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大蛇的秘密被我們畫進寫生裏
在這條被賦予濃鬱詩意的溪流上，另有一處奇妙的景物，令遊人遐想不禁。
當溪流進入校內後院走廊橋時，在橋的前端，也就是橋的南岸，有一株比浯台下的宋樟還要古老的樟樹，據記載種於唐朝，故名唐樟。
唐樟俯身於溪水之上，成450角斜插進距橋僅十餘米遠的地方。許是年代久遠，雖然如宋樟一樣樹身粗大，枯黑的樹皮也滲出青翠的黛綠，但樹身矮於宋樟，且上端隻有不多的枝杈，枝杈也不繁茂，僅部分覆蓋窄窄的溪麵，就像老人禿頂上少得可憐的幾綹頭發。
形象委瑣的唐樟比之於偉岸豪壯的宋樟，實在是相形見絀。而且唐樟更老於世故，且城府高深，甚至陰森森的有些鬼氣。
唐樟周圍的溪畔一片平坦，小草厚實青綠，很是可愛；人若來到此外，就以為走進古人的山水畫中。
袁老師就帶我們散坐在這片草地上，沐浴著殘春的豔陽，耳畔回蕩著遠處渡香橋下單調繁雜而又永不停息永不變調的瀑布聲，使我忘記了枯燥乏味的校園生活，身心的舒適和快樂簡直不能用筆墨形容。
在寫生開始之前，袁老師對我們進行了觀察生活和欣賞景物以及寫生技巧方麵的引導。在這個心曠神怡的環境裏，大約袁老師也進入了一種出神入化的境界，竟大談他的感受，許多話說得深奧玄妙，使我們墮入了五裏霧中。
他說外界景物是客觀存在的，本來無所謂美和不美、好或不好，甚至包括了動物和人。而我們之所以產生了區別，完全是從我們的審美意趣出發的，審美意趣來源於人類的生活，而生活就是趨利避害，就是私欲和享受。我們說，這裏的環境太美了，有遠山、有溪流，有古樹，有橋梁等等，而且太陽這樣溫暖，氣候這樣舒適，所以我們就選中這個地方來寫生。正因為如此，我們的寫生就不能僅僅停留在簡單的對景物的描摹上，要在寫生的景物裏賦予一種精神，一種思想，一種有靈氣的東西。寫生既是訓練我們的觀察能力和繪畫技巧，又是訓練我們怎樣把審美的情趣抒發在寫生的畫麵上。記住，寫生就是描摹生命。隻有這樣，你的繪畫才能有正確的方向。
我費勁地傾聽著，似懂非懂。來金奇詭笑著，貼著我的耳根說：“全校的老師沒人能講出這樣的話，袁老師會講，所以成了右派分子。嘻嘻。”
由於近來天氣常常驟雨，雖然還是春天，有太陽的時候就熱得很。有些同學對袁老師的話感到沒趣，就坐不住了，搖搖晃晃，東張西望，袁老師意識到這番高談闊論根本不適應這幫孩子，就匆忙打住，催促大家趕快選擇角度入畫。
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為什麽要選擇斜斜的古老的唐樟作為我的寫生對象。待我畫好輪廓，偶爾轉臉看看來金奇的，發現他竟然與我不謀而合，也是畫的唐樟。
我微微一笑，打趣道：“你怎麽抄襲我的作品？”
他抬起頭，往我的畫板上湊湊，說：“你畫什麽呢？啊，原來你是抄襲我哩，還豬八戒倒打一耙！”
突然，太陽暗下去，一股熱氣平地吹過來，幾滴豆大的雨點打在我們的畫板上，接著，我們的臉上、身上都感到了大雨滴的敲打。
袁老師大聲吆喝，命令我們趕快站起來，躲到旁邊的走廊橋上去。這座橋屬於校內的設施，橋身上立了柱，蓋了瓦，長長的一直往兩端的建築物延伸。橋內兩旁用條石架設了固定的座位。
我們全體剛剛跑進橋內，暴雨就撲天蓋地倒下來。同學們把畫板抱在胸前，縮著身子，誇張地大喊大叫，就像正在和這場暴雨開玩笑，而被大雨毫不留情地趕到了走廊橋裏。
走廊橋的一頭連著教職工宿舍，另一頭連著教室，本來長長的走廊都蓋了瓦，刮風下雨經過走廊橋，從這頭走到另一頭，不必用雨傘，但是由於今年春季頻頻的狂風暴雨，除了走廊橋，兩頭的許多瓦麵都被摧毀，還來不及修繕，下雨的時候就沒了遮蓋。這時有同學就想冒雨衝進教室去，這樣一定會成了落湯雞。袁老師就像母雞護小雞似的，把大家拉作一堆，站在橋中間，預言這樣的驟雨來得快也去得快，不必淋雨感冒。
然而大雨似乎越下越有勁，一時竟沒有停止的可能。隻見四野濃雲密布，天色暗下來，灰黑的霧氣在瘋狂的雨簾裏漫卷，興風作浪。目力所及，隻看見直射下來的密密麻麻的雨柱，砸在地上和走廊橋的瓦麵上，如油鍋裏爆豆一般炸響。我們隻有縮成小小的可憐的一堆，猶如置身於油鍋之中，被上下左右驚心的炒豆的炸響包圍。
由於豪雨如注，傾刻間四周曠野的雨水都向溪流裏匯聚，原來清亮碧綠的流水霎時濁黃膨脹，水流喘急，呼嘯著衝到渡香橋頭，化成一匹巨大的金黃瀑布飛落進深深的橋洞裏，然後發出震心動魄的轟鳴，就像為天地間的這場壯舉擂鼓助威。
閃電如同劃亮了一根巨大的火柴，紅光在灰黑的天宇裏一閃便直刺下來，在我們眼裏耀成一道強光，就像一把鋒利的寶劍穿透了我們小小的軀體。
我們男女同學不自覺地擠成更小的一堆，把袁老師裹在中間。袁老師高挑的個子成了名符其實的鶴立雞群。他用長長的手臂環擁著我們。他的一隻手正搭在我的肩胛上，透過薄薄的衣衫，我真切地感覺到他的手在輕微地顫抖。
我真以為這道閃亮就劈在我們頭上，我等待著自己失去知覺。因為我深信天地間的陰電和陽電的碰撞正好穿過我們這一堆人的軀體。但是，電光石火之間，我竟十分清醒地意識到生命並沒有離我而去；於是經驗告訴我，接下來必定是震天動地的霹靂的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