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克星
紅綃坊內院，一抹孤寂的身影正屈膝抱腿地坐在四角亭四周的木欄上，靠著身後的柱子看著一望無際的天空，一動不動。
從上佳樓回來，她就一直這麽坐在那裏，一句話也不說，一口水也不喝，不管誰走近，她都若視若無睹。
塵綰麵露憂色，看了看身邊的步清倬，拉著他往後退了一段距離，壓低聲音道：“她這是怎麽了？”
步清倬搖搖頭，“沒什麽。”
“你少敷衍我。”塵綰瞪了他一眼，朝疏離的方向指了指，“這叫沒什麽？從她來了紅綃坊到現在，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過，你老實說，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步清倬依舊搖頭，“她若是能跟我吵一架，倒是好事。”
“那你倒是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們不是去上佳樓了嗎？”
步清倬遲疑了片刻，垂首道：“她以前有一個關係最好最親的朋友，兩個人就像親姐弟倆，四年前，因為一些變故，他們不幸失散了，而且極有可能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
她和這個弟弟感情極深，這些年一直都在努力尋找，可惜始終都沒有任何線索。卻沒想到，今天在上佳樓突然遇到一個與她弟弟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就連名字都一樣，分毫不差……“
“是她弟弟？”
“不是。”
“怎麽會呢？”塵綰有些不解，“容貌一模一樣，名字一模一樣，除了同一個人，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也許是他們分開太久了，感覺有些生疏，所以一時間沒敢相認……”
步清倬笑得有些無奈，他知道疏離的弟弟在另外一個世界，塵綰卻不知，倒也不怪她會想不明白。
即便是他，即便他知道其中內情，也會忍不住去想，也許他們就是同一人。他甚至曾懷疑過，那個淩鐸會不會真的從另一個世界來到了這裏，隻是，失去了記憶。
“有些事情暫時還沒辦法向你解釋清楚。”步清倬輕歎一聲，“先讓她自己一個人待會兒吧，晚些時候我再過去叫她。”
“你……”塵綰皺眉睨了他一眼，“清倬，我知道你喜歡她，你想對她好，可是你這般為了她，當真值得嗎？你沒有想過，她是不是和你一樣，也喜歡你，與你心意相通？萬一她不是，那你豈不是……”
她連連歎息兩聲，搖頭道：“我可不想你到最後一無所獲，不想看到你最後悲痛傷心。你聽我一句，千萬不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不要對她陷得太深，免得到了最後你無法自拔……”
話未說完，步清倬便忍不住笑出聲來，拍著塵綰的肩道：“你放心，我很清楚我自己在想什麽、做什麽，我也看得出她對我的心思，我相信我自己的直覺和判斷，我相信我不會錯，所以你就不要太擔心了，我的事我能處理好。”
“可是……”塵綰回頭看了看，“你方才還說，她因為那個最好的朋友……”
“他們是姐弟。”
“姐弟至於這樣嗎？”
“那你對我不好嗎？”
“我……”塵綰突然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不由狠狠瞪他，擺擺手道：“算了……我不管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你現在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你就自己看著辦吧。今後遇到什麽傷心事，可別來找我哭訴。”
說罷，像是賭氣一般，甩開步清倬快步走開。
步清倬心知她這是在關心他，不由搖頭笑了笑，回身看了看疏離，快步追上塵綰，“你可不能生氣，女人生氣會老得很快……”
“你少來煩我。”塵綰瞥了他一眼，“反正你從小到大也沒少惹我生氣，我看你還是趕緊回去哄哄你的阿離吧。”
被她甩開的步清倬怔怔地站在原地，有些哭笑不得，來回看了看兩邊，竟真的又折回身往疏離那邊走去。
塵綰走出一段距離後發現身後沒人跟上來，一回頭看到步清倬已經離開了，雋眉不由越皺越深，歎息聲一聲比一聲重。
良久，她喃喃道：“清倬，我知道你是認真的，正因如此，我才會擔心你，我不希望看到今後你也和我一樣，痛苦一輩子……”
這些話步清倬聽不到，他已經走到疏離身邊，一言不發地陪著她坐著，一直到天色暗下來。
傍晚的時候起了風，於是內院的下人便看到了這樣一幕：步清倬抱著清瘦的疏離不緊不慢地進了屋，臉上的表情極其認真，似乎懷裏抱著的不是人，而是一塊天下無雙的至寶，決不能有絲毫的馬虎大意，決不能有絲毫的磕碰損傷。
接著便是到了晚上，眾人開始用晚飯的時候，一行人在綠漪的帶領下匆匆忙忙進了兩人的院子，將一盤盤溢著香氣的菜送進了屋內，眾人不認識那些菜，也不認識那些人，可他們認識那些人的服飾：那是上佳樓的人。
也就是說，步清倬讓人將上佳樓的那一桌菜送到了紅綃坊來！
這可謂前所未有，聞所未聞。
屏退了所有人之後，四周漸漸靜了下來，隻偶爾有陣陣風聲吹過。
步清倬走到軟榻旁坐下，喊道：“阿離，吃點東西吧。”
疏離抬頭看了他一眼，眸色略見蒼涼，看了看飯桌上的碗碟，她下意識地搖搖頭，道了聲：“我不餓。”
話音剛落，肚子突然“咕嚕咕嚕”叫了幾聲。
屋內驟然陷入一片死寂，步清倬神情不變地看著她，一言不發，疏離便也這麽靜靜地回望著他，氣氛一度尷尬得有些詭異。疏離覺得步清倬離她這麽近，也許能聽到她吞咽口水的聲音。
短暫的安靜之後，疏離突然一臉絕望地哀嚎一聲，伸手將步清倬推了出去，而後把臉埋進雙掌之間，隻覺臉上火辣辣的。
這簡直是是赤裸裸地、明晃晃地、再直接不過地打臉，那一聲聲的“咕嚕咕嚕”就好像是一陣“啪啪”之聲，聲聲聽響。
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抬起頭凝視著步清倬，搖頭歎息道：“步清倬，你這輩子肯定是我的克星！”
原本還在努力憋著笑的步清倬聞言，終於忍不住朗聲大笑，上前一把將她拉了起來，“福星也好，克星也罷，你先吃點東西，我可不想一晚上都聽著這‘咕嚕咕嚕’的聲音睡覺。”
“你閉嘴！”疏離恨恨地斥了一聲，“再說話，我掐死你！”
說罷，甩開步清倬，兀自下床穿了鞋子，走到桌旁坐下，先審視了一番，似乎在想該先從那一盤下手。
步清倬咧嘴笑著，雙肩微微聳動著，搖搖頭走過去，盛了碗湯遞到疏離麵前，“一天沒吃東西了，先喝點湯潤一潤。”
疏離雖然不想搭理他，卻也知道他所言在理，端起碗大口喝了湯，便開始一盤一盤地清理桌上的菜。
步清倬就坐在她旁邊，根據她吃的節奏快慢給她夾菜，見她喜歡吃哪個，便多夾一些，哪個不愛吃，便將那一盤放到離她最遠的地方。
從頭至尾，他幾乎什麽也沒吃，就這麽一直靜靜地坐著看著疏離吃。
一頓飯吃了近半個時辰，兩人全程沒有語言交流，直到最後桌上的菜清理得七七八八了，疏離這才長舒一口氣，接過他遞來的帕子擦擦手，道：“這味道有些熟悉。”
步清倬挑挑眉，“吃完了才發現？”
“方才沒在意那麽多。”
步清倬笑了笑，道：“上佳樓的。”
疏離沒有驚訝，而是一臉“果然”的表情，看著步清倬起身出去，不多會兒便有人進來將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幹淨，而後又全都退了出去，院子裏除了他們兩個人，再無旁人。
疏離盤腿坐在軟榻上，定定看著步清倬，忙完這些，深吸一口氣，徐徐道：“既然現在吃飽喝足了，那有些話也該問問清楚了。”
步清倬走過來挨著她坐下，“你說。”
“步清倬，你不覺得你對我太好，好得有些不切實際了嗎？”疏離的表情認真，這突如其來的認真讓步清倬心下升起一絲不安。
“不好嗎？”他反問，“有什麽切不切實際的？難道，對一個人好還需要理由？”
疏離笑意清涼，“雖然你之前與白欽說的那些我都懂，也都接受，可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有些事情仔細想來，還是忍不住覺得挺荒唐的。
你知道嗎，直到現在這一刻，我依然會有一種錯覺，總覺得在璽涼城的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全都是一場夢，一場虛幻而又不真實的夢，而我明知道這是夢，卻還是忍不住任由自己墜入這夢境之中。“
她抬眼看著步清倬，與他四目相對，“你對我所有的好我都知道，都能感覺得到，所以我告訴自己，就算是一場夢又如何？
至少在這夢裏我開心，我高興，我隨著自己的心去任意妄為，這樣不管以後會怎樣，我都不會後悔自己曾經做過的事。大不了等夢醒之後，拍拍手把這一切都忘掉，再去做新的夢。“
聰明如步清倬，一聽便聽出她話中深意，這會兒沉著臉色道：“夢醒可以，大不了再接著做，新的夢就不必了。”
疏離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忍不住咯咯笑出聲。她垂首，額頭抵在步清倬的肩頭，笑得雙肩聳動，步清倬卻隱隱覺得肩頭的衣服漸漸變得潮濕。
“步清倬……”疏離輕輕喊了一聲，嗓音極其低沉，“不管以後會怎麽樣，你希望我留下，我便留下，你希望我離開，我便離開，我隻有一個要求。”
“說。”
“不要騙我。”
步清倬神色稍稍凝滯，而後用力點點頭，“好。”
聞聲，疏離抬起頭來，迎上步清倬沉凝的目光，她仿佛在他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不由彎眉一笑，下一瞬，眼淚從眼角滑落。
步清倬皺皺眉，抬手輕輕替她擦去眼淚，忽覺疏離的臉朝著自己一點一點靠近，在他思忖的目光中，印上他的雙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