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風波的前兆
曲不成曲,調不成調,相思未曾消。
琴妃姁姁漫弄琴弦,隻願那素手纖纖,泄出胸中濃愁萬縷,直隨那渺渺琴聲,在風中散開了去。
宮婢侍琴在香爐中續了檀香,暗向主子日漸消瘦的花容瞥去,無聲幽歎:宮裏的女人,一定要這般的苦麽?
忽有宮侍來報,正陽宮宮婢若琪奉王後之命來請琴妃娘娘到花廳賞梅。六宮之主有請,琴妃自然不能怠慢,稍整儀容,輕理雲鬢,弱柳扶風,款款細步,飄然而至。
甄媛一如既往的雍容華貴,和熙如春,殷殷關懷道:“琴妃妹妹,才幾日不見,形容怎會如此消瘦?”
姁姁淡淡一笑:“臣妾身子向來怯寒,每至冬寒濃時,便是臣妾最難熬的時分,吃得少了,身子也就瘦下來了。”
甄媛微怔:“怎會這般巧?王上喜歡的人兒都是怕冷的呢。隻可惜那聚焰珠隻有一顆,懿翾夫人的身子想必比妹妹還要弱,王上將珠兒給了夫人,妹妹也隻能多擔待一些了。”
懿翾夫人?此刻,她最不想入耳的,便是這四個字,如克她的魔,降她的咒,她已無力承受。瑞雪宴上豔壓群芳的風華,幾日來成了糾纏她不去的夢魘,夢裏有王上不作他顧的癡迷,有群妃幸災樂禍的譏誚,有宦婦們薄弱不堪的同情。
甄媛親手執壺為姁姁添酒,和藹聲道:“妹妹,喝一口這梅子酒暖暖身子,是拿今年的新梅釀的,雖說酒是愈久愈醇,可是新釀的酒也別有一份清香不俗呢。”。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姁姁端起晶瑩剔透的翡翠杯小啜一口,梅酒的香醇薄辣在唇舌間流轉,幽幽道:“她非梅,而是蓮,王上最愛蓮呢,清媚不俗,麗而不妖。”
甄媛迅即明白她所指為誰,笑不露齒道:“牡丹才是花中王。聽說,妹妹家中便有一位容貌賽牡丹的美人,有‘丐都第一美人’之譽,可是真的?”
王後不是個愛與論及家常的人,雖然有感王後問得突兀,向來本分的姁姁仍據實以答:“家妹嫵嫵的容貌的確更賽過臣妾幾分。”
甄媛:“不知性情如何?”
姁姁:“自幼嬌生慣養,難免驕縱了些,好在秉性善良。”
甄媛:“才藝怎樣?”
姁姁:“家妹最擅畫,棋藝也不弱,琴藝略遜臣妾。”
“姐妹雙花,都生得花容月貌,又雙雙才情出眾,委實難得。但不知是哪位有福氣的公子能娶得令妹呢?”甄媛品一口梅酒,不經意地問。
姁姁搖頭苦笑:“我那妹妹心性高傲,目高過頂,總不肯有半點的將就。及笄到如今才八個月,上門提親的世家公子絡繹不絕,可沒有一個能入得了小妹的眼,害得家父終日為如何婉拒各方提婚而費盡了心思。”
甄媛一笑:“以令妹的資質才貌,非要有個人中之龍才好,否則豈不暴殄天物?”
王後狀似無心的語談落在琴妃耳裏,卻似別具深意。驀地記起半月前父親入宮,提到過王後的表弟屢次上門提親,那位表弟文才武功在這丏都都是數得著的,但小妹一口回絕,原因是其人留戀青樓,自詡風流,將婉轉道:“臣妾家本不是大戶人家,家父並不期翼家妹未來的夫婿是個多傑出的人物,隻希望是個疼惜小妹、重情重義的夫君。”
甄媛不以為然:“妹妹怎可如此妄自菲薄?妹妹貴為王上寵妃,有王上做女婿的門第不是大戶人家還有誰敢稱名門世家?”
“這……”這還真不好作答。
甄媛向窗外看了一眼,狀似隨意道:“這宮內的紅梅還有十日就要過花期了,不如在這幾天邀令妹進宮賞梅如何?”
琴妃一驚:“家妹年稚,怕是登不了大場麵,擾了王後娘娘的雅興。”
王後卻甚是慷慨:“琴妃的妹妹即是本宮的妹妹,自家姊妹還有什麽可計較的?就這樣說定了,三天後,本宮在這正陽宮等著那位大美人的到來。”
“這……”琴妃總感覺到有幾分詭異,一時卻又尋不出症結何處,隻得應道,“是,王後盛情相邀,家妹必當受寵若驚,臣妾代她先行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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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宴,不同瑞雪宴的君臣同樂,是一個類似於家宴的宮宴,宴址設在正陽宮,王後主持,王上蒞臨,參加人選,均是接到王後帖子來的各宮嬪妃,藍翾也在受邀之列。
藍翾厭煩極了這類宮宴。在她還是宣隱瀾時,大宴常有,小宴不斷,但自己那時是連王後也要謙謙相待的一國宰相,手握重權,呼風喚雨。而現在,已變身為一個嬪妃,是戎晅後宮姹紫嫣紅中的一員,卻沒有一絲要卷入女人之間戰爭的心情。想當初,冷眼旁觀淦王身邊嬌嬈們的明爭暗鬥,不止一次為那些女人的可憐可恨頓足扼腕,而如今……這便是“風水輪流轉,今日到我家”了罷?
她思量再三,還是來了。甫選了個角落位置施施然坐下,耳旁忽有一聲輕咳,轉頭,伯昊在鄰位舉杯示意。王上的老師來參加王上的家宴,想想也過得去。
還好,有位熟人坐陪,她舉盞,回之淡然一笑。
王後是壓軸戲,在群妃落定、王上未至之前方翩然而至,眾人起身相迎時,都不免發現了她身後隨著一位千嬌百媚、國色天香的紫衣美人。尤其琴妃,細眉微蹙,出聲召喚:“嫵嫵,你怎又去叨擾王後娘娘?過來這邊坐。”
那美人則眸向王後,王後微頷螓首,紫衣美人才移窈窕細步,落座到琴妃身側。
看到美人,眾人來不及尋思其與琴妃的關係,已迫不及待尋找藍翾,想看看那位尚屬王宮新鮮人的懿翾夫人和美人相較,哪個更美一些?孰料搜到坐在偏僻處的藍翾時,人家正在和王上的尊師伯昊先生談笑風生,壓根沒受美人引起的噪動影響,那一身的泰然自若使得不少宮妃自慚形穢:那美人美則美矣,許是壓過了她,但若論及談吐氣度,縱算王後的雍容大氣也壓不過懿翾夫人。
諸人還在心裏一定要將兩人分出個孰高孰低之際,她們共同引頸企盼的男人,她們的王,戎晅到了。隨著那個俊岸修長的身形在正中的位子坐定,諸人的目光便不再為外物所奪,或柔情脈脈,或嬌羞怯怯,或憐愛楚楚,各態風情,不一而舉,全身解數,隻期能在王上的不經意一瞥間,獲一絲垂憐,得一點機會。
而戎晅,湛然目光亦在他的女人間遊移,依著封誥次序,左邊是……王後,右邊……不是;往下,嫻貴妃,芳妃……琴妃,及琴妃旁邊的美人讓他的目光稍作停頓。參加這個宮宴的人,除了後妃,便都是自己親近之人。那位美人能與琴妃坐在一起,地位不會太低,但顯然不是自己寵幸過的妃嬪,會是哪宮得了封號卻一直牌子不得翻的深宮閑婦?似乎不像。再往下……這個淼兒坐在恁遠的地方做什麽?而且意態悠閑,笑語嫣然,卻不是對他。平生首次,他有些氣妒自己最尊敬的師長。
“先生為何不往前坐,害朕尋了先生良久。”戎晅揚聲道。
尋了良久也許沒錯,尋誰卻有待商榷。伯昊朗聲道:“臣正在向懿翾夫人討教。”
“哦?”戎晅眸光一閃,“先生學腹五車,也需要向人討教嗎?又討教些什麽呢?”
“三人行必有吾師,何況懿翾夫人才華蓋世。方才伯昊向夫人請教了一幅對聯,臣正為夫人的妙對而讚服不已呢。”
“是麽?”戎晅興趣不淺,“說來聽聽,是什麽樣的一幅妙對呢?”
老狐狸,變相刺激我還不夠,竟還想把對聯呈出去?藍翾不給他這個機會,率先接口道:“回王上,是先生要考臣妾,出了一個上聯:日在東,月在西,天上生成‘明’字。臣妾在先生麵前現醜,思忖半天才勉強得出下聯:女居左,子居右,世間配定‘好’人。”
伯昊一愣,未料到懿翾夫人才思敏捷到這個地步,隨口搪塞間,便拿出了一幅妙對。
方才是在對聯沒錯:“風風雨雨,暖暖寒寒,處處尋尋覓覓”是他出給藍翾的;果然,藍翾對的是:“鶯鶯燕燕,花花葉葉,卿卿暮暮朝朝”。滿堂鶯鶯燕燕,凡是女人,很難做到全無介懷,況且這對王上愛意極深的懿翾夫人?她深潛眸內的那份在意縱然掩飾得不壞,卻仍讓他察獲到了,他玩心一起,又出一句“綠綠紅紅,處處鶯鶯燕燕”——既然人家主動提到了“鶯鶯燕燕”,自己何樂而不為?藍翾初聞確有少許失神,但仍未阻礙下聯的產生:“花花草草,年年暮暮朝朝”,令他好生鬱卒。
而藍翾,暗裏已不知將這唯恐天下不亂的多事先生給破口罵了幾回。天知道他方才想呈出哪一幅聯出去?若是鶯鶯燕燕、暮暮朝朝都扣到自己頭上,那豈不把眼前這一大群的鶯鶯燕燕全都得罪光了?幸好,類似對聯在網上俯拾皆是,本相在做丞相前的工作是文史編輯,此類東東,難不到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