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我本女兒,恢複紅妝
這女子,當仁不讓時鋒芒畢露,無心爭搶時溫存無害,還好是個女人,還好是煊王的女人。伯昊拈須淺笑:“與宣相同時遭劫的那位宮人的身份該是淦王身邊的人罷?”
“他是王上的總管太監。”
“她竟還當那人君主?戎晅氣咻咻冷哼,周身的冷氣隻怕連生性淡漠的“冷將軍”也要自愧弗如。
伯昊則奉笑一聲。
真是個小心眼的小朋友。宣隱瀾莞爾:“如果使常容逃回淦境,一切問題便可迎刃自解。”
伯昊頷首:“設計使常容‘逃’回淦國,告知淦王宣相目前身囚於佘,屆時,百萬大軍壓境的將是他佘國而非我煊國。”
“不過,事前需要確認常容是否已由下人口中得悉這是塊什麽地方,那也是一隻成了精的老狐狸,稍一不慎反而會弄巧成拙。”宣隱瀾道。
也?難道此地還有另外一隻“老狐狸”麽?伯昊搖頭,開始懷疑宣相的表述能力。
宣隱瀾忖了忖,決定還是要陳明利害:“我衷心希望各位有足夠的心理準備,目前也隻是權宜之計,以勒瑀的統戰能力,以淦與佘當前的兵力差距,這一場仗一旦打起,隻會形成一邊倒的局麵。屆時,有亡國之虞的佘國仍交不出人質的一根頭發,傻瓜都會明白人質未曾在佘國的土地上存在過。”
她的言下之意是,也許你們與淦國早晚還有一場仗要打,而本人已不準備牽扯其內,既然戰爭是男人的遊戲,就請各位好好玩罷。
“原來那淦王在宣相心中竟有如此不俗的評價,朕應該羨慕淦王罷?”戎晅挑眉,語意涼涼。
伯昊恭身一揖,弦外有音:“被人羨慕的該是陛下,因為陛下擁有的有人注定要錯過。”
這隻老狐狸又來了。宣隱瀾乜了伯昊一眼,感覺此人身上充滿著一個頗耐人尋味的疑團,若是閑暇,她遲早解惑。
翌日,宣隱瀾藉探傷之名,行謀劃之實,趁著須臾不離的伶兒出外端茶的當口,撕下月白袍袖以湯藥汁親手寫就密函及這所囚院的逃生路線,交予常容,匆匆密語道:“佘人準我在此宅內隨意走動,然監守甚嚴,吾難覓脫身之隙,汝所受監看鬆疏,務須設法逃出,吾等方有一線生機。”
常容不是佘人想要的,守他的不過小貓兩三隻,逃脫的機會總大於“他”這一國之相。
五日後的月黑風高之夜,臂傷初愈的常公公終於逮到了守衛換崗的良機,操著肥胖卻不失靈活的身形鑽進了高宅大院的樹木花叢,一路小心,有驚無險,潛到了宣相簡圖所標的後門處,貓在草叢內捱過侍衛的巡防,扯下門閂鑽了出去,待到站到空無一人的窄小胡同,才知自個兒已脫出生天。尚來不及舒一口氣,雜遝足音跫然傳來,又再接再勵慌不擇路地往前奔逃,摸索滾爬中,前方有車影幢幢,人聲喁喁,隱約有“淦國”“煊國”字眼入耳。當即緊趕幾步隱身於旁,依稀辨出是兩名搬著一些貨物的男子正從黑著燈的店鋪裏出入,貨物塞進車裏,二人並不時小有齟齬,爭執的是此次貨物倒賣的去處。
一人堅持是“淦國”,另一個則一味“煊國”,其間又像是怕驚動他人而時不時住語,不一會爭執重起,終不能達成一致。常容大喜過望,忽然跳出來,道:“當然是去淦國,淦國百姓最喜歡這些珍貝幹貨。”
兩男子驚疑之間,常容已運用如簧巧舌,好一番聲情並茂:“在下是個由淦國至此經商的商人,豈料路遇劫匪將所帶貨物錢財洗劫一空,現下身無分文,請兩位兄弟看在大家均屬同行求財不易的份上,捎在下一段路,一旦到達淦土,在下必有重謝。”
堅持淦國為目的地的男子似是喜見有人捧場,滿口應允,不過隻能委屈他擠在貨物堆裏。堅持煊國的男子當即反對,曰縱算前往淦國又有何必要帶著一個累贅上路,何況他們要去的是煊國。兩人正相持不下,忽見店內燈光亮起,傳出話聲:“老爺,兩位少爺好像又拿了不少貨物去倒賣,貨架上空了。”緊隨其後是:“兩個不肖子,總是偷挖自家牆角,兩個敗家子!”
兩男子再不敢多做停磨,跳上車前揚鞭奮起。常容豈能錯過良機?掙著肥軀在車軸加速前紮進了氣味濃重的各色貨物中。
車子開拔了大致一刻鍾,忽然停住,隻聽見其中男子啞聲:“爺,小的便是正晌來給您打過招呼的二子,這是給您老喝酒的。”
“看來你小子沒少賺,出手大方,爺喜歡,麻利點,別拖泥帶水。爺為了你小子,偷留著城門,可是為你們擔著天大的風險呢。”
“是,是!”
嘈嘈切切過後,門軸吱呀,車子重新動起,不多時,疾馳如飛,窩在幹硬貨堆中的常容探出頭道:“兩位小哥,謝了。”
選“煊”男子嚇了一跳,大吼:“你怎麽在這裏?大哥,停車他給扔下去!”
其兄笑道:“與人方便,與己方便,老天爺都站在為兄這邊,你這次就聽我的話去淦國吧罷,下回老哥一定依你!”
其弟在夜色中狠狠瞪了常容一眼,猶自咕噥不停,似是不得不屈服了兄長的決定。常容這才鬆下口氣,把心放回肥厚多油的肚中:懷揣宣相親手相送的保命符,王上不會砍了他的頭,興許還會因他的舍命報信獎他一回;宣相被羈佘國,王後也不會再迫他出手相害;宣相這一回若因他得救,王上的看重自會更上一層。前景,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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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公公消失五日後,淦向佘宣戰,幾十萬大兵以摧枯拉朽之勢抵達佘境。而煊軍,加大了邊境守衛的同時,也結束了一場時達數載的佘邊之役。戰爭仍在繼續,淦國成為了新加入的一方。而這一切,都似已與淦國的昔日宰相無關了。
戎晅之外,除了厲鷂、伯昊、明源,無人知道那天晚上帶回帥府的白衣少年去了哪裏,據說是趁夜攜帶著那個傷愈老仆走了,不知所蹤。而曾經侍奉過那白衣少年三日的伶兒,某日天光未霽,教人從床上拉起,帶到一輛馬車前,一句“裏麵的人將是你今後侍奉的主子”後,迷迷糊糊地給推上馬車。車內,有一位白紗掩麵、長發如雲的佳人,向她嫣然一笑:“伶兒,一起走罷。”
厲鷂遙望馬車,心底又一次發出籲歎。機緣一事,委實不可思議,名動天下的宣相竟然是翎兒別離多年的姐姐,誰能想得到?相到翎兒,他一半頭痛一半心暖,不知一別多日,那小妮子在將軍府裏又鬧出了怎樣一番聲勢浩大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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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宇大將軍府。
初秋時分,天氣已呈薄涼,而將軍府的後花園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放眼望去,那一邊三五傭仆攀高爬低,汗水奔流,將一截截竹管連接固定,宛蜒盤回;這一邊,七八家丁掄鎬翻鍬,開渠通壑。壯年男仆腳步匆匆,肩上各扛著一大截手臂粗細的竹木,忙碌穿棱;利落丫鬟手快嘴甜,羅扇輕搖,時不時將茶點果品遞到穩坐高亭的人的手與口中。
藍翾在將軍府二公子厲鶴及將軍府老總管的引領下邁進後園時,看到的即是這番熱鬧場麵。
厲鶴和老總管交換了個欲哭無淚的眼神,向著這位自稱翎兒尋找多年的胞姐的大美人一禮,道:“姑娘,讓您見笑了。”
這是……藍翾仔細打量著整個布局,有些了然:這是在做上下水工程呢。想當年,她在自家相府也動過類似工程,不過也隻是做了個最簡陋的抽水馬桶而已。看眼前這陣仗,恐怕連自來水、淋浴設置也要弄齊,想來翎兒丫頭打算在此長治久安下去了。
厲鶴喚住經過身邊的家丁,問:“翎姑娘在哪裏?就說……”
“厲公子,不必了,我已經看到她了。”藍翾道。
在一個人人都有活幹的場所,惟一一位隻動嘴不動手的奴隸主式人物,想不醒目都難。她望著端坐高亭、侍女環伺的紅色人影,徑自走了過去。
老管家望著這道窈窕背影,狐疑地對身旁厲鶴道:“二公子,您說這位姑娘當真是翎姑娘的親姐姐?”那個精力旺盛、搞怪不窮的翎丫頭會有這樣一個儀態萬方的姐姐?
“天曉得。”厲鶴扇柄輕擊額頭,比起自己那些千嬌百媚的紅顏知己,這位美人少了兩分妖嬈氣,屬隻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類型,可惜了。
藍翾避開腳下重重障礙,登上亭子。
眾丫鬟看見一位陌生女子泰然自若地到了近前,觀其衣束不俗,以為是府中來了貴客,遲遲不敢出聲質詢。藍翾本是想等著她們發話,從而惹來小妮子的注意,豈料這些丫頭們眼睛將自己看了個飽,嘴上卻不言不語,隻得采取主動,問:“請問各位,翎姑娘在這沒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