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我倆感到了真正的恐懼
好奇心把我們的睡意驅趕得無蹤無影，然而一種莫名其妙的害怕心理，其實從一開始就緊緊地伴隨著我們。
盡管我和來金奇不住纖地說話，兩雙眼睛卻在不斷地向石堆外麵的樟樹周圍逡巡，因為我們的目的不是偷偷溜出寢室不睡覺，躲在一這個“孤島”上來談天說地的。
我們就是借不住纖的說話來忘記害怕。請想象，深更半夜，人們都躺在床上，進入了甜蜜的夢鄉，那是多麽的安謐和舒適啊；而在這萬籟俱寂的古校園裏，兩個涉世未深的的孩子卻伏在廢墟上緘口不言，把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緊盯著極有可能出現神秘怪物的地方，那將是一種怎樣的度時如年的驚恐啊！
如果這樣，他們豐富的想象力恐怕早已把自己帶進了極端陰森的境界裏，而自尊心又不允許他們把害怕說出口，唯一的辦法就隻能喁喁不斷地輕言細語，讓自己聽到自己的說話，聽到對方的說話，以證明自己還處在一如既往的熟悉而親切的環境裏。
我多麽希望這株古老的大樟樹就這樣孤零零地站到天亮，什麽事也不要發生；而同時又迫切盼望那條大蛇在前麵出現。
也許，這條大蛇就從我們身邊遊過去，或者，它乘著一股風，挾著一股腥氣，不知從什麽地方就向我們撲過來，那長長的巨大的蛇身一瞬間就把我們緊緊地箍住，然後用那莫可名狀的舌頭舔進我們的鼻孔，我倆全身殷紅的鮮血就像水庫開了閘門的水流一樣，呼呼地向外湧。
那大蛇就亮著血紅的燈籠一樣的兩隻大眼，得意洋洋地望著天上的月亮，讓我們的鮮血一滴不剩地全部注入它那貪婪的喉嚨裏去。
它還會暗暗地感謝我們這兩個傻瓜送貨上門，心想全校近千名師生都乖乖地縮在被窩裏睡覺，想都不敢想在這可怕的夜晚溜出來，把自己當作大蛇的美餐，真是愚蠢到了極點。哈哈，到時候，你這兩個傻小子連屍骨都找不到，你們的班主任大鵬鳥無論怎樣的厲害，有著鷹樣的眼睛；你們教體育的陽老師無論怎樣的身強力壯，而且拿著可以殺死動物的獵槍，又能把我這條大蛇怎麽樣！
這時，恰好一陣夜風吹過，我渾身立即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冷不丁就以為這陣風後麵跟著會撲過來一條大蛇。嚇得我毛骨悚然，口裏不禁喊出一聲“唉呀”，就往來金奇身上蹭。
來金奇一把抱住我，我就聽見他的牙齒也在嗑嗑地作響。他急急地問：“陳時發，怎麽了，啊？”
“有點冷，沒有什麽。”我強忍住來自於內心的自我創造的恐懼，故意掩飾。
“是夜深了，你想回去麽？”
來金奇沒有作聲，但兩隻灼灼的不斷眨動的眼睛，向四處張望。然後，拍拍我的手，說：“別怕，我馬上就來。”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就一躍而起，順著圍牆，往東邊的蔬菜地裏跑去。
蔬菜地是我們學生課外勞動的地方。地裏有給蔬菜苗遮陰用的稻草，來金奇飛快地抱了許多稻草跑回來。
我很高興，接過來放在地上。我們墊弄整齊，坐上去後感覺舒服極了，溫暖的感覺極大地驅除了心理上的恐怖陰影。
我想起剛才來金奇說的，即便是妖怪，也不會隨便傷生害命，於是得到極大的安慰。
我們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我說：
“有句成語叫守株待兔，我們這是守株待蛇。那個農夫無意之間得到那隻撞樹而死的兔子，就以會常有兔子這樣碰死，就什麽事也不幹，天天守在大樹邊，卻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了。我們也是有意守在這裏，誰知道那條大蛇會不會出來，從哪裏出來？我們真成了兩個農夫了，嘻嘻。”
我忽然覺得自己用活了“守株待兔”這句成語，有點得意，也意識到這比喻裏的自我諷刺。
其實，我很明白，我們守在這裏隻是一種心血來潮，一種孩子氣的內心衝動，根本毫無守株待蛇的依據；想要打退堂鼓，又怕我的朋友指責我的膽小害怕，便覺得“守株待蛇”這句成語翻用，真是妙極了
來金奇笑起來，說：“陳時發，我知道你在諷刺我。不過，你的諷刺有一定道理，很可能我們今晚將一無所獲。”
這時，暖和的稻草給我帶來了困倦，我感到眼皮發沉，要睜開已經很不容易了，而且腦袋昏昏沉沉，便強烈地渴望兩眼一閉，呼呼大睡的甜蜜，於是回宿舍睡覺的願望大大超過了見到蛇精的獵奇心理。
心想，就是有人告訴我，說等一下蛇精就會出來，也不能吸引我的興趣了。
我當前最大的興趣就是睡覺，何況明天還要上課，要是整個晚上都不睡覺，誰能擔保明天在課堂上不打瞌睡？要是大鵬鳥追問起來，該怎麽回答？
我立起身，拍拍屁股，伸個懶腰，正要建議來金奇趕快回去算了，卻猛地就被來金奇拉著蹲了下來。
“別動，快看！”他命令我。
來金奇驚恐的聲音就像一隻小金槌，咚的一聲敲在我的心尖上。同時，我明顯地感覺到來金奇渾身的顫抖。
我全身一激靈，也跟著顫抖起來，發沉的眼皮和迷糊的大腦，瞬間就化作一隻小鳥，撲撲地一下子飛得無影無蹤。
隨著來金奇的指點，在黯淡的月色下，我明明白白看見前麵古樹的大洞裏，蜿蜒出一條粗粗的白色的大蛇，就像魔術師從一無所有的空箱子裏變出飛翔的鴿子或蓬勃的鮮花。
果然是一條大蛇，一條毫不虛假的大蛇！
它從樹洞裏爬出來，向樹下爬去，蛇身幾乎占了大樟樹的一半麵積。女同學們說蛇身有臉盆粗，確實沒有誇張。我滿眼看到的，幾乎全是那條白蛇，而沒有了那株粗大的黑褐色的樹幹。
開始，那蛇是慢慢地蠕動的，長長的身體堅決地、強勁有力地、一往無前地朝樹下滑去；突然，蛇身弓起，出現一個明顯的弧度，然後嗖的一聲（實際上我並沒有聽到聲音），整條蛇身竄出樹洞，霎時就不見了，不知消失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