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他一輩子從三歲開始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常喜歡拷問自己最早的記憶，就是最早意識到自己不是空白，不是別人，是他現在的範全有。
範全有什麽時候才開始有？當然是從母親肚子裏掉下來那一刻，但那不能真正算，那隻是無意識的肉團團，和小豬、小狗、小貓沒有大的區別，粉嫩的嬰兒，雖然一定可愛，卻有可能叫王全有、李全有……而決不會一定是他範全有。
幾十年的反複拷問，終於可以界定這個世界上有範全有這個人，是範全有三歲的時候。
一定是三歲那一年。母親也證實了。三歲能有多大啊，有多少人能記住三歲的事，範全有偏就記得，他一輩子就是從三歲開始的。三歲時的意義重大，古語雲：“三歲孩童定百年”。
父親是個裁逢，每天從早到晚俯身店堂裏大木板工作台上。用一把大鐵剪，吱呀吱呀發出好聽的聲音，把一塊塊完整漂亮的布料剪成許多碎塊，這許多碎塊也許將被拚湊成一件長袍，也許是一件內衣或褲子。但是所有的碎塊都被父親異常靈活的幹瘦指頭卷成一軸，交給坐要縫紉機旁的母親去車製。但總有些碎布條被拈出來，施舍一般塞到來做衣服的客人手裏。
客人一般都是女客，斜倚在工作台邊，貪婪地注視父親在布料上遊走的大剪刀，直到最後一剪，手裏捏到父親施舍的碎布料。
女客聽著父親柔聲細氣不厭其煩地解釋：哪一點是做什麽用的？你的布扯少了一點我還要給你貼一點呢。直到父親把剪裁後的碎布料巻成一軸，女客才長舒一口氣，高興地說，這些碎布可以做兩雙鞋麵料了。好像撿到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
父親因此享受廣泛的好口碑：範裁縫當你的麵量體裁衣，不偷布、省料。來做衣服的就多。父親忙不贏。母親整日不停地踩動機子，嘎嘎嘎，把許多碎片連綴成型。
來範記裁縫店做衣試衣的有大人有小孩。範全有不管大人，大人試穿新衣理所當然，卻眼紅小孩。小孩們穿上範全有父親和母親做成的新衣特別好看。小孩自己也激動得滿臉緋紅，站在大穿衣鏡前左顧右盼，傻傻地笑，很幸福。
哼！你憑什麽穿我爸爸媽媽做的新衣？爸爸媽媽還要一左一右站在小孩身邊，連聲誇讚：好看，好看，像觀音菩薩麵前的金童玉女。小孩的母親也笑成一朵花：範裁縫的手藝就是好，怪不得都想找你做衣服。
爸爸媽媽為什麽就不能給我做一件新衣服，也誇誇我是金童玉女呢？
小小的範全有在心裏不平，但是不敢說出口。爸爸媽媽為別人做衣服，好像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就像不能為範全有做一樣沒道理可講。
但是當範全有在心裏提出問題時，爸爸媽媽就做了這樣一件新衣。一定就是三歲那年，他有生第一次的新衣：藍士林布的學生裝，左邊胸前一個小口袋，左右下擺各一個大口袋，範全有的兩隻手插進大口袋裏，穿衣鏡前一站，好神氣，好帥氣，真像個小學生。自己不敢認自己了。
父母親沒有像對待別人的孩子那樣誇他是觀音菩薩的金童玉女，但是來店裏做衣服的女客們都圍著他轉，對他的新衣服讚不絕口。
她們說，範師傅也要為她們的孩子做這樣的學生裝。然後對範師傅詢問，她的孩子有幾歲了，有多高了，要扯幾尺布省料？
她們說，現在時新這樣的學生裝，而一般裁縫做不好，雖然是小人穿的，也要講個衣架子。範師傅做得好，就像書上畫的，大方、自然、貼身，量體裁衣，恰到好處。
她們說，範師傅的兒子雖然小，大概也就是三歲多吧，但個子長得高，加上這麽漂亮的學生裝，人一下子就像長了二、三歲，比在校的小學生還像樣。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裝。看他文文雅雅的樣子，將來一定是塊大學生的料！範老板，你就準備享福吧！
範記縫紉店因了兒子這件時髦的學生裝，比往日加倍的熱鬧。範全有是熱鬧的中心。他知道，每一個進到店裏的客人，都要受到他的學生裝的吸引，眼裏充滿羨慕。客人離開店了，還不忘再看他一眼。
他特別喜歡這種被人注意被人讚揚的感覺，舒服、快樂、膨脹、甜蜜、輕鬆，比吃糖還好。他臉上帶著笑，希望每天的每時每刻，都穿著這件神氣的學生裝，站在店裏，吸引每一個人。
但也有不引人注意的時候，來店裏的客人畢竟不是都有和他年齡相仿的孩子，興趣並不在此。他就成了被玩膩了丟在一邊的玩具，遭到冷落，便委屈難過。
他們怎麽可以對他的衣服不感興趣呢？這樣的委屈和難受多了，他家裁縫店便從天堂變成地獄。
他要繼續生活在天堂裏。他走到大街上去。
大街上有許多小夥伴，他的學生裝一定使小夥伴們眼熱。他兩手插在前襟下擺的口袋裏，裝著很若無其事很不介意的樣子，走進小夥伴。
小夥伴們都睜大眼睛，唧唧喳喳追追打打都停止下來，驚奇地看他，不亞於平民百姓中走進一位大人物。
他在裁縫店失去的感覺被找回來，還有新感覺。新感覺就是：你看他們穿的什麽衣服啊，大都是哥哥姐姐們穿過的，有的長及膝蓋，有的拖到地上，有的破破爛爛，有的幹脆不穿衣服，罩一件紅抱兜。小夥伴們開始拘謹，不認識這個奶名叫有俫仔的孩子了，但是怎麽可能不認識有俫仔呢？不能因為穿得貴氣、端莊、漂亮就不認識，越是這樣越能吸引大家。大家圍著他，他自然又成了中心。他有一個做裁縫的爸爸，還有一個能將裁剪後的許多碎布車製成漂亮衣裳的媽媽，別的孩子就沒有。他有一件令所有孩子都羨慕的時髦衣裳是理所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