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 出雲閣
約一個時辰後，沐玖玥在驛館裏等來了完好無損的宮肄辰。
背對著他站在窗前，即使聽見了腳步聲，她也未有轉身之意，隻就語氣恬然平淡地問了句：“那兩個人，你可知底細？”
宮肄辰坐在桌邊，自顧自倒了碗涼茶灌於口中。待解了口中幹渴，方才不溫不火地說道：“我的功夫打她們兩個姑且隻能戰至平手。後來東南西北兩個前來支援，那兩個女子見寡不敵眾，就退出了戰局。我是想追上去問個究竟，可又記掛著你，擔心你尚未完全回到驛館，這才趕了回來。”
他一席話，很是順理成章，說擔心她的安危也合情合理。可這一番話語落在玖玥的耳朵裏，卻明顯帶了幾分敷衍的意味。
靜默了片刻，她忽然轉過身來，帶著些許探究意味的目光筆直地落向他，“你到底是誰？”
宮肄辰眼睛眯了眯，琥珀色的鳳眸深處有深邃而悠遠的光影一縱即逝，臉上掛著經久不變的笑容，表情玩味邪肆，“怎問起這樣傻的問題？我是宮肄辰啊。”
他看似無辜的表情卻顯然未能就此含混過去。從一開始，沐玖玥就知道他身帶‘秘密’而來。之所以未去探究，是覺得沒有必要。可是今日……
仔細回想起來，在他與那兩個神秘戴紗笠的女子對打的時候，他們雙方似都不願去傷及對方，招數雖淩厲卻並無殺氣。相形之下，先前射向自己的那片銀葉子，可是實打實地襲向她麵門命脈。若非躲地及時，她早就一命嗚呼了……
還有，以宮肄辰的性情，即便是掛念著她，斷然也不會放了那兩個女子輕鬆離去。難道他就不想查證是誰派了她們來擊殺他們嗎？
宮肄辰從座位上站起，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少女的眼神恍若秋水蒙蒙，雲遮霧繞之中破碎出一絲絲鋒銳的犀利。
宮肄辰輕不可聞地歎息一聲，他正致力於讓她逐漸的對自己卸除心防，可是今日一事，再次把她帶回了初見時的那種狀態，她滿是防備的眼神像是一根尖細的針，紮在他的心口，不會很疼，卻每每給他給來一絲不適之感。
她太聰慧了，任何的掩藏和偽裝在她眼裏往往都會變得無所遁形！
“小玥兒，知道太多對你而言未必就是好事。有些話，我也確有無法言說之苦衷。不過請你相信，我絕不會傷害你。”
沐玖玥清冽若幽泓碧泉的眼眸有輕微的波動。他說‘不會傷害她’，卻並未包含她的家人。
向後退出一步，順勢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眸子閃爍璀璨，有點點笑意氤氳而生。然那笑容卻很深很沉，落在宮肄辰眼裏，無端就是心弦一緊。
“既然你不願說，我也不便強求。隻是……倘若有一日你危及到我的家人，我必不放過。”
女人的表情總是像天氣一樣轉變得飛快，前一刻，她還在冷冷地‘警告’於他，這會兒坐下來，她竟又與他談笑風生起來。
“今日那夥人是誰派來的，你可有想法？”
大約是午膳沒吃，玖玥這會兒隻覺餓得很，抄起一顆蘋果就大口地咬了下去。
“既然是衝著你來的，想是與你曾有私仇……”他淡淡地分析著。
沐玖玥涼涼地牽了下嘴角。與她有仇的不過就那麽幾個人，倒也不難揣測。隻不過，竟然跟到了汴州這裏，手還伸得蠻長的。
會是誰呢？葉家？國公府？楚側妃？還是……
“稟郡主，屬下有發現！”
初一這時走了進來。先前沐玖玥離開驛館，曾留了初一在這裏等沐崎焱歸來。以免哥哥回來發現她不在，擔心。
“什麽發現？”
沐玖玥話音未落，初一即推了一個人進來，並用力踢了那人的小腿。
被踢了小腿的人吃痛，腿一軟即跪倒在玖玥麵前。
玖玥打量了著藏青色短衫的男子一眼，忽然就笑了。她還說呢，自己都回來好一會兒了，怎不見初一？原是去捉‘老鼠’了……
“武大，你不在王府裏好生待著，怎跑這兒逍遙來了？我二哥可知曉？”
她這聽上去漫不經心的一句詢問，已是交代了被抓來之人的身份。武大，沐崎瑄的心腹之一。
沐崎焱兄妹前腳剛來汴州，他即悄悄尾隨而來，想也知是‘用心不良’。不過玖玥卻並不覺得一個時辰前的那場‘刺殺’是與沐崎瑄相關，他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魄力。一旦他們兄妹在這裏有任何損傷，父親必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仔細地查證起來，一旦嫌疑落到了沐崎瑄身上，他就是將自己逼向了‘萬劫不複’。
“說吧，我二哥派你遠來汴州，所為何事啊？”
名喚‘武大’的長隨把頭垂低，似是想掩飾心虛的表情，聞言便磕磕巴巴地回道：“回……回郡主話，奴才……奴才的老家在這兒，二王子……特恩準奴才回鄉省親的。”
“省親省到驛館來了？怎麽，莫非你的親戚就住在這裏？”說罷，她又咬了一口蘋果，咀嚼的清脆聲此時落在武大耳中，無端引出更多的恐懼。
“奴才不敢欺瞞郡主，奴才的老家確在這裏沒錯。郡主不信，可派人查證核實。”
這麽快就想明白了？
看著武大突然明朗起來的神色，沐玖玥冷冷的一勾唇角。到底也是沐崎瑄千挑萬選出來的人，怎能被這點小小陣勢就嚇住？先前可能有些緊張，這會子心緒沉定下來，儼然是已明白過來——隻要他一口咬定此行為回鄉省親，沐玖玥也好，沐崎焱也罷，就都不敢把他怎麽樣。說到底，他是二王子的人，他們就算不忌憚二王子，難道也不怕‘人言可畏’嗎？
出其不意，沐玖玥並沒有為難武大，即將其放了回去。旁人或許對她這番作為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宮肄辰卻是心明如鏡。相信武大被抓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進楚側妃和沐崎瑄的耳朵裏，在他們看來，沐玖玥會如此輕易就放了武大的舉動必然不同尋常。有一種可能，是他們一定要考慮到的。那就是：武大有可能已被沐玖玥‘收買’。如此的話，沐崎瑄自然沒理由再將這麽個‘危險’的人留在身邊。一旦他推了武大離開，便是自損兵將。要知道，想培養一個‘心腹’著實不易。
嗬，小玥兒什麽都沒做就已讓對方‘損兵折將’，這個小女子實在厲害得緊！
兩人邊用茶邊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話，這時，隨著門扉上兩聲規律的輕敲，卻是春和夏信步走了進來。
“郡主！”
二人齊齊向沐玖玥拱手一禮。至於坐在玖玥身旁的宮肄辰，則被他們自動忽略。管他是什麽身份，他們隻認沐玖玥這一個‘主子’。
沐玖玥點了下頭，遞出一個詢問的眼神。春和夏這時候來，必然是調查的事情已有了眉目。
果不其然——
“屬下抓了兩個人。結果那兩個人不禁打，沒一會兒就什麽都說了。”
沐玖玥微微扯了下粉唇，春的手段她是知道的，鮮少有人能過了他‘嚴刑逼供’的這一關。
她慢悠悠地飲著茶，靜候下音。
“據那兩人吐露，他們是一姓周的人家雇來的打手，也沒具體說是要他們殺人還是怎麽，隻是要他們盡力拖住我們這些人，當是為了替後來出現的兩個女殺手提供便利。”
沐玖玥眸光輕閃，若有似無地掃了眼專注喝茶的宮肄辰。既然他不願說，她索性也不逼問。橫豎此刻已經‘雨過天晴’，也再無人能威脅到她的性命。
“等等，你說雇來打手的人家姓周？”周這個姓氏，沐玖玥恍然間想起了什麽。
春點了下頭，“沒錯。屬下事後安排夏去做了調查。”言罷，掃了身旁的夏一眼，示意由她來繼續這個話題。
夏會意，繼續說道：“那姓周的是當地一家富戶，據說他家的田產店鋪占了整個汴州的三分之一還要多，當地的百姓都稱他為‘周員外’。不過這僅是表麵上的稱呼，暗地裏，百姓們卻對他大肆唾罵，稱其是‘吸血的魔鬼’。汴州所有糧棧的糧食無故消失，就是拜這位‘周員外’所賜。據屬下查證，所有的糧食均被此人買回，囤積家中，看樣子是想大發一筆橫財！”
若隻是想‘大發一筆橫財’倒也沒什麽大不了，怕就怕，他還有更大的陰謀！
沐玖玥不禁回想起在她前往南海的路上遭遇劫匪一事，當時，劫匪頭頭曾無意中透露過給他們傳遞消息的就是一個周姓之人。事後，回到帝都，她也曾著意對此進行過一番調查。在京城的勳貴圈子裏，周姓不過就那麽三兩家。結果調查之下，發現無一匹配。
會不會，她從一開始就劍走了偏鋒？其實這個所謂的‘周’並不在帝都的範圍之內……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發現宮肄辰委實太安靜了些，玖玥遂出聲帶了些許探究意味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