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嚴厲的班主任不準我們回家
不久，學校放農忙假，但是城裏的學生卻不放假，要留在學校搞勞動。
大鵬鳥對我們班12個家住祁陽城裏的學生說：“這一個星期的農忙假，你們要自覺地在學校參加勞動，不準回家，更不準偷偷摸摸地跑回去。農忙假是為農忙放的假，貧下中農子弟家庭困難，他們要回家幫助勞動，你們城裏學生回去幹什麽呢！”
我對大鵬鳥的講話極為反感，甚至全體家住城鎮的學生都極為反感。貧下中農子弟怎麽啦，難道我們就是地主富農資本家的子弟？要知道，我們大多數都是窮苦人出身，憑什麽把我們作另類看待？
當然，政策是依靠貧下中農，但是我們城鎮的窮苦學生決不是對立麵；農村學生可以回家農忙，我們無可非議，卻總不至於把我們留在學校當作勞動改造的對象看待，為什麽回家都不允許呢？
那時，我們都特別盼著回家，哪怕是每天回家一次都不嫌多。
盼回家並不是離不開父母親人，主要的是想跑回家吃上一頓飽飯。因為在學校實在太餓了。每餐隻有三兩米，而且數量不足，用飯缽蒸的飯，三下兩下就吃光了，恨不得連缽底的飯跡都想用舌頭舔光；而且菜裏沒有油星，夏天南瓜茄子，冬天白菜蘿卜，都是學生自種的，剛放下飯缽，肚子就慌慌的，好像比吃飯之前還要餓，特別是我們這些食量大的男生。
而學校偏偏就與我們的肚子過不去，就連星期日也不準回家，說是農村學生路遠不能回，你們城裏學生也不能回。“家庭觀念不能太嚴重了嘛，要有革命意誌，不然，將來怎麽幹革命工作？”周支書常在大會上聲色俱厲地說。大鵬鳥更是這樣說。
當時，隻要領導和老師提到“革命”這個詞，我們全都誠惶誠恐，頂禮膜拜，不敢越雷池半步，而心裏卻恨那些常把這個詞掛在嘴邊的領導和老師，恨得牙癢癢的。
其實，從學校到城裏隻有2.5公裏，撩開腳步就到了。不過去城裏必須先過河，過了河才能踏上去城裏的路。所謂隔河千裏。既然迫於“革命”的壓力，便隻有隔河忍饑，口水往肚裏流。
我一邊聽著大鵬鳥的訓話，一邊皺著眉，一邊在心裏發牢騷。而在我身邊的來金奇卻嘻嘻地笑著，毫不在乎。
我想，你來金奇比我還想家，你充什麽神氣哩！而他似乎明白我的心理，對我眨眨眼，說：
“大鵬鳥也有打瞌睡的時候，他一不留意我們就溜，他曉得個卵。”
來金奇的話很富刺激，立即產生了那個晚上守株待蛇的興奮。
《西遊記》連環畫上的大鵬金翅鳥是如來佛祖的護法神，永遠在佛祖頭頂的金光裏護法，似乎永遠不打瞌睡。
我們這位當班主任的大鵬鳥也是這樣，好像永遠都睜開眼睛盯著我們，我和來金奇總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開溜。
這天上午，我們參加學校砌圍牆的勞動。下午，學校宣布休息半天。來金奇說，機會來了，下午我們開溜。
中飯後，我們故意在許多公開場合晃蕩了一遍，然後就像漏網之魚，飛快地朝河邊跑去。
我們過河不是去渡口，去渡口太遠，而且人多，過一趟河時間很長。我們是經過古樟樹往浯溪的入河口去。
浯溪河口有一隻學校內部使用的木船。工友老蔣是雇請來的農民，和我們倆是好朋友，他答應用船送我們過河。
我們出了校門，來到河邊，看見老蔣泊在河裏的木船，卻不見老蔣本人。也許時間太早，老蔣是個慢性子，我們隻有跳到船上去等他。
不久，就聽到岸上有腳步聲，我倆喜出望外，以為是老蔣來了，來金奇就迫不及待地大喊：“老蔣，快開船呀，今天下午我們還要趕回學校哩！”
話音剛落，從山坡拐彎處出現的竟是班主任大鵬鳥。
來金奇和我都驚呆了，望著大鵬鳥不知說什麽好。猶豫了一刹，我們隻好尷尬地跳下船，垂著頭，就像被大鵬鳥在船上抓住的兩個小俘虜。
大鵬鳥習慣性地有一陣沒說話，隻是威嚴地盯著我們看。
我想起來金奇說過，有些名人死後成了鬼魂，來到浯溪，為了戀住這個美好的地方，附在樹上成了樹精，附在石上成了石精，附在蛇身上成了蛇精，那麽附在大鵬身上就成了大鵬精，陸老師一定就是那神通廣大的大鵬精，不然就怎麽知道我倆這時候要開溜，而且就在這裏過河呢？
“嘿，你們倆真有本事，不過本事再大，能逃過我的眼睛嗎？”大鵬鳥以勝利者的語氣奚落我倆。
我忍不住抬頭望望他的眼睛，那雙蘊含怒火的鷹眼凶狠極了，很可能真就要現出大鵬鳥的原形，一翅飛過來將我倆啄死。
“趕快給我回學校去，今天下午寫出檢討，明天交給我！”大鵬鳥發布完命令，頭也不回地朝來路走了。
我垂著腦袋，腳尖踢著石子，無可奈何地跟著慢慢走，但卻不見來金奇跟上來。回頭一看，來金奇站在原地，正向我招手。
我隻好走回來，諷刺說：“怎麽，你敢不聽大鵬鳥的話，還有什麽鬼主意？”
來金奇眨眨眼，詭譎地笑笑，說：“一不做二不休，反正犯了錯誤，幹脆回去一次。”
我的怨氣轉為勇氣，立即響應，說：“要得，走吧，反正回家也寫檢討，不回家也寫檢討，五十步笑一百步。”這時，老蔣扛著木槳來了。我倆不再說什麽，大家上了船。我用竹篙撐開船，來金奇搖櫓，老蔣就坐在船頭悠閑地抽煙。
老蔣說：“你們回來時，就去渡口過河吧，我下午有事。”
過了河，我倆急急往城裏趕，簡直如小跑一般，卻不耽誤說話，一路上咒罵著大鵬鳥，罵他哪一天被蛇精吞了就好了。
說到蛇精，我們倆就再也不離不開這個話題，而且把大鵬鳥聯係起來。
我們既怕“大鵬鳥”的威嚴，同時也佩服大鵬鳥的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