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節
都這麽老了,還有興致在寒風裏玩,一放就是一天。下次等你老了,說不定也會來。” 希達笑道:“我要一直做音樂到老呢,沒空玩這些。”
越往裏走,遊人越少。孤山冷清,等他們彎進石板小路,方才的人影憑空消失了。苔枝綴玉,紅梅怒怒開著,紅紫的花瓣襯著輕黃的蕊,陽光婉轉流瀉其上,宛若珠零錦粲的雲霞紅海。橫斜枝影裏,遙遙浮動著似濃非濃的馥鬱香氣。陳星的靴子踩在礫石路上,發出 “吱嘎吱嘎” 的摩擦聲。她感歎道:“中素說,紅梅白雪知。要我看來,瓊枝素花,不經點綴,千樹壓西湖寒碧,更顯清孤 (2)。” 希達笑道:“梅花以清雅著稱,可在白雪的襯托下,素潔之中又多了幾分濃烈。這就是你和中素的不同之處,她的喜怒溢於言表,比你更外放些,故而所喜之物也就有了區別。”
希達走到一株梅樹下,打開一直端在懷裏的木盒子。他蹲下來,把裏麵細細碎碎的白色粉末撒在土地上。一陣風吹過,一攤象牙白在空氣裏打了個轉,像塵埃一般被吹散了。陳星越看越驚愕,心裏隱隱約約有了答案,卻不敢說出來。希達轉頭微笑道:“你是想問這是什麽吧。” 陳星猶豫了一下,道:“你父親……” 希達笑道:“他叫鍾懷遠,死的時候才四十七歲。很年輕吧?” 陳星道:“你之前不在學校,是去…… 奔喪了嗎?你還好吧?”
希達拉著她在湖邊坐下。他平靜而溫柔地看向遠方,像自言自語一般娓娓道來。他從出生講起,說自己的誕生並非因為愛情。母親是音樂劇演員,滿世界跑,懷遠更是瑣事產生。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不在杭州,一年中許多時間便由保姆來照顧他。起初,他母親還經常回家。後來,她和懷遠的關係越來越差,見輒吵架,看到希達也是心煩,索性就不回來了。
陳星有些迷茫地問道:“那為什麽要結婚?” 希達悲哀地笑道:“因為錢。跟兩家聯姻帶來的巨大收益比,犧牲個人的幸福根本不算什麽。”
他繼續說。外祖父家裏的企業破產了,懷遠又不願意卷入債務糾紛中,於是他們離婚了。母親去了加拿大,那裏有外祖父早年間購置的房產。她要把希達帶去,但希達說什麽都不願意走,便被留在了杭州。懷遠續娶,母親再嫁,從那以後,他就很少同父母聯係,一人花開花落,再與他人無關。
聽到這裏,陳星吃了一驚,隨後憤慨不止。她覆上希達的手,企圖給他一點安慰。她說道:“怎麽可以這樣!就算不愛,你也是他們的親兒子,怎麽可以冷漠到這種程度!” 她替希達感到不值得,又不好罵他的父母,隻能跟自己置氣,怪自己沒有早一點發現他的異常。
希達是十分厭惡這段往事的,語氣裏全是掩蓋不住的膩煩。但他到底給父母留了顏麵,沒有提懷遠婚內出軌,或是母親僅離婚三個月就再嫁豪門的事。就連很多缺失的陪伴,他也隻是用工作繁忙來圓場。懷遠辭世,化作一抔黃土,他人亦已歌,希達心裏竟生出片刻的溫情來 —— 他果然是個戀舊的人。
陳星道:“希達,雖然你父親…… 但我是你的朋友,你如果不開心了,就來找我玩。還有中素、夏天、秦川…… 我們都很關心你。”
希達垂下眼睛,沉默地微笑。像陳星這樣從小生活在愛與幸福中的女孩,又怎麽能體會到他的痛苦呢?就算她現在安慰他,陪著他在冷清的孤山撒骨灰,怕也隻是出於同情而非共情。但她不知道,平日裏她對他笑,和他一起吃飯、學習、玩耍,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關懷,已經足夠他誓死為她效忠了。他就是這麽可憐。
希達道:“我總是對他們存有一絲期望的。可在機場的時候,我問我母親她會不會回來,她說加拿大是她的家。那時候我就知道了,我徹底沒有家了,我哪裏都回不去了。” 陳星道:“怎麽會呢?你住在江南裏,那裏的房子,有錢都買不到呢!再說了,你可以來我家呀,我還沒有請你吃可樂雞翅。你忘了?我們拉勾發誓過的。”
希達用手背抹過眼眶,笑道:“發誓?不論健康疾病,不論貧窮富有…… 我父母結婚的時候也發過誓,可結果呢?誓言就是狗屁!還沒拿一套房子擔保來得實在!” 他越說越激動,差點控製不住自己的喉嚨,幾乎要吼起來。可他轉眼注意到陳星眼中一閃而過的受傷情緒,慌裏慌張地握住她的手,道歉道:“我不是說你,我是要和你做一輩子的朋友的。” 陳星笑道:“沒事的,我不會怪你的。”
起風了。片片梅花吹落湖麵,一簇簇枯荷伏低了身姿,顯盡淒涼。那種絕對單調的色彩使人眼盲,浮光中掠過一促急影,抬頭看去,原來是隻離群的雁衰殘地叫著西風。陽光照在身上,暖意稀薄得可憐。希達喃喃自語道:“你知道嗎,我是這樣孤獨,這樣孤獨……” 他靠在陳星肩頭,低低地說:“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講過這些事……”
還不夠暖,這股寒意紮根在血液裏。他幹脆抱住陳星,像孩子一樣把腦袋埋在她肩窩,用力到幾乎要把她揉進身體裏。大衣上是她溫暖的味道,希達貪戀地嗅著,手心碰了碰她臉頰,冰涼的唇顫栗地貼上她的唇,突如其來的滾燙宛若千尺浪花將他無情掀翻。眼前是無盡的黑暗,極夜與永晝的交替。
“啪” 一聲,臉上像被蚊子咬了一般,搔刮著他奇癢難耐的心。他連連後退幾步,陳星發抖著凝視著他。太陽更猛了,曬在他蒼白的臉上,一雙眼大得出奇,像十五的月亮。希達再一次近乎瘋狂地抱住了她,一遍遍喚著她名字,低聲道:“來我身邊,來我身邊吧……”
陳星突然攀上了他肩膀,心頭熾烈而哀慟。她愛他,是的,她終於承認了。精神都出軌了,還在乎肉|體嗎?現在的她,跟婊|子有什麽區別?她在他侵略性的眼裏看到了自己,愣了半晌,眼淚紛紛落下。希達義無反顧地吻她,重重地咬她的嘴,好像要把她吃進肚子裏。她一動也不動,像石膏一般僵硬,希達便柔聲地問:“怎麽不開心了?” 陳星道:“沒有不開心。我…… 我恨我自己!” 希達道:“為什麽恨自己呢?”
她猛然掙脫了他,和他麵對麵立著。希達輕輕地搖她,陳星不說話,他就不厭其煩地用嘴吻她額頭,仿佛永生永世都不會結束。她 “嗚哇” 一聲哭了出來,推開他,喊道:“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然後拔腿就跑。
她的長發在空中翻飛,卷成一團黑色的霧。及膝的大衣限製了她的運動,跑得跌跌撞撞的。她把黑色連帽扣在頭上,隱在這樣陰霾的山裏。希達沒有追上去。他立在原地,垂眸而笑。再次抬眼,眼裏是永不化的霜雪。陽光晴好,風卻愈吹愈烈。單薄天地間,他冷得發抖。天上飛過一隻燕子,再定睛一看,一人一風箏,惟餘莽莽。
滿樓紅袖招I
陳星昏昏沉沉地寫著題,頭疼欲裂。教室的燈光一晃一晃的,紮得眼睛生疼。她幹脆把筆一扔,闔眼趴在桌上。中素推了推她,沒有反應,又推了一下。陳星轉了個麵,眼睛睜開一條縫,輕聲道:“我想睡一會。”
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中素嚇了一跳,貼了貼她額頭,關切道:“怎麽這麽燙?是不是發燒了?” 陳星虛弱地笑道:“沒事,就是有點累。” 中素道:“去量個體溫吧。” 陳星懶懶地搖頭,翻了個身,索性不理中素了,任她怎麽叫都裝作聽不見。
她趴了整整一節課,秦川化競下課,來三班看她。中素對他道:“陳星好像發燒了,又不肯去醫務室。” 秦川見她神思倦怠,跟沒骨頭似的睡著,於是蹲在她身邊,輕聲問道:“人不舒服?” 陳星悶聲道:“沒事,你回去吧。” 他手背貼在她脖子上,皺了皺眉,道:“去量個體溫。” 陳星道:“真沒事,不用管我。” 秦川揉了揉她頭,重複道:“聽話,去量個體溫。”
陳星一把甩開秦川的手,他一個趔趄,手表磕在希達的桌角上,放炮似的響了一聲。希達的水杯被揮到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陳星厭煩地直起身子,本想抬高音量,卻發現喉嚨沙啞得根本說不出話。她咳了幾聲,一句微乎其微的 “你有完沒完” 飄到秦川耳朵裏。他脾氣好,沒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