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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殘局(5)(終結篇)

  艾瑪的監視點設在老地方對麵一棟舊式筒子樓內。


  白若塵按他電話裏指的路徑走到樓下,艾瑪已候在那裏。


  這人就像一部精密的鍾,永遠守時。


  艾瑪打個手勢,引他沿一道仄逼的樓梯爬上四樓,穿過一條狹長的走廊,最後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住,抬手用一種奇特的節律敲開門。


  他對白若塵道:“請進,這就是我的工作室。”


  屋內光線幽暗,唯一亮著的一盞老式壁燈,外麵也被籠上厚厚的黑紗。桌上椅上地板上,高高低低放了一大堆知名不知名的儀器,各種紅紅綠綠的電源燈熒熒在黑暗中不停閃爍。一部高倍望遠鏡支在窗前,鏡頭被髒兮兮的窗簾巧妙地遮蓋著。


  一個戴著耳機的年輕人不時通過望遠鏡觀察對麵的動靜。


  艾瑪問:“有新情況嗎?”


  年輕人道:“他們剛才似乎發生了爭吵······信號一直不大好······他們反複提到兩個詞,好像一個人名,一個地名,王笛,七號當鋪······”


  艾瑪皺眉道:“七號當鋪?什麽意思?”


  白若塵目光閃動,突然轉身衝出門。


  他預感到,這很可能是最後的攤牌。


  老地方的門半掩著,店堂裏空空蕩蕩的,一個客人也沒有。


  白若塵頓了一下,一步步慢慢走向通往後院的那條窄巷。


  越接近,剛才那種預感越發強烈,所有的一切將在這裏全部終結。


  一團和氣的店老板攔在身前,臉上堆滿笑。


  白若塵道:“我找淩先生。”


  老板道:“對不······”


  跟著,他的笑容突然僵硬凍結,緩緩轉動脖子,似乎想瞧一眼背後襲擊他的人,但身體已軟癱下去,像一口被掏空的麻袋。


  艾瑪慢慢將鋼芯橡膠棒攏入衣袖,並輕輕扶住一張險些被帶倒的椅子,臉上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


  白若塵衝他點點頭,閃身穿進那條窄巷。


  院子裏很安靜。


  白若塵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小屋,將耳朵貼上那扇雕花木窗——


  屋內,一個略顯蒼老的男人聲音道:“······淩堪傑,你我鬥來鬥去十幾年,終究還是你贏了,真是煞費苦心啊,隻不過,手段實在太卑鄙了些······”


  這聲音熟稔已極,是老爹。


  淩先生輕鬆的笑道:“在我看來,這本身就是一個賭局。入局的人,哪一個不是心懷叵測各有圖謀?既入了局,就隻有勝負,誰也沒資格奢談什麽卑鄙和高尚。”


  老爹默然良久,道:“夠狠,你贏了。”


  淩先生道:“要論狠,隻怕我不及你,王笛······不,應該叫他白笛恰當一些——他可是白家的人呐,你下起手來,一樣的毫不容情,嘖,嘖······”


  老爹森然道:“白家的人又怎樣?勾引外賊,圖謀家財,該殺!”


  伏在窗下的白若塵聽得一身冰涼。


  他隱隱明白了王笛的死因,但實在想不到真相一旦浮出水麵,竟如此驚人。


  但更想不到的是,自己一生崇敬的父親,竟是一個如此冷血凶殘的人。


  屋內,淩先生長長一聲歎息。


  老爹反唇相譏道:“用不著惺惺作態,心狠手辣,不失男人本色。怎像有的人厚顏無恥,一招美人計不厭其煩的用,用也罷了,送出的都是自己用過的女人······想想就惡心,呸!”


  淩先生一聲怒喝:“你······”


  老爹冷冷道:“怎麽?”


  淩先生道:“不怎麽,你不是帶了幫手來嗎?我一動,腦袋不得立刻多個窟窿?”


  老爹道:“還算明白人······既然攤了牌,你我今天隻有一個人能走出這道門!”


  淩先生道:“需要這麽徹底嗎?”


  老爹道:“所有的恩怨必須現在解決,我絕不能將後患留給我兒子······動手!”


  白若塵還未及反應,就聽裏麵傳出一聲沉悶之極的鈍響。


  一人翻身跌倒,似乎又碰落茶盞,摔碎到地上,“叮”的一響。


  屋內響起一聲得意的輕笑:“白明秋,沒想到吧?你最信任的人居然背叛了你······”


  白若塵大驚失色,不假思索,躍身踹開房門,旋風般衝進去——


  一枝帶消聲器的手槍已指住他的頭,幽藍的槍管冰涼異常。


  淩先生氣定神閑靠在扶手椅上,淡淡瞧著他。


  老爹的額頭多了一個彈洞,臉上充滿了驚懼,懷疑,不信。


  白若塵低頭瞧著他,呆呆不動,仿佛站立在另一個世界。


  握槍的人戴著一頂棒球帽,帽簷拉得極低,遮去三分之二的臉。


  白若塵道:“是你?”


  那人握槍的手很穩定,槍口仍指著白若塵:“不錯,是我。”


  白若塵嘶聲道:“喬昆,白家待你不薄,為何······”


  喬昆冷冰冰從牙縫崩出兩個字:“米、娜!”


  白若塵頓覺指尖冰涼。


  他知道遲早會有報應,但沒想到報應在這裏。


  淩先生淡淡道:“你想知道的,我都知道。今天恰巧是個機會,盡管問吧,我知無不言,不會讓你帶著遺憾上路······”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響起:“恐怕沒這機會了。”


  接著,白若塵聽到發自身後的一聲鈍響,淩先生的話像被一柄無形的剪刀陡然攔腰剪斷。


  他的眼睛突然失去往昔的神采,麵色變得蒼白無比,臉上同樣充滿了驚懼,懷疑,不信,跟剛才白明秋一樣。


  白若塵慢慢轉身,就看見艾瑪那張得意的臉。


  艾瑪慢慢吹去槍煙:“我最討厭多嘴的人。不多嘴的人,看見什麽,聽見什麽,寧願一輩子爛在肚子裏,這樣比較容易活的長些······喬兄,我想你也如此吧?”


  喬昆道:“是。”


  艾瑪道:“兩個自以為是的老家夥,低估了我們,就得死!”


  這個“死”字還未落音,他和喬昆手裏的槍幾乎同時響起。


  槍響過後,兩人都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盯住對方。


  然後,兩人的身體幾乎又同時慢慢癱下去。


  白若塵也軟癱在地,心裏一陣悲涼,不為自己,不為老爹,不為滿地的死屍,隻為人性的醜惡,生命的卑賤。


  淩先生半倚在扶手椅上,他中槍的部位在腹部。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聲音虛弱的道:“······我早說過,人是唯一會殘殺同類的動物,沒錯吧?”


  白若塵掙紮起來,用力握住他的肩,嘶聲道:“快告訴我,怎麽回事?”


  淩先生劇烈咳嗽著,淒然一笑道:“本來······本來······打算告訴你的,但現在沒時間了······張仁本就是我的人,你從他那裏得到的東西,都是我想讓你知道的······我早知喬昆就是七號當鋪,他想私吞那批東西,一是畏懼白明秋,二是怕東西不好出手,因此主動找我合作,米······娜······就是聯絡人。眼看勝券在握,卻沒想到······張仁居然敢背叛我······他背後絕對另有人操控,我早應料到這一點的,輸就輸在太自信,所以該死······”


  白若塵知道艾瑪的真名就叫張仁。


  淩先生的眼神漸漸開始變得迷蒙,空洞。


  白若塵忽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


  他用力掐住淩先生的胳膊,低聲問:“告訴我,郭巧妍與這件事到底有沒有關係?”


  淩先生臉上泛起一股奇異的潮紅,這最後幾句話,已榨幹他所有的精血氣力。


  他微微抬手,指向地上一個人,張了張嘴,卻已永遠無法再言語。


  他最後指著的人是張仁。


  張仁居然還有一口氣。


  白若塵揪起他,正正反反搧了他七、八記耳光,喝道:“誰指使你的,說!”


  張仁嘴角浮起一絲詭異已極的笑意,聲音微弱的吐出一個字:“郭······”


  就軟軟耷拉下腦袋,停止了呼吸······


  白若塵木然的逐一望向每一具屍體,沒有悲喜,似已麻木。


  他相信淩先生最後的話沒有撒謊。


  但把這些跟方才老爹與他最後幾句對話拚接起來,頭緒更加混亂。


  他大致能夠理解整個事件中,這些人各自出演怎樣的角色。


  但貫穿始終的劇情仍舊混亂無序,就像一個三流導演臨時修改了台本,卻又找不到一根鏈條讓它變得清晰合理。


  太多疑團,攪成一鍋稀裏糊塗的粥。


  也許所有的秘密,都已被滿台的死屍,永遠帶走······

  真相竟如此可怕,以至於白若塵以後再提不起絲毫勇氣探究它。


  當他處理完該處理的事情,發現一個更大的疑團,更大的陰影籠住他:

  九九失蹤了,而且失蹤得很離奇。


  最後看見她的人,是小馬。


  據小馬講,那天下午打烊,她對她說,明天不來了,可能會休息一個比較長的時期,店裏該照舊照舊,白總會來打理的。


  兩人分手的時候,沒有任何異樣。


  她還對小馬說,空了請她吃川味火鍋。


  然後,她就消失了,仿佛從未在這世界出現過。


  她隻帶走隨身的包,家裏滿滿留了兩衣櫥的衣服。


  白若塵始終找不到她,高價雇了幾起私家偵探也杳無音信。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一生,應該再也見不著她了。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離開,或者,隻是他不願承認某些其實很清楚的事實。


  他不清楚自己現在究竟是愛她,還是恨她。


  他毀掉那個刻有她聊天記錄的軟盤,因為他忽然發現真相沒有意義。


  他很少再出門,晚上睡在客廳,手機全天不關。


  他怕九九突然在某個深夜回來,會找不著他。


  他偶爾去江邊轉轉,就立在以前陪九九看日出日落的棧橋上,呆呆望那江流······


  濱江無語,遮不住,東流去。


  縱使飛花萬千,望斷天涯,不見來時路。


  紅塵無家,伊人何處?

  歸來,歸來。


  無期,無期······


  白若塵凝注即將吐盡熱力和光華的落日,竟有些癡了。


  他忽覺眼底有一點鹹濕的東西。


  那是一滴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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