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青遙想伸手摸摸劉興的發心,卻發現少年竟比她高出了一個頭,遂苦笑了一聲,放棄了這個荒唐的念頭。
“那我跟你一起去。”
劉興抱住丁青遙的衣袖,不顧下人異樣的目光,大搖大擺地拉著丁青遙往文景閣中走去。
丁青遙無奈,也隻好由他去了。
劉奭端坐在文景閣正堂上首的位置上,皇後和他隔了一個手掌的距離,傅瑤則坐在劉奭的左方,妝容豔麗,奪人目光。
太傅捋著自己花白的胡須,在劉奭肯定的目光中,宣布比試開始。
身著藕粉色的宮女分別給劉康和劉驁發放書簡和筆墨,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始寫自己對《詩經》的解讀。
劉康將毛筆沾上墨水,如畫的眉眼上籠罩了一絲哀愁,他抬眸看向傅瑤。
傅瑤輕輕咳嗽了一聲,警告劉康不要輕舉妄動。
劉康微微閉上眼睛,想起崔豔昨天晚上傳達給自己的話,心口一滯,身體的溫度急速地下降,變得冰冷無比。
總歸,還是要做一個選擇。
一個令他為難而又痛苦的選擇。
劉驁則顯得很漫不經心,他蘸了蘸墨汁,大筆一揮,寫了幾個字,便交了上去。
隨後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提步離去。
劉奭動了動嘴唇,想叫住他,可又想起比試的規則,還是任由他離去了。
做完答案的可以自行離場,皇帝隻是起一個監察的作用。
劉奭從太傅手中接過書簡,上麵隻有簡簡單單的八個字:青青子衿,遙遙無期。
劉奭眉頭不可見的輕輕一動,不知是氣憤,還是失望。
丁青遙站在文景閣不遠處的遊廊下,遠遠地看見劉驁走來,臉上是一幅輕鬆的表情,沒有任何消沉難過的跡象。
“怎麽樣,你們兩個的答案可是一樣?”
丁青遙走上前去迎他,略微有些焦急地問道。
劉驁笑了笑,眼神瀲灩如妖:“你覺得呢?”
丁青遙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都什麽時候了,還要捉弄她。
索性也不再問他了,繞過他往前走去,可還未走到文景閣的門口,劉奭的指令已經下達了:此次比試二殿下劉康勝。
丁青遙腳步一頓,轉頭看向依舊在笑的劉驁,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竟然苦苦的。
“康兒,此次比試你得了勝利,說吧,想要什麽賞賜啊?”
劉奭滿臉慈愛地看向這個自己最驕傲的兒子,心中綻開了喜悅的花朵。
劉康跪坐在劉奭的麵前,他心中思量了片刻,抬頭看向劉奭,卻見傅瑤猛地起身,俯身朝劉奭說道:“康兒昨天晚上給妾身說了,這孩子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他隻希望陛下能夠時常去漪瀾殿看望一下我們母子二人,這就是最好的賞賜了。”
劉奭了然地點點頭,笑道:“不愧是朕的好兒子,你們都起來吧,今天是個令朕高興的日子,朕決定晚上在太液池邊舉行宮宴,你們可都要來啊?”
屋中的眾人各自收起自己紛繁的思緒,紛紛起身領旨謝恩。
“為什麽會這樣?”
靜默了好久,丁青遙才緩緩開口問道。
“沒有什麽原因,我不想贏,所以就把機會讓給了康弟而已。”
劉驁眼神平淡,無任何不滿之意。
“你沒有照我說的去做?”
丁青遙挑了挑眉,心髒亂跳,沒有任何節奏。
“阿遙,你不要怪太子哥哥,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劉興見丁青遙變了臉色,忙勸和道。
“奴婢出身低微,又怎能和太子殿下置氣,是奴婢逾越了,還望太子殿下恕罪。”
丁青遙壓下心中的火焰,轉身快步離去。
“太子哥哥,阿遙生氣了,你快去追啊。”劉興急切地說道。
劉驁搖了搖頭,嘴角溢出一絲笑意:“能看見她生氣真是一件難得的事情。”
丁青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了,反正就是看見劉驁那麽一幅玩世不恭的表情,就氣不打一處啊。
可慢慢地,丁青遙心中的那種感覺消失了之後,她這才發覺自己竟然和一個曆史人物產生了喜怒哀樂,這可是考古界的大忌啊。
她忙拍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清醒一些,不要被外界因素擾亂了自己的主觀判斷。
外間的布簾被人掀開,素心小跑著進來,在許娥的三步之外收住了腳步:“娘娘,太子殿下輸了。”
許娥描眉的手一頓,懶懶道:“本宮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對了,告訴青遙,勝敗乃兵家常事,讓她無需自責。”
素心點頭稱諾,隨即又道:“陛下今晚在太液池舉行宮宴,娘娘,您要不要出席?”
“別人的勝利之宴,本宮不屑參與,著人準備一份厚禮送去觀夢閣,就當做是本宮的一份心意了。”
許娥眉眼平靜,無任何不悅之色,隻是太過於寡淡,看得人心裏慌慌的。
許娥不去晚宴,那麽這件事便落到了繪梨的身上,經過數月的調養,繪梨的臉恢複如初,隻是不能經受烈日照曬,一旦被烈日照住,就會反彈。
或許這就是許謁的目的吧,讓繪梨一輩子也見不得光。
太液池的樓閣中央放著一架大鼎,裏麵燃著炭火,宛如春天一般溫暖明媚。
劉驁飲完杯中的酒,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借故出去了。
劉康自是悶悶不樂地坐在軟墊之上,見劉驁出去了,便也跟著出去了。
“太子哥哥,請留步,我有話想對你說。”
劉康叫住了往前走的劉驁,臉上閃現出一絲焦急。
劉驁轉過身來,嘴角噙著若有如無的笑意:“康弟有什麽事?”
劉康定了定心神,朝劉驁走近了幾步,誠摯地說道:“我不是故意要贏的,太子哥哥。”
劉驁沒有立即回答他,而是伸手往他胸前打了一掌,笑道:“你的為人我還能不知道,都是你母親的主意吧?”
劉康點點頭,略有慚色:“讓太子哥哥受委屈了。”
劉驁搖搖頭是,靜靜地說道:“我不覺得委屈,反而覺得很輕鬆,或許,我本就不是這塊料,自然是不可能點石成金的。”
“太子哥哥,不要說這麽喪氣的話,天下之大,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坐這個太子之位了,我不會和你去爭,興弟更不會,現在我隻等著你登基的那一天,帶著母親離開這裏去封地生活,再也不回來了。”
劉康話語中彌漫著一絲淡淡的傷感,很難想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能說出這麽一番深沉的話,不得不讓人動容。
劉驁笑笑,拍了拍劉康的肩膀道:“說實話,我真羨慕你,你可以去你的封地,而我卻要永遠留在這裏了。”
“太子哥哥。”
見劉驁這麽難過,劉康心裏也很不舒服。
劉驁心高氣傲,勸解的話他是不可能聽進去的。
夜風清冷,兩人一時間陷入了沉默之中。
晚宴進行到一半,劉奭便以身體乏累為由回去休息了,眾人恭送了一番。
隻是王政君見劉驁還沒有歸來,心中著急,便吩咐孫夫人去尋。
傅瑤優雅地端起酒樽,朝王政君笑道:“皇後娘娘別擔心,太子殿下不會有事的。”
王政君輕哼了一聲,細不可聞,但耳尖的傅瑤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不是本宮擔心太子會出事,而是怕這太液池裏的水太冷了,平白的又多了幾條冤魂。”
提到這,坐在下首的繪梨心口一滯,舊事被人翻出來,繪梨心中覺得尷尬萬分。
傅瑤也知道王政君話中所指,輕輕笑了一聲,緩緩說道:“這太液池裏的水再冷,也抵不過郎有情妾有意啊,若是再重來一遍,皇後娘娘也不能棒打了鴛鴦不是?”
坐在傅瑤對麵的馮媛不自然的咳嗽了一聲,這樣的場麵她見多了,也厭倦了。
此刻,她隻想快點離開這裏。
“母親,你怎麽了,是不是生病了?”
劉興不明所以,出聲問道。
這一問,把王政君和傅瑤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來,王政君清了清喉嚨,淺聲問道:“馮昭儀,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找太醫來看一看?”
馮媛緩緩起身,朝王政君俯身道:“妾身實在是有點不舒服,可否讓妾身先行告退?”
王政君眼眸一動,安撫道:“既然如此,馮昭儀就先行離去吧。”
馮媛得到準許,便拉著劉興往外麵走去。
一走出太液池,馮媛就長舒了一口氣,看著愁眉不解的兒子,笑著問道:“母親可是嚇到你了?”
劉興搖了搖頭道:“兒子知道母親為什麽離開,兒子也不喜歡皇後娘娘和傅昭儀。”
“既然不喜歡,那以後就不要娶那麽多的妻子讓母親操心,隻選你喜歡的就好了。”
馮媛溫柔地說道。
見馮媛提到了娶妻,頓時,劉興的腦海中就閃現出了一個青色的影子,那個影子像是一隻蝴蝶一般,一直落在自己的心頭,久久不去。
此刻,少年在心中許下了一個小小的心願,他希望自己能和那個青色的影子長久地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無情,少年還未領會到一廂情願的含義,就一頭栽進了泥潭裏,無法自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