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血書
北疆在宋林占了青邑城後暫時平靜下來,青邑城不過是東楚北疆五郡中一處不起眼的小城,人口不多,但是城牆厚實,地理環境易守難攻,宋林的大軍就在這裏安營紮寨下來休養生息。
而另一邊宋健的部隊也慢慢地收攏起來,若是宋林的部隊乘勝追擊,宋健恐怕沒有喘息的機會,所以打了敗仗的宋健竟然還在中軍大帳嘲笑宋林的不明智,沒能一舉拿下他的大軍。
可是宋健麵上雖然輕鬆,但是心裏卻是忐忑的很。雖然他發往朝廷的奏報中把責任都推到了玄淇身上,但是如今細思起來他如此說未必皇上就能信,何況他是主將,丟了青邑小城,也是要負責的。
作為中軍將領棄城投降或是不顧百姓,那麽不被皇帝賜死也要被那些言官的口水淹死。
宋健不敢馬虎,重整了兵馬後雖仍畏懼北齊的鐵騎,但是拿不準他們為何在打了勝仗後隻是駐紮了青邑,並未采取下一步動作。宋健便命手下眾將輪番到青邑叫陣,或派出小股力量去騷擾齊軍,誰知道齊軍根本是拒不出戰。
宋健每日在帳中隻能一邊喊著口號要奪回青邑,一邊安排他的手下四處封口,對於傳說玄淇帶著一百戰事誓死康敵的事情一律不能提,還要洗腦將士們,之所以會戰敗都是因為玄淇投敵所致。
所謂“屁股決定腦袋”,而這宋健的腦袋已經堪憂,還在心存僥幸覺得自己屁股坐得穩這位置。他更是寄希望於王晟南下的路上能夠截住玄淇,直接來個死無對證。
而事實上王晟和宋健的手下確實給玄淇造成了幾欲喪命的困境,本來玄淇帶著一百精衛殺回戰場,沒能救回頹勢,最後竟死得剩他自己。
玄淇若是也戰死了或許便可了無遺憾,但是偏偏就他活了下來,大雪潤澤了他幹涸的嘴唇,他在雪停的同時醒過來,動了動手腳坐起來的時候才發現,是他精衛營最年長的兵士擋在了他麵前才讓他躲過一劫。
若不是自己執意要回來抗敵,就不會有百十個家庭失去孩子,丈夫、兄弟,玄淇恨不得一刀砍死自己。
身負重傷的玄淇一路南下,雖然已經派人將他的血書送回京城,但是想到精衛營的將士們死得冤枉,玄淇仍是決定要親自回去向玄凇和皇上秉明北疆戰事,他一定要宋健血債血償。
卻不曾想一路上五次三番遇到宋健和王晟的探子,玄淇身上帶著傷,本就拖慢了腳步,要是被他們抓到,恐怕玄武軍精衛營的一百個兄弟真就白白犧牲了,想及此玄淇不敢大張旗鼓的回去,隻能晝伏夜出小心翼翼。
即便如此,他的行蹤還是暴露了。
宋健的人手在北疆五郡廣撒大網,以追逃兵的名義搜捕玄淇。而王晟料定玄淇若是逃出宋健的包圍圈一定會盡早趕回京城,於是在嘉寧城外百裏便布下人手。
京城外的一處破廟裏,玄淇以破磚瓦掩了自己的足印,又將剛焚的草木灰塗在手臂的傷口上。傷口固然是痛,但是心裏的壓抑與疼痛更是千百倍的折磨,他布滿紅血絲的眼中除了他自小養成的沉穩和冷靜,如今多了幾分血性和野性,他如同一頭嗜血的獸般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那些靠近他的腳步聲。
“一、二、三!”
玄淇聽清了來者有四人,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便握緊了玄鐵刀,在來人即將靠近他的時候在心裏默數著,然後橫空躍了起來。
一個飛身縱轉,在出其不意的情況下,玄淇迅速地砍殺了一個殺手。回身再戰時,手臂上剛剛敷過草木灰的傷口又裂了開來,他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卻也因為這傷痛更加的清醒,讓他在連日來趕路的警覺與疲憊中振奮了一下精神。
一名刺客在另外兩人的助攻下,高高躍起,試圖從高空直撲玄淇的麵門,玄淇便趁勢委身屈膝反手一刀直直頂起,用盡全身力氣接住那人手中的劍。
玄鐵寶刀在這關鍵時刻救了玄淇一命,雖然他的手臂因著傷力度大不如常,但是這削鐵如泥的玄鐵寶刀也不是吃素了,“當啷”一聲震掉了那人手中的劍,微微擦過他的脖頸,獻血便噴流而出。
玄家的刀法講究的是內功,所以玄淇的招式雖不如那些刺客們看起來繁複,卻運氣如虹,每一招都是奔著命門去的。那人還未感覺到頸間的疼痛就已經倒地不起,隨著血液越流越多整個人抽搐起來。
此刻另外兩人明顯因為玄淇的刀法略略怔住了腳步,而玄淇卻也不輕易出招,他自小跟著玄凇學的就是道法自然順勢而為。他既要有克敵製勝的自信,又要有敵不動我不動的沉著。
剩下的兩人顯然比剛才那兩個更加凶狠,他們揮著手中的劍如同餓狼一般撲上來,玄淇不得不隨著他們的進攻加快了節奏,如此一來在戰場上傷到的地方便齊齊製約了他的真氣。
他的後背、手臂、兩腿上都有深深淺淺的傷痕,如今還要以一敵二,若是在平時或許這兩人不是他的對手,但是在敵人以逸待勞的情況下,他身上也漸漸添了些新的細小傷口。
玄淇深知這場打鬥不能拖,時間越長對他越不利,於是一咬牙發起了狠,逼得那兩個人也漸漸有些吃力。
趁著一個轉身的空檔,玄淇瞅準了時機便使足了力氣朝著一個刺客正麵直直砍了下去。這一砍動作幹淨利落,玄淇將他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手腕上,不出所料那人應聲而倒。
隻是,他也感覺到了背後一把劍正朝自己刺來,那力度那速度不比自己這一刀弱,可是他已經用盡了力氣在正麵,卻沒有力氣再轉身禦敵了,玄淇隻覺得一陣絕望。
他沒有想到自己躲過了北齊的鐵騎,且領著一百將士殺伐了北齊不下千餘兵馬,此時卻要死在自己身手中。
玄淇慢慢地閉上了眼睛,而他的血書,此刻正由精衛營的小將送抵了嘉寧城。
精衛營領了玄淇命令的小將一個叫賈祥,一個叫杜展,這二人眼見玄淇和精衛營的百餘人眼中燃著烈火一轉身就回到了戰場,自知他們這一戰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路上根本沒敢停,含著眼淚一路向南回到了嘉寧城。幸而,宋健和王晟根本就不知道玄淇還留了這麽一出,在返回北疆戰場前曾以血寫下北疆戰場之事。
“快看,那不是景副尉嗎!”
賈祥似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因為路上的奔波熬紅的雙眼此刻都有點黑紫了,遠遠看到景林,向杜展一指,已如死灰的眼珠子登時亮了起來。
杜展順著賈祥指的方向忙看過去,真的是景林,一時間大喜過望。
精衛營的上下人等都知道景林不僅是玄淇的得力助手,更是玄淇的摯友,如今見到了景林一路上懸著的心便放了下來。
而此刻景林也看到了兩個向他指指戳戳的人,他是認得玄淇帶在北疆的這些士兵的,可是一時間竟沒認出來這兩個嘴唇幹裂青筋凸起,蓬頭垢麵,胡子一抓一大把的人是杜展和賈祥,還以為是哪裏來的野人欲對他圖謀不軌了。
杜展和賈祥打馬上前,齊齊在景林麵前翻身下馬單膝跪了下來,引得路邊的人紛紛側目。
扶起這二人,已經到自家門前不遠的景林慌忙帶著杜展和賈祥先回了家。
“這麽說,玄淇現在恐怕已經是……凶多吉少了!”
杜展和賈祥在景林家“呼呼嚕嚕”地一人吃了兩大碗麵條,又如牛飲水般地喝了幾杯茶,才將北疆的戰事和玄淇的書信遞給了景林,景林邊看眉頭邊擰成了八字,半晌才悠悠說出了最壞的可能。
賈祥和杜展心裏也有此預感,更何況他們是親眼見了北疆戰事的凶險,聽景林一說兩人垂著頭又忍不住掉了男兒淚。
這兩個人都是第一次上真正的戰場,以往的訓練也好,巡防也好,畢竟都是在京城的太平盛世裏,他們不曾體會過這樣切實的生死裏離別。而北疆的戰事即便是兩個沒有經驗的小將也看得出來這一邊倒的頹勢並不是北人多凶悍,而是東楚的將領實在無能。
賈祥和杜展越想越氣氛,忍不住握起拳頭狠狠地砸在桌子上,也顧不得在景林麵前砸他的家具是不是有些失禮了。
盡管看了這兩人疲憊的樣子想留他們兩個在家裏好好的休息沐浴一番,但是到底他們是軍人,既然從北疆回來了,還是要到玄武軍中報個到覆個命的。
送走了賈祥和杜展,景林獨自在房中又看了兩遍玄淇的血書,理了一下方才聽到的事情經過,將那玄淇從衣服上撕下的布攥在手中,抬腿便往外走。
“站住!”
一個聲音悠悠響起,是景林再熟悉不過的,他微微有些慍怒又有些急,心道:“他怎麽這個時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