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舉杯邀明月
在陳亦卿的認知中,朱家村的大妞是個開朗活潑的姑娘,在那個世外桃源般的地方生活著的人們或許本就沒有太多心事。且大妞自小跟著鄰居家的伯伯和哥哥學了寫字,又比那些自小隻會洗衣做飯的山居女孩子們多了些驕傲和自信。
但是玲瓏不同,她遭逢家庭的巨變,甚至親眼看著親人鄰居血肉模糊的倒在她麵前。且她有太多想要忘記的過去的秘密,她輕鬆的笑容後總會在眼神裏閃過一些與年紀不相符的顧慮。
玲瓏身上這種經曆磨難後自我保護的外殼讓陳亦卿不認為她除了自己、念恩之外會隨意結交朋友。
而且他麵前坐的這個男子看來似乎和玲瓏相識不是一天兩天了,而陳亦卿竟對這位“崔公子”一無所知。麵對未知的人和事,陳亦卿總像是豎起周身毛的貓一樣,警惕又防備。
以往在潯陽城不論是結交張常勝還是同唐錦仁、趙林合作,後來闖京城時麵對景林和豫王,即便都是第一次謀麵,但至少他知道麵前的人是誰,可是此刻麵前這位主動找上門的不速之客他卻是沒有一點了解。
“哦?崔公子認識玲瓏?”
陳亦卿的額頭突突跳著,一天的疲累感頓時散去,精神重新匯聚起來,卻仍要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輕鬆,這種輕鬆才是最累的。
那崔公子雖然嘴角始終掛著痞痞的笑容,但是這樣子不過是因為他那英俊又帶了三分邪魅的長相,而他舉手投足間看得出來那骨子裏屬於貴族的氣質。
飲罷手中的奶茶,崔公子神色略正了正對陳亦卿說:“是啊!我是玲瓏的朋友,額,也可以說她救過我。我許久沒見到玲瓏了,我猜她已經不在你身邊了吧?”
陳亦卿雖聽他親口說了是玲瓏的朋友,但是卻不能抱著“玲瓏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這樣的想法接受麵前的人,聽他這麽問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轉而問他:“你說玲瓏救過你,那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陳亦卿沒有回答崔公子玲瓏是否還在自己身邊,在他看來便是陳亦卿已經承認玲瓏果然不在陳家了。這人倒也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也不多做糾結,略想了想就答道:“應該是你進京的前幾天吧,哦,不是你這次回潯陽奔喪,是你第一次從潯陽來京城的時候。”
聽他雲淡風輕地說出這些,陳亦卿的汗毛又都豎了起來,自己不僅對麵前的人一無所知,更可怕的是對方竟對自己了解到這種程度,若說都是玲瓏說給他聽的,陳亦卿還真有點不相信一向自我保護得很嚴密的玲瓏會對一個相識不久的人說這麽多。
到此陳亦卿已經有三分緊張表現到麵上了,那崔公子看了卻不以為然地笑笑,似乎是知道他的心事般的微微一笑:“陳公子不必緊張,我是玲瓏的朋友,她又救過我,雖然我也幫了她一個忙……額,我至少不會害你,至少……目前我們沒有什麽利益衝突。”
崔公子喝完了杯中的奶茶,將杯子往陳亦卿麵前放了下,示意自己還想要一杯。他已經明確表示了並不太喜歡公子樓的茶,但是在冬夜裏喝一杯溫熱的奶茶還是很愜意的,何況陳亦卿的手藝還真的不錯。
見陳亦卿不多言語隻專注地沏著手中的奶茶,崔公子笑道:“玲瓏對你的評價不甚準確,你並不像她口中的那麽足智多謀!”
陳亦卿手上功夫不停,隻是神情略怔了一怔,問道:“哦?玲瓏是怎麽評價我的?”
如果總要有個人來打破這種略顯尷尬的會麵,那麽這位崔公子也不介意來做主動的那個人,畢竟陳亦卿是主他是客,且是他主動來找陳亦卿的。
“玲瓏很信任你,也很依賴你。她眼中的陳公子足智多謀又很有勇氣,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事情,又能解決那些看起來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比如帶著幾個失去親人的小孩子一起努力取得了今天的成績,有了富足的生活。”
陳亦卿將斟滿的奶茶杯又送回崔公子麵前,他很有禮貌地停下話頭,向陳亦卿點頭示謝,又接著說:“可是崔某倒不能完全認同玲瓏的話。”
陳亦卿微微一笑,說道:“哦?那麽短短的會麵不知崔公子對陳某的印象如何?”
崔公子答道:“你在生意方麵或許是天才,確實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事情,而你靠著這份新穎在潯陽和京城都站穩了腳跟,確實是足智多謀了。但是你也不是很有勇氣,你做事情很謹慎,比如剛才你對我有警惕甚至是敵意,我來了你的地盤我都不怕,你怕什麽呢?或許是因為你不認識我吧,你害怕未知,所以你也不像玲瓏口中所說的那麽有勇氣!”
陳亦卿點點頭“嗬嗬”一笑表示讚同道:“誰會完全不害怕呢!我不過俗人一個,生意人嘛,有了錢誰會不惜命的?!”
崔公子又對他做了個總結性的評價:“你是個有趣的人。”
這話讓陳亦卿想起了豫王,在楊政眼裏他也是個有趣的人,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趣在哪裏,或許那跨越千年的思想,讓他看起來與別不同吧!
崔公子又繼續道:“我與你的交集不過是玲瓏,我來找你也是關於玲瓏,所以在她的事情上,我沒什麽好隱瞞的。她救我確實是你來京城之前,那時候她也遇到了一點……一點麻煩。”
他這麽說陳亦卿自然知道,玲瓏那個時候因為朱玉軒遇到了玄武軍的敗類,汙了身子,是被一個女將救了,後來未免麻煩又自己偷偷跑了出來,這件事情隻有陳亦卿和朱玉軒知道,甚至程祥他都沒告訴,玲瓏卻說給了麵前的男子知道,陳亦卿著實意外的很。
兩個男人談論起來一個姑娘的遭遇,自然也不好意思說得太明白,看陳亦卿點點頭,崔公子便知道他明白是什麽意思,就繼續講道:“我那時候也遇到了點麻煩,受了點傷,玲瓏在半路上遇到我,便出手救了我。至於這點,我得說你們都是善良的人。”
陳亦卿笑道:“是嗎?我覺得我不過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公子謬讚了。”
崔公子也笑了:“你先是幫了玲瓏和她的弟弟,又救了程祥,後來甚至為了救玲瓏的弟弟放棄潯陽的安逸生活來到京城,這不是善良麽。而玲瓏……怎麽說呢?”
提到玲瓏,崔公子的神色微微鬆了下來,扭頭看著半開的窗戶縫裏寒夜裏的月光,像是忽然明白了一樣說道:“或許就像月光吧!不是生在燦爛的百日裏,永遠感受不到太陽的光明和溫暖,卻願意用自己的那一點光明照亮別人。
她一個弱女子能做什麽呢?為了弟弟還是義無反顧,即便遭受了那些不堪的事情,仍舊願意救下我這樣一個陌生的路人。
後來你來了京城,她回到你的身邊,看得出來她對你的信任,她到了你的身邊便安心了許多,也因為你的生意忙碌起來,雖然我們很少再見了,但是每次見麵我都覺得她的氣色好的很多,即便是神色裏有了更多的秘密和隱忍。
有一天她找到我讓我幫她想辦法送兩個人走,不止是出城……”
說到這裏,崔公子麵對陳亦卿遊刃有餘的攀談中,第一次磕巴了一下,陳亦卿不斷地猜測著他的身份和來意,聽到送兩個人走,立馬聯想到了李廣玉和張明慧,於是脫口而出:“那兩人恐怕不是出城,是出國吧?!”
崔公子微微一怔,笑道:“是的,是去了北齊!”
陳亦卿吐出一口氣,印證了他的一些想法,他沒有那麽緊張了,卻也深感沉重。
陳亦卿苦澀一笑:“沒想到,她跟你說了這麽多,你……也幫她做了這麽多!”
崔公子又望了一下窗外的月光,說道:“你不是政客,雖然我查到你因為一些事情現在被人利用了,但是說到底你是個善良的商人,玲瓏這方麵的品質還是和你一樣的。”
“查?嗬嗬!”陳亦卿一笑,這個崔公子還是真夠坦誠了,跟一個第一次見麵的人說我查過你。
崔公子不置可否地笑笑:“你跟玲瓏很親近,她說過你待她像親妹妹一樣,而她也把你、程祥、念恩當成了兄弟姐妹。可是你應該知道,好多事情反而是在最親的人麵前說不出口,也會有報喜不報憂的想法吧!”
陳亦卿點點頭,崔公子繼續說道:“所以,玲瓏內心那痛苦的一麵說與你們倒不如說給我聽,更讓她自在吧!就像此刻,我們兩個陌生人坐在這同一張桌子上,我跟你說這些話不用思考,就像老朋友一樣聊聊天,很舒服。”
他微微低下頭,戲謔地一笑:“或許她覺得我沒有參與她的過去,也不會跟她的未來有交集,所以向我傾訴,更讓她放心。
隻是,你回潯陽奔喪這月餘,她似乎跟交待後事一般地做了很多事情,不辭辛苦地把你的百貨樓前期籌備工作全做完了,最後一次見我又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