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你終究是王不是夫
明源禮盒放下後,藍翎好奇寶寶的天性被調動起來,盯著那個捏色戧金的五彩方盒,迫不及待地問:“明源公公,裏麵是什麽?”
“秉將軍夫人,是王上為夫人訂製的禮服。”
“哇,沒想到我那位悶葫蘆姐夫還有細心體貼的一麵?”
“翎兒。”藍翾提高了些音量。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是不是真有必要提醒她那位妻奴老公對她加強家庭教育,振興一番“夫綱”?
藍翎訕訕一笑,自知言下有失,閉嘴不語。
睆睆款款走了過道,嫣然道:“看來翾姐姐已經將王兄的疼愛全部奪走了,因為王兄根本沒想到還有睆睆呢。不知睆睆有沒有先睹為快的福氣,看看王兄為嫂嫂做了件如何流光溢彩的華服?”
好一個冰雪聰明的孩子,一定是察覺了方才瞬間她們姐妹的詭異,特出言化解,還故意戲她為“嫂嫂”,是為了衝抵藍翎的那一聲冒失的“悶葫蘆姐夫”麽?
“當然可以,伶兒,明源,你們把東西取出來給公主和將軍夫人看看。”
“是。”明源手輕指淺地開了盒子,掀取覆衣薄紗。衣袂在明源和伶兒手中慢捏輕握,陡地,披下無數道魅紫光華。
且不說習慣將燒餅當成披薩的藍翎,連生於錦繡見慣奢麗的睆睆,也是大張美眸,驚歎不已:“太美了,我要找王上哥哥,問他這是宮裏哪位師傅做的,我也要做一件一模一樣的衣服,太美了,太美了。”
“不是太美了,是美爆了,美斃了。”藍翎喃喃自語。
而這款美服的主人,藍翾有那麽一瞬間以為自己是進到了夢境:高襟、寬袖,月白底麵,綴以絳紫繡紋,中以金線交纏,空氣的流動使它尤如活了一般,光流暈動,色溢彩飛。
“喜歡麽?”熟悉的氣息自耳邊拂起。
因為他的出現,屋內人全都識趣地悄聲離去。明源和伶兒將華服折疊整齊重新放入匣中,退到外室。
戎晅滿意諸人的表現,伸臂將玉人攬腰貼耳:“喜歡它麽?”
藍翾點了點頭:“今天到底是個怎樣的宴會?很隆重麽?”
戎晅獻寶一般,語聲好是輕快;“這是我煊國的習俗,每入冬第一場雪過後三日內,都要舉行一次宮宴,名曰‘瑞雪宴’,旨在慶祝瑞雪兆豐年,國泰民安之意。文武百官都要攜眷出席,那我大煊國最美麗的懿翾夫人更是要隆重登場。”
“縱算如此,”藍翾伸出手指觸摸著那美服上爍著光華的紋理,“這件衣服也太招搖了些。”
“招搖?”戎晅長眉微揚,“你不喜歡?”
藍翾歎息:“喜歡,是太喜歡了。隻要是女人,看到了它,就斷不可能不喜歡。正是因為如此,我才不要成為眾矢之的,我不喜歡眾所矚目的感覺,穿上它,這後宮前朝就沒有人不知道王上為了懿翾夫人做了一件美侖美奐的華服,也沒有人不知道……”
戎晅聲線微僵:“可是我喜歡,我的淼兒理當是萬眾矚目,雖然也給琴妃訂了一件,但朕相信隻有你穿上它才是最美。”
“琴妃?”藍翾收回了在禮服上觸摸的手,輕輕推開環在纖腰上他的勁臂,“那臣妾更不應該穿了,臣妾不喜歡和人穿同一款式的衣服。”她淺聲一笑,“還以為它獨一無二呢。”
戎晅微愣,說:“因為以往瑞雪宴都會為琴妃訂作衣裳,今年也不好廢了。況且,琴妃的禮服顏色和你並不相同,她喜綠色……”
麗嬪的確未打誑語,琴妃確是深受寵愛,那般我見猶憐的美人,君王不憐才會奇怪罷?藍翾開始感覺冷了。
“淼兒,淼兒!”戎晅連喚,從她眸內看出她又恍神了,因為了解她的出處,所以更怕她的心神不在,他不喜歡那不在掌控的感覺。
“我並不喜歡紫色,王上又為何為我訂了一件這樣的禮服?”她不會察覺不出,他是費了心思的,以她最愛的白色為背景,點綴上他鍾情的紫色繡紋,況且紫色也是她盡頭不所喜的,但在此刻胸內莫名糾結的作祟下,她未經思考,已將話衝口而出。
戎晅俊顏一變,沉下聲問:“你不喜歡?你討厭紫色麽?”
藍翾迎著他幽潭黑眸,他的語氣、神態均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有三分怒氣。是啊,用了心思送別人的禮物不被看好,任誰心情都會受到影響,況且他還是王。
她想起了曾經盡力周旋過的那位淦王,緩了聲氣:“不是討厭,隻是自己並不適合,紫色凝重華貴,而我喜歡簡單明潔。”
“所以朕用了你愛的白色,紫色僅為點綴,我隻不過想……朕以為你能了解朕的用心,是朕高估你了嗎?”戎晅有幾分咄咄逼人
有必要說出這等傷人的話來麽?她意興闌珊:“是,是王上高估臣妾了,請恕臣妾愚昧,不能體諒王上良苦用心。”
“你……”她疏離的公式化口吻令戎晅一震。
她走到炭爐般探手取暖,如果這算是爭吵,應該是他們自相識以來的首次罷?
“淼兒!”他執起她微冷的手探進自己衣內,“很冷是麽?聚焰珠不好用麽?我命他們再給你這屋內多置一些炭爐,你這畏寒怯冷的身子才能好過一些。”
阿晅啊。她歎息。
他箝住她無骨的細腰,忽然在那樣一個刹那,一個錯覺自心頭滋起,太錯的錯覺,錯到他以為自己把握不住懷中的人兒的如柳細腰。她似是生了翅膀的,隨時欲振翮而飛。她已是他的懿翾夫人了不是麽?無數個夜晚的纏綿恩愛並非午後春夢,可為何總會有即將失去的恐懼?
“淼兒,生一個孩子好麽?我和你的孩子,王子或是公主都好,隻要是你生的。”他道。
還真是跳躍性思維。藍翾輕笑:“豈是我說生就能生的?”
“是我不夠努力麽?”戎晅在她耳邊暖昧低問。
“討打!”粉頰欲暈,麵勝芙蓉。
她嗔,他笑,一場險些釀起來的風暴彌失在兩人的柔情蜜意中。但,誰知這柔情蜜意又能消彌幾起風暴?
*
瑞雪節,瑞雪宴,在煊流傳沿襲已久,不止宮內,連民間百姓,也有在入冬第一場雪後舉家歡宴的習俗。宮裏的瑞雪宴設在曆來大型宮宴專用場所的瑞喜宮。
因為是王上蒞臨的宮宴,百官自是卯足了力氣要這場盛宴中博得君王一哂,而隨夫出席盛宴的夫人們,個個花盡心思精雕細琢,為丈夫在同僚前贏些光彩的同時,更要在盛產美人的王宮不失風彩。更有個別心位思細膩者,想著若是憑自己的獨特姿色引得愛美君王一顧。
出席這場宮宴的嬪妃,除了無可爭議的王後甄媛和入宮受封以來每載必至的琴妃姁姁外,今年,多了一位進宮六月有餘的懿翾夫人。懿翾夫人的芳名,在傳播質量與二十一世紀樓道大嬸、大媽不遑多讓的太太夫人們之間,是耳熟能詳了。單是一個後儀迎娶,就有多少令人想象的空間?再從宮內沾親帶故的嬪妃貴人們口中聽說這位懿翾夫人自進宮後,夜夜春宵,君王不曾旁顧,如此聖眷恩寵,當年的琴妃也不曾有過,何以致此?為此話題,一群提前宮宴開始時間半個時辰入宮的命婦們,在他們的丈夫離了她們尋訪同儕或走動或逢迎後,便三三兩兩各成團體,展開了豐富多彩的熱烈討論。
藍翎和睆睆相攜而至時,充耳而來的便是她們口中對藍翾形形色色的猜測。
藍翎冷眼橫著傳說中笑不露齒、端莊含蓄的貴婦們渾然忘我、口沫四飛的形狀,氣極反笑:“公主,你不覺得此時此刻您那支能詩善畫的妙手應該當場作畫嗎?多好的取景素材。”
“取景素材?”這個詞語依然感到陌生,睆睆卻能略揣其意,“厲夫人所指何物?”
“群英(蠅)會呀!四麵八方的嗡嗡叫聲能傳出八百裏,奇怪了,王宮裏沒有殺蟲劑嗎?怎麽會放進這麽多隻‘蠅’出來呢?”
睆睆雖驚於她的直言無諱,但對她的形容言辭卻甚感新鮮有趣,“噗哧”失笑。
藍翎的音量不低,也未刻意隱藏,距她最近的一位後台不弱的貴婦識出這位是衛宇大將軍夫人,也是她們此刻津津樂道的主人公的胞妹,驀地起身行至藍翎近前,咄咄問:“厲夫人方才說了些什麽?”
“你聽到了什麽?”藍翎眄著這張濃妝大臉,擔心自己音量再放大一些上麵的粉渣會飄落得不遜於昨日的鵝毛大雪。
“本夫人聽到你罵我們是蒼蠅?你可知道坐在這裏的都是些什麽人?”
“本夫人剛剛是罵過蒼蠅,夫人是蒼蠅麽?”基本上,除了藍翾,藍翎還不記得自己這張嘴何時敗過北,“不過如果夫人執意熱情地攬罵上身,本夫人也不反對。”
“現在是深冬季節,哪來蒼蠅?你分明是指桑罵槐!”
“對不住,夫人,本夫人最喜歡花花草草,可以指狗罵雞,也願意指豬罵驢,就是不可能指桑罵槐,所以夫人您的指控恕本夫人無法領受。”
“你——”
睆睆眼看情況不妙,急忙上前緩頰:“兩位且先消消火氣。甄夫人,您確是聽錯了,方才厲夫人對本宮說得是今晚群英薈萃,絕無其它辱罵之辭。”
強出頭的貴婦見最受王上看重的小公主出麵,且對麵這位的身份也不弱,口頭上又討不到便宜,再者宮宴開始在即,隻得狠狠地冷“哼”一聲,瞪過藍翎一眼後,拂袖而去。
這廂,藍翎為能使妄論家姐是非的長舌婦受挫而暗爽在心。
殊不知,正是因為她的出聲討詰,才掀起了一場女人戰爭的序幕,也牽出了她們姐妹難以平靜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