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捉蟲】
我站在城牆上,撥弄著牆磚縫裏拱出的細草。四麵城門大開,百姓絡繹不絕往外湧。
沈識微說的沒錯,報國軍早就由羊變成了狼。這七千多頭狼在高塢城外枵腹流涎了快一個月,若誰不讓他們咬一口眼前這塊肥肉,他們怕立刻要回頭咬斷誰的喉嚨。
能讓百姓先出城,曾鐵楓一定磨破了嘴皮,是天大功德了。道理我都懂,但眼看主人被趕出家門,我自己還是搶匪一頭的,如何不心煩。
葉鑥鍋呼哧呼哧爬上城牆,大聲招呼:“秦公子!開宴了!劉王到處找你呢!”
劉打銅此刻得意,絕不讓金榜題名。占了縣衙,抓了城裏兩個廚子,搶三軍一步,先犒自己和管理層。
我作為生擒混天星的頭號功臣,雖坐在主席台,但很難融入團隊氣氛。
諸將一杯接一杯來敬酒,我也一杯接一杯接來往肚裏倒。可恨秦湛酒精抗性太高,我本體隻得三瓶啤的量,現在不知喝了多少杯白的,居然隻是有點迷糊,想澆個愁也辦不到。
劉打銅已經高了,正情真意切地摟著曾鐵楓:“曾軍師,你就是我的命啊!沒了你我可怎麽活!在山上我罵了你,那是急瘋了,現在後悔得要死!我給你陪個罪!”說著就要往地上跪,曾鐵楓拽不住他,也隻好跪了下去,兩人在地上摟做一團。
隔著大桌,沈識微與一個混天星的舊部不知在談什麽,對方邊說邊抹眼淚,沈識微跟個調解類電視節目主持人一樣撫慰地拍著他的背。雖生擒了混天星,但曾軍師隻收拾了他和幾個死黨,不然劉打銅怎麽拿得下這四千多人?要再肅清,也是以後的事情了。
還有劉打銅的兩個熊孩子。都是狗都嫌的年紀,揮舞著不知哪個醉漢脫下的劍,摔盆打碗,繞著大廳一圈圈瘋跑。我試圖製止,還被哥倆一左一右跺了一腳。
所有人都醉了,我還醒著做什麽?
突然聽見有人怯生生喚:“秦公子!”一轉身,見是葉鑥鍋,十根粗黑的手指恭恭敬敬地撮著一隻小酒杯:“不曉得能不能敬秦公子喝這杯酒……”
葉鑥鍋如今雖是劉打銅的親兵,但這種場合絕輪不到他上席,眾人喝得人仰馬翻後,他才能大著膽子來敬這杯酒。
我接來一氣喝幹:“老葉,你這麽客氣不是打我的臉麽?還記得我說過要請你……”想起這酒也不知劉打銅哪裏弄來的,怎麽也算不上我請的客,倒是我包袱裏有出門時帶著取暖的酒,還剩個半囊,便道:“咱們不喝這個,我有濯秀帶來的好酒,好好請你喝幾杯。”
說著要去拿,葉鑥鍋忙把我往凳子上按,一疊聲道:“我去拿我去拿!”我喚了兩聲沒喚住,目送他一溜煙跑了。
沈識微踱了來:“秦師兄和老葉敘舊呢?”一邊拿腳勾張凳子坐下。“有件喜事要與你說。”
我問:“什麽?”
他道:“劉打銅問你我有沒有妻室,他還有沒出嫁的妹子呢。”
……這是我的故事苦海回頭,終於要往起點去了?
我噗嗤笑了:“行啊,妹子漂亮嗎?”
沈識微遺憾地搖搖頭:“你說呢?劉打銅的妹妹,能漂亮到哪裏去?”
他麵色如常,眉眼間帶點餳澀,也不知醉了還是沒醉,眼角那一絲若有如無的桃紅倒是漂亮得緊。
雖說晚了半場,我腹中酒氣也開始慢慢上湧,一時管不住自己的嘴:“你有妹妹嗎?”
沈識微一愣:“什麽?”
我嘻嘻笑道:“要你有妹妹,那一定漂亮。你師兄還沒妻室呢。”
沈識微長歎一口氣:“可惜。秦師兄忘了我也是獨子了?”
我斜覷著他那張小白臉,也歎了一口氣:“你要不是獨子是獨女多好……也漂亮。”
他要是個姑娘,先不論漂不漂亮,就這衝傲嬌大小姐屬性,我一個釘宮病患豈能不收了她。第一次見沈夫人,我納頭就拜,口稱嶽母,何必在師娘和嬸兒之間糾結?
沈識微的眼波轉來,那抹桃紅也在漾動:“秦師兄要是個女人也不錯。”
我大笑起來,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我要是女的還能看嗎?”那不成了大神櫻了?
沈識微居然沉默了片刻,好似真在思索這個問題。最後他挺認真地答:“我不嫌棄。”
這下就能確定了。這家夥的確是醉了。
葉鑥鍋去了半天終於複返。約摸不好翻我的行李,把整個羊皮袋子都拎了過來。我的酒勁越發上頭,也不顧肮髒,接來往地上一攤,剛打開袋口,不知帶出個什麽白色的東西。
定睛一看,是那日我隨手揣進袋子裏的牽衣糖。
我伸手去逮,沒抓得住。那半顆糖跳了又跳,滴溜溜蹦到沈識微腳邊,撞著他的腳背上才停下來。
沈識微靴子的滾邊像雪一樣白。
雖說我彎腰背對著他,但我知道,他一定看見了那顆糖。
也一定正看著我。
要不要撿?
啪!
一隻腳踩在了糖上。
我不由叫了聲“哎!”,可惜已經晚了。劉打銅的兩個熊孩子叫喚著:“殺你個雞犬不留!”噔噔噔跑過,老大一腳正好將那糖踩成八瓣,老二緊跟著,把碎糖踢了個挫骨揚灰。
我伸出的手還沒來得及縮回來,就見那雙白滾邊的鞋子向我走來。我好生尷尬,忙收回手,裝作去找那囊酒。卻聽見沈識微道:“秦師兄還留著?”
我不敢答話。
他接著說:“其實也不用。你要喜歡,回濯秀我叫廚子……”
我的心越跳越快。
這個話題絕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借著酒勁,慨然道:“沈師弟,我有個主意!”暫且拋下葉鑥鍋,站直身:“你我共過患難,又互剖過心跡,你對我這麽細心體貼,我其實也很喜歡你,你看,要不我們……”
沈識微也不看我,瞧著手裏的酒杯,淡淡說:“我們什麽?”
他的神情和那日盯著紙簽時一般寧定,好似泰山崩於前亦不改色。
我硬著頭皮,拍拍他的肩膀:“要不我們結拜成兄弟吧?”
等待沈識微回答的這段時間,一定是我畢生最尷尬惶恐的時刻。
他今天著了件黑色夾紅的外衣,無論從外觀還是當下的情形,都讓我聯想起一座沉默的火山。
葉鑥鍋鼓著掌跳起來:“好呀!這是大好事!”
沈識微也說:“沒錯,甚好。”
我小心翼翼去看他的臉。他臉上波瀾不興,既沒有反諷,也不像暴風雨前的最後平靜。
他看向我的眼睛,溫和笑道:“我也一直有此意,就按秦師兄說的辦吧。”
我不知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忙強笑起來:“是嗎?這就最好不過了,哈哈哈。”卻覺嗓子幹得像吞了把沙子。
沈識微卻興致勃勃地繼續道:“結拜這種事情,本就該憑一時的熱血,按我說也不用挑什麽黃道吉日了,不如便是今天吧。”他頓了頓,在掌心轉著酒杯:“雖說如此,也不能過陋。這城裏三牲香燭一時未必能找到,但至少要隻活雞,我怕等會兒劉王找我有話,隻有請秦師兄走一趟了。”
葉鑥鍋道:“不用勞動秦公子,我去就是,我去就是。”
我忙把他拽住:“這怎麽行,我去我去,這才心誠!”一邊逃也般往外跑。
臨出門,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眼沈識微,隻見他果然去找劉打銅說話了,一眼也沒往我這邊瞧。
走在無人的高塢大街上,我覺得自己機智極了。
這張兄弟卡發得太是時候,既能保住友誼,又能保住性向。
唯一沒料到,就是沈識微會一口答應。
我本該一身輕,但不知為何卻並不覺得高興。
不僅不高興,還覺得心裏跟這空城一般寂寂蕩蕩。
原來人家沒有歪心思,是我齷齪了?
這念頭一起,就再也停不住,像口沒油的大鍋,把我的心幹滋滋煎著。是啊,以沈識微的能耐,什麽姑娘不是手到擒來?假設他真喜歡男人,也不能看上我吧?
待我用籮筐提著隻大公雞般回縣衙時,天色已近黃昏。
我磨磨蹭蹭,不好意思闖空門是其一,其二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想那麽快見到沈識微。
等進了縣衙,正如我想,宴席早就散了,連葉鑥鍋也不知所蹤。
我繞著縣衙轉了幾圈,終於找到了沈識微。他在個井欄邊負手而立,曾鐵楓站在旁邊,這孩子喝酒上臉,到現在脖子還是紅彤彤的,活像被煮了一般。
我舉著雞迎上:“沈師弟……!”
沈識微冷冰冰的眼風在我臉上刮過。
刮得我的話像沒披大衣就在冬天出門的人般,剛露了個頭,馬上就凍得縮了回去。
他的眼光又落回曾鐵楓身上:“曾軍師,你接著說。”
曾鐵楓先對我笑笑,便道:“……那刺客一擊不中,報國軍這些兵卒哪裏攔得住他?讓他跑了。”
我把雞籠丟在地上:“有刺客?”
曾鐵楓道:“便是那天攔你不成的那個練家子,他反在獄中刺殺混天星呢。”
我詫道:“這是唱的哪出?”
雖四下無人,曾鐵楓還是壓低了聲音:“這練家子可是真皋人派來監軍的呢。混天星終於是認了,他的確受了赫烈王的封。若不是有人在背後撐腰,他未必就敢和劉王對峙。我們也的確搜出了狼顱,不是屈打成招。”
說著從腰間拿出一小片嵌黃銅的狼頭頂骨給我們看,上頭彎彎曲曲的銘著真皋字。這是真皋人封武將的信物。
赫烈王,這名字我有印象。
赫烈是真皋大宗王,封在拱北道和蓮輪道之間。政績了得,連漢人說起,也稱他是賢王。現在居然跨江把手伸到拓南來了?
難怪混天星那麽有底氣一口咬定不會有官軍來。
我們三人一起沉默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曾鐵楓終於發現了華點。
按他的城府本不會問,但不知道是酒還沒醒完,還是覺得實在太奇葩了,曾軍師最終道:“秦公子。這隻雞……是要做什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