問道:“你確定要進宮?不後悔?”
祈君片刻也沒有猶豫:“不後悔!”在回家的途中祈君就想的很分明,既然不想困在這個縣城任憑惡人侵擾,不如去宮裏,至少沒有了兒女情長。
“好!”楊氏握緊祈君的手,有一絲心疼,一絲憐愛,一絲不舍:“不後悔就好!若十幾年後能平平安安的回家,那就更好不過了。”
陳三之事就此告一段落,日子仍像之前那樣過著,唯一不同的是,祈君要進宮了。
當羲兒得知這一消息,小小的嘴巴張的老大,眼睛如玻璃珠般圓睜,又是驚奇又是羨慕,小小年紀的羲兒哪懂得宮裏危機四伏的日子,她隻是有些羨慕皇宮裏穿金戴銀的娘娘主子們,以及那些王公貴族揮金如土的豪情。之前在書上看過,貴妃頭上戴的金銀首飾足足有數斤,這是何等高貴奢華!
許是窮日子過久了,羲兒也盼起了貴族般的生活。聽聞祈君已說服娘親進宮當宮女,驚訝之餘更多的是羨慕之意。
這日是康熙八年八月十一,三日之後便是宮女進宮之時,祈君深知即將離開生活了多年的家,一旦入宮,一年才能見一麵親人,因此,祈君每天很早就起床,洗衣,做飯,打掃,所有自己能做的活計她都攬下了,她隻有一個信念,趁在家的最後幾日,多幫家裏做些事情。
這日,天剛朦朦亮,祈君就已起身打掃庭院,十五日祈君就要進宮,羲兒更加珍惜和姐姐在一起的時光,這日,羲兒也是一早起身,陪著祈君共同打掃院落,半個時辰過後,羲兒和祈君都有些累了,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坐在堂屋門檻上歇息,把掃帚放在腳邊。
“姐姐,你進宮之後會不會時常想起羲兒和娘親?”羲兒微微側頭靠在祈君的肩膀上,望著遠方天空漸漸明了的魚肚白。
祈君抬手掩嘴輕輕一笑,道:“當然會,你還怕我忘了你和娘親不成。”
“那你會成為娘娘嗎?”羲兒脫口而出,在她讀閱過的宮廷史書中,總是記載著許多年輕貌美的宮女,最後被皇上寵幸做了娘娘。
祈君愕然:“嗯?”
“哦!沒什麽。”羲兒壞笑一聲,道:“隻是羲兒在想,以姐姐的美貌定可使皇上情迷,到時候若被寵幸當了主子,可別忘了還有羲兒這個窮妹妹啊!”
聽到“寵幸”二字,祈君又是羞又是氣,啐了一口說道:“才多大年紀就會混說,小心我待會兒告訴娘親讓娘趕緊把你嫁出去。”
羲兒嘻笑一聲,忙求饒道:“好姐姐,羲兒跟您開玩笑呢!別生氣!”
祈君作勢扭頭不再理她。
許久,羲兒也沒再說話,祈君覺得不對勁,扭頭看羲兒怎麽了。
羲兒倒也沒特別的表情,隻是盯著愈來愈亮的天空出神。
“怎麽了?”祈君戳她一下。
羲兒回過神來,把頭垂了下去,道:“羲兒想跟姐姐說一件事情。”
“嗯,你說。”
“其實我,我也好想跟姐姐一同進宮。”羲兒的聲音越來越小,似有慚愧之意:“可是我進宮了,娘親就沒人照顧了,娘的身體又時好時壞,如今姐姐要進宮,妹妹確實應該留下在娘親跟前盡孝道,可是,羲兒真的很想同姐姐進宮。”待話說完,羲兒的頭已垂到了膝蓋間。
“這……”一時間祈君也無法作答,她走了,家裏的活計都落在羲兒的肩膀上,若連羲兒也離開,娘親就真的孤孤單單一人了。
“你真的很想進宮嗎?”祈君問。
羲兒摸了摸額頭,道:“也還好啦!就算再想進宮,羲兒也不能丟下娘親不顧啊,姐姐您說對吧?”話確實是這個理,隻是難為羲兒了。
話盡於此,羲兒和祈君拿起掃帚起身繼續打掃,不再言語。
這一日就這樣過去了,晚上餐後,祈君羲兒收拾完碗筷,同去水井邊打了些水來梳洗,楊氏站在堂屋門口,望著眼前這兩個在身邊多年的孩子,不猶的歎起氣來。
“羲兒。”楊氏向她招了招手。
“娘。”羲兒放下手中的木桶,小跑至娘親麵前。“叫羲兒有何事?”
“你隨我來。”楊氏牽起羲兒的小手,緊握著,像要離別般不舍,片刻,羲兒隨著娘親來到臥房內。
“跪下!”楊氏鬆開羲兒的手,沉下臉來。
“呃?”
“我說,跪下!”不容分說的命令驚的羲兒片刻不敢猶豫,“謔”得跪了下來。
楊氏並不看她,一臉的嚴肅,道:“在娘麵前發誓,今生絕不嫁給天子,否則,你的親母將在九泉之下永不安寧。”楊氏一字一頓,慈和的臉孔漸顯凜冽之氣。
羲兒不知娘親怎會突然如此,甚至還提起自己的親母親,自從懂事以來,她就知道自己並不是娘親的女兒,羲兒平日也並不時常想起親生母親,娘親此時突然提起,羲兒的眸子頓顯悲憂之色。
“娘……”
“發誓!”楊氏語氣裏有不可反駁的嚴厲。
羲兒本想問問清楚娘親此話的意思,誰知娘親這般嚴肅起來。一時嚇的打起結巴來:“羲……羲兒發誓!今生絕不嫁……嫁天子,否則,羲兒的母親將在泉下永不安寧!”
言罷,楊氏長籲一聲,神色中略顯無奈,轉身俯下身扶起跪地的羲兒,伸手幫她捋了捋飄落耳邊的亂發。
“既然想入宮,那就去吧。”
“什麽?娘你……”羲兒的心髒滴滴作響,眼珠似球般瞪大,娘親怎突然這樣說,莫非今早上跟祈君姐姐的談話被娘親……羲兒咬著手指,不知如何作答。
“傻孩子,你以為你的想法娘不知道麽?想去便去,跟祈君一同進宮互相照應,娘也好安心些。”楊氏轉身走到衣櫃前,拿出一個包裹來。
“可是娘,羲兒走了您的身子誰來照顧,羲兒絕不會丟下娘親不顧的。”如娘所言,她確實想進宮見見世麵,可是娘親的身體也需要人照顧啊。
楊氏不語,打開包裹翻了翻,從一件衣物中取出一塊玉色通透的玉佩,斂開了笑容。“八年多了,一直帶在身邊。”聲音很小,似在自言自語般。
“娘?”羲兒輕聲呼喚。
“呃!”楊氏回神把包裹收好重新放回衣櫃中,走至羲兒跟前,把玉佩放在羲兒手中握緊,道:“娘親的身子已經大好,自己會照顧自己的,況且還有隔壁的衛嬸嬸經常來陪娘聊聊天,你放心進宮就好,隻要不違背誓言。”
羲兒雖不甚理解娘親為何要她發剛剛的毒誓,可這娘親這番話,著實讓羲兒感動的紅了眼眶。
“還有,這塊玉佩好好收著,若在皇宮裏遇到危急之事,便把這塊玉佩送予當今朝堂一品大臣周培公,他會明白的。”
羲兒握緊手中的玉佩,心內五味塵雜,娘親總是這樣為她著想,甚至都忘了自己。
還能怎樣呢!隻望能在宮裏混些名堂來,當個領事宮女多拿些俸例,待二十五歲出宮之時,給娘親買大一些的房子,和姐姐三人住在一起永遠不分開。這便是小羲兒進宮的另一個原因,掙更多的錢,給娘親請最好大夫,抓最好的藥材,讓娘親過上好日子。
片刻,羲兒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正色說道:“以羲兒所知,按皇宮慣例,隻有年滿十三歲的女子方可進宮,可如今羲兒才十一歲……”
“不妨!”楊氏打斷羲兒的話,頷首看著她手中的玉佩若有所思,半響,道:“明日去找劉夫子便可。”
次日,羲兒帶著娘親的親筆信函和祈君一同去找劉夫子,當祈君得知羲兒可以同她一同進宮時,高興的一晚沒睡著,兩人捂在被窩裏說了半宿的悄悄話,從宮女太監說到了主子娘娘,無不掩飾對之後皇宮生活的期待。
當羲兒見到劉夫子時,不等劉夫子詢問來此何意,羲兒便已按照娘親昨晚的吩咐先跪了下來,把信函遞予劉夫子,夫子一驚,忙扶起羲兒,譴了丫頭倒些茶水來招待祈君和羲兒,遂打開信函讀閱。
半盞茶的功夫,劉夫子合上信函,望著眼前端坐在紅木椅上的羲兒又是驚歎又是恭敬,半響,劉夫子才行至羲兒跟前,告訴她此事定會全力辦妥,羲兒隻需回家等候消息即可。
見有希望,祈君羲兒欣喜萬分,忙起身行了一禮,方才離開。
劉夫子的消息很快,次日清晨,劉夫子便譴了從小在其下打雜的虎子去向楊氏姐妹報信。
當虎子再一次見到羲兒時,一臉的怒氣,暗怒羲兒為何要進宮,甚至要進宮也不事先告訴他跟他商量。隻是虎子的發怒不似暴風雨般,而是長時間的緊蹙眉頭沉默不語。
虎子的默然對於羲兒來說更是害怕,拉起虎子的胳膊就撒起嬌來:“別生氣嘛!羲兒隻是進宮長長見識,拿些俸例給娘親治病,況且二十五歲羲兒便可出宮,到時候羲兒再陪虎子哥玩耍啊!”
羲兒的撒嬌和天真無邪總是讓虎子無可奈何,除了看著她搖頭歎氣,虎子不知還能做些什麽說些什麽。
“好吧,既然你去意已定,虎子哥也沒什麽好說的,隻是切忌惹事生非,皇宮不似宮外,一切小心就好。”虎子沉思片刻,略帶擔憂之色,道:“若能不接近皇上,就別去接近,知道嗎。”
最後這話是虎子的一點私心,雖說羲兒年齡尚小,可身子已同滿十三的祈君一般高,眉型彎黛,鳳眼誘怡,小小的臉上漸露美人之色,虎子害怕,將來羲兒若被皇上看中,那他和羲兒不就……罷了,虎子深知此刻擔憂已是無用,事已至此,隻能走一步是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