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小子,這麽大的事情怎麽不早說,剛才就應該告訴殿下的。罷了,你趁著時間還不算太晚趕快去請丁姑娘,我再去做點殿下愛吃的。”
楊宮人眉目之間自成一派歡喜。叮囑著黃景快去快回,別耽擱了。
黃景想著自己殿下往日裏身姿翩然的模樣,腳下的步伐像是吹過上林苑的寒風,迅疾的刮到了豫章苑的門前。
丁青瑤抱著自己的物品返回豫章苑的時候,遠遠的就看到一道瘦弱的身影往自己的方向奔來。
但由於腦子裏還惦記著自己剛才臨出薇人苑的時候,苗楠惜那一記意味不明的目光,丁青瑤並沒有及時躲過黃景那完全收不住的力道。
“碰!”的一聲,丁青瑤手裏的木盒直直的落在了豫章苑門前平整的路麵上,在寂靜的夜晚裏麵顯得格外刺耳。
“哎呀,丁姑娘,現在什麽時候了,你還管這些。快跟我走吧,我們殿下還等著你呢!”
黃景急不可耐的俯身,拖住丁青瑤蹲在地上拾撿東西的手臂。
“黃景?這麽晚了你們殿下找我,可是有什麽事情嗎?”
剛才手裏木盒落地的瞬間,丁青瑤幾乎是下意識的要去收拾裏麵的東西,根本沒來的及注意撞到自己身上的冒失鬼是誰。
現在看見是黃景,丁青瑤腦子裏子莫名的想起了剛才許娥的話,拿著竹簡的手下不自覺的頓了頓。
“殿下擔心你的在薇人苑裏受苦,成日裏茶飯不思的,現下飯食用得越來越少,身子也差了許多。所以,我和楊姑姑商量著讓你去看看。”
劉康!
浮光掠影般,上次劉康生病時候的情景一一在丁青瑤眼前飛速劃過。
蒼白的臉色近乎透明,那雙清風朗月的眸子緊緊合著,牽扯著上麵本來疏闊的眉毛也微微皺著,整個人散發著羸弱破敗的氣息。
漢朝的冬日有著和現代一樣的淒寒,但是卻沒有現代的設備。丁青瑤抬頭看了一眼被北風吹得亂顫的樹木,心裏不住的掙紮著。
握在手裏的竹簡像是有千斤重,這上麵滿滿記載著劉驁的日常。這也是她來到漢代最大的收獲。
她是一個曆史學家,她的原則,應該是忠實記敘下關於這個遠去朝代的點點滴滴。
那個芝蘭玉樹,乘風而來的男子,終將消逝在曆史的塵埃裏,隻在史官的筆下留下一個淺淡的痕跡。
“你愣什麽神啊,快走啊,殿下肯定還等著你呢。”黃景看丁青瑤一個勁兒的出神,終於忍不住了,幾下幫她把東西收拾好,塞在她的懷裏,抓住她手臂的力道也大了一些。
“殿下病得嚴重嗎,太醫怎麽說?”手裏的重量總算是喚回了丁青瑤的神思。
“怎麽樣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快點兒,殿下今晚總共就吃了幾口飯,現在天氣又這麽差,他那身子哪裏熬得住啊!”
有時候身體真的比心更誠實。
在聽見黃景的話後,丁青瑤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被他拽著一路上小跑到觀夢閣門前來的。
北風肆意的卷起落地的積雪,觀夢閣前燈影淡淡,時間恍若舊夢。
有一段時間沒來這裏了,觀夢閣一切照舊,就連門口急切候著她的楊宮人眼裏都還是那般柔和的善意。
隻是這般溫和相待,再過一段時間終究是不會再屬於她了。
她隻是一個過客,隻是一個旁觀者,曆史不允許也不需要她留下任何的足跡。
“阿遙,怎麽站著不進來,外麵冷。”
李康的聲音穿過厚厚的布簾,攜裹著冬夜裏最熨帖的溫度,直直的落在了丁青遙的耳裏。
隔著一道竹青色纏暗色金紋的門簾,丁青瑤仿佛能想到劉康說這句話時的神色。
公子如玉,不沾凡塵。
丁青瑤一把掀開門簾,大步跨了進去,反正都來了,拖拖踏踏從來不是她的性格。
看黃景的神色,她也確實有些擔心劉康的身體。
入眼的景象卻讓丁青瑤一怔,腳下的步子也慢了下來。
劉康半躺在床上,眉目間分明得如同案幾上擺放的臘梅枝幹,黑鴉鴉的如同水墨暈染。
就是這抹沉重的顏色,卻襯得他的臉色愈加蒼白。一貫清潤的眸子也黯淡了不少。
“我在薇人苑裏挨了那麽久,都沒你看著憔悴呢!”
丁青瑤把自己的腳停在了裏劉康床前三步的地方,嘴裏的話自然成行。
原來在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之間已經好到可以用“自然”這個詞來形容了。
“你終於回來了!”劉康的眼睛一時光芒四溢,緊緊的鎖住那個青衫款步的清逸少女。
還是那暖如春風的嗓音,還是那抹細膩的關懷,甚至鼻尖縈繞的味道都是熟悉的蘭香。
丁青遙定定的看著劉康想掙紮下床的動作,最後還是在心裏沉沉的歎息一聲,走上前去了。
“躺下吧,我又不是外人。”
這句話說得熟稔又順口,丁青遙低著頭狀似給劉康整理被角,不去看他突然亮度灼人的雙眸。
劉康順從的沒有起身,隻是手下卻隔著地輕輕丁青遙青色的衣袖,抓住了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
“我很想你,阿遙,你回來就好。”
一字一頓,帶著些淺淡的蘭花氣息。化不開的是悠長如同江南水鄉的婉轉情深。
“荷露的事情我還沒謝你呢,還有我在薇人苑的時候,楊宮人他們送來的餌餅很好吃,被子也很暖和,多謝你了!”
丁青遙說話間不動聲色的從劉康的桎梏裏麵抽出了自己的手。
“你知道,阿遙。我做這些都是自願的,從來不需要你的謝意。”
劉康的眼裏閃過幾絲不解和疑惑,但是看著丁青瑤如常的清淡模樣,本想再說點什麽,可又無從下口。
“嗯,別亂動了,我去看看你新作的畫。”
找了個理由,丁青瑤就把步子挪遠了。
劉康看得分明她的小心思,驚疑夾著失落在那雙清透的眼裏流淌。
丁青遙的反應實在太冷淡疏離了些,是在怪他沒去薇人苑探望她嗎?
劉康覺得心內苦澀異常,到嘴的話和著喉嚨間的咳嗽一起咽了回去。
屋外是冰天雪地的淒冷,屋內是相對無言的尷尬。隻有火盆裏的炭塊燃燒時發出的“吱吱”聲響。
“殿下,這是奴婢新作的吃食,您快嚐嚐。還有丁姑娘,剛從薇人苑出來,應該也沒吃什麽東西吧。”
楊宮人手裏端著還冒著青煙的托盤,緩步進了屋內,打破了一室的沉悶和靜寂。
“謝謝姑姑,不過我今日才被調回豫章苑,總不好在外麵一直耽擱不回去。”
這是曆史,不是她該沾染的,丁青遙心裏悶悶得難受。
床上男子清亮的眸子不自覺的暗了一下,連帶著剛才鮮活起來的眉眼,也沉寂了不少。
丁青遙回去的時候,外麵已經飄起了點點的白絮。
豫章苑的大門隱約近在眼前,一陣寒風卷著積雪而來,丁青遙下意識的抱緊了自己手裏的木盒。
腳步淩亂的往豫章苑方向走去,她現在什麽都不想,隻想趕快去睡一覺。
身體的透支讓她的腦袋一直都暈乎乎的,就好像剛才臨出觀夢閣的時候,她完全看不清劉康明明滅滅的神色。
“丁姑娘,你終於回來了。”
站在豫章苑門前的是素心,難怪剛才她隱約看見有幾絲淺淡的光影。
“快進來,我們家娘娘一直在等你呢,我給你說……”
素心神神秘秘的湊近丁青遙的耳邊,神色間是擋不住的歡喜激動。
“你說什麽?她竟然出來了,真是好啊,看不出來這許娥最近還長本事了。”
漪瀾殿中,傅瑤輕輕搓著潤手的花膏,就算洗去了白日裏的妝容她還是豔麗得如同芍藥。
崔豔背對著傅瑤垂首而立,嘴巴裏麵如實匯報著剛剛傳來的消息。
“繪梨身邊的映秀死了,皇上金口玉斷,說毒害太子妃的是她一人所為,和梨繪無關。丁青遙也借著這次機會,出了薇人苑,還有…”
明明身在溫暖如春的漪瀾殿,崔豔卻覺得背後冰涼一片。
在心裏斟酌了半天接下來的用詞。
“有什麽事情快說。”豔麗的指甲襯著嫩白如玉的手指,在燈光下煞是好看。
“丁青遙出了薇人苑後,去了觀夢閣。”
濃鬱的玫瑰香氣混熏香縈繞在富麗的漪瀾殿寢宮,崔豔看著腳下描金的圓盒,腦袋垂得更加厲害。
“去把楊宮人和黃景給本宮找來,本宮倒要看看他們的主子到底是誰!”
傅瑤身姿款款的在銅鏡前跪坐下來,略微上挑的眉眼淩厲異常,本來是好好的一副美人梳妝圖,硬生生的被扭曲成了猙獰凶狠的圖樣。
“諾!”崔豔不著痕跡的舒了一口氣,領命後就要往門口方向去。
“等等,把太子殿那個也給我叫來。”
太子殿的那個,說的自己是繪梨。
“娘娘,太子今夜歇在了繪梨館,恐怕…”
門外呼呼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氣一路襲進了崔豔的四肢百骸。昭儀娘娘隻要一聽見丁青遙的事情就生氣。
現下好不容易把她弄進了薇人苑,沒想到卻被繪梨打亂了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