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春晚
夫人輕柔的雙手便是張常勝的良藥,李嬸兒在屋裏多攏了兩個炭盆,正熏得張常勝有些燥,夫人給他後背上藥的指尖涼涼的,疼痛便減少了幾分。
他微微一笑,正欲放下手中大紅色的新年禮單好好休息一會兒,這趟鏢能順利的抵達潯陽,他懸著的心就放下了,至於這禮單,全城都知道他病了,即便有些失禮也不會介懷,更何況夫人這份禮單確實比他自己定的更加周到。
剛收起來,卻在角落裏掃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陳亦卿”。
竹枝巷王家,陳亦卿公子:棉布兩匹、銅錢一吊、各色繡線二十支、米麵各五十斤…..
那個在半山搭救了自己妻兒的陳亦卿,也是自己手下河工常去的那間河西味道食肆的掌廚,湯做得不錯,年紀輕輕腿似乎是跛了,整日坐著個輪椅,由人推進推出。
除此之外對這個人便一無所知,好像是憑空而出的一個人,某一天就闖進了他的生活,卻也不覺得他的出現有何不妥或突兀。隻是很羨慕他,羨慕他的淡定坦然,羨慕他的悠閑自得,羨慕他周圍有幾個不離不棄的孩子,羨慕他過得雖是平淡也有滋有味……
有滋有味?嗯,怎麽會這樣想呢?誰知道他又有什麽說不出的艱辛呢!夫人喜歡找他家的姑娘們做衣裳,自己的一雙兒女似乎很喜歡跟他們家的倆小子玩耍,孩子們能有這樣平凡而踏實的朋友也其實挺好的吧!
如果可以的話,所有的迫不得已,見不得光的危險事兒就由我來做,而孩子們隻要踏踏實實從自己這裏接過一個幹淨的富足的未來,哪怕是平庸一輩子呢,我張常勝的孩子就隻要健康快樂就好。想到這裏,張常勝的表情有些哀傷,可眼神裏卻是道不盡的溫柔與眷戀。
“啪”張夫人拿過禮單打在張常勝頭上,他卻嗬嗬的癡笑起來,引得張夫人莫名其妙卻和他一起笑了,邊笑邊嗔怪:“你是不放心我的安排麽?有什麽好看的,對不對禮我也就這麽著送出去了,那些掌櫃們送來的禮我也都照單收了,你呀!就歇歇吧!”
是啊,都三十兒了,這一年有什麽的好的壞的,今天就算過去了。明天就是新的開始,有開始就有希望。
陳亦卿一整日都坐在房裏,對著記了半年的賬本,反複核算了幾遍,而一向不喜數學的他,因著算來算去這一大家子竟多了這麽多積蓄,竟然還愛上了算賬這回事。想來當時自朱家村出來時,靠著在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銀錢首飾走到這裏,如今雖然是做些辛苦的小生意,但是慢慢的生活有了起色還不止,自己的一番抱負似乎可以就此開始一步步踐行了,內心是抑製不住的喜悅。
而玲瓏和念恩在做年下吃食的空檔還要忙著接賞,除了玉橋街張家夫人倒還有兩家稍遠些的主顧送了賞來。
巡檢雖然不過是從九品的小官,俸銀也不甚豐厚,卻在這重吏輕商的社會裏,連這城中首富員外見了也要恭恭敬敬稱一聲“大人”的。而今年玲瓏竟有幸為巡檢許大人家的娘子做了一件棉裳,也與這位年紀不大的許夫人十分聊得來。這也是他們唯一認識的一位稱得上官員的人了,雖然許夫人送來的節禮不過是些點心吃食,遠比不上張府闊綽,卻也讓小院為之欣然。
而趙員外家的禮送得就更有意思了!
先是四姨太潛人送來了一匹布幾丈絹,並讓貼身的丫鬟悄悄提點了一下玲瓏來年不要接二姨太的活,單是她家主子的活就做不完的。
接著三姨太又潛人送來了上好的絲線和一吊錢,千叮嚀萬囑咐念恩,千萬不要給四姨太做那些別致過了頭的衣衫了,天天嬌嬌嬈嬈也不知道是給誰看的!
最後還是大夫人鎮得住場,派了個媽媽過來,一吊錢一箱子的肉食,隻說了幾句大家各有各的福,誰都一樣的話。
這送禮大軍裏,獨獨缺了二夫人,提心吊膽一整天,害怕又有什麽幺蛾子出來的念恩和玲瓏在漸黑的夜幕下才算放下心來。
熱熱鬧鬧的年夜飯一上桌,陳亦卿竟開始懷念起被國人詬病已久的春晚。
郭雨晴印象中的最後一個春節,母親因為避債躲了出去。從未包過餃子的父親,竟在廚房細細的剁起了肉餡。爸爸瘦削的背影讓郭雨晴看得心酸,卻不得不打起精神掛上了最爽朗的笑容,“爸,什麽時候貼春聯啊?貼完春聯咱們一起給虎子洗澡吧!”
懶懶趴在爸爸腳邊,屁股坐在爸爸腳後跟上的虎子,聽到“洗澡”二字渾身一個激靈,似乎是想起來那個叫做“吹風機”的怪物了!“嗷”一聲遠離壞姐姐躲回了自己的床墊子上,父女二人在熱氣騰騰的廚房裏笑出聲來。
從前三個人加一隻狗的節日就不算熱鬧,父母也常催促著郭雨晴,“不要再挑了,趕緊找個人結婚吧。”卻被她駁嘴,“我要是結婚了,以後你們的春節就更冷清了,隻剩你們這不會說話的兒子跟這兒嗷嗷了。”
而沒了女主人的家,一下子顯得更加的空落落的,幸而還有熱熱鬧鬧的春晚。爸爸極愛看相聲小品,一聽唱歌就懨懨欲睡,沈騰、郭冬臨一出來立馬精神百倍。而郭雨晴為了讓家裏不顯得冷清淒涼,也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想那個人,就神經病一樣的跟著TFBOYS一起“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come on虎子!嗨起來!”盡管已經可以被稱為“阿姨飯”了,浮誇的動作依舊能把虎子都嚇得一驚。
可是偏偏該是萬家團圓的時刻,還是會響起可怕的敲門聲。那個討債的女人從年頭到年尾,都是那幾句說話,叭叭叭根本讓人插不上話,麵目可憎。
而父親隻能直勾勾的盯著電視機屏幕說不出一句話……
郭雨晴默默垂下頭,那一刻她內心的焦躁讓她恨不得殺人,殺了麵前這人,也殺了自己……忍著,再忍一下,望著虎子乖巧而懵懂的眼睛,她不斷給自己催眠:日子就要好起來了,馬上就好起來了,明年冬天帶虎子去三亞……
若不是熱熱鬧鬧的春晚,這年便真的沒了年味。
和王大叔推杯交盞間,陳亦卿竟“嗬嗬”得癡笑出聲,臉紅得像裹在被子裏發燒的那幾天一樣。左手手肘支著頭,右手夾起剛啃幹淨的雞腿骨,呆呆出神,眼眸清亮像有水光一樣。
印象中郭雨晴的最後一個夏天,特別不愛講話,甚至看到手機亮起光就心煩意燥,索性天天都是飛行模式。而隻有陪著虎子散步的時候,捧著虎子臉的時候,被虎子猛的親到嘴的時候,才能跟虎子絮絮叨叨的講上一段話。
唯一能讓她笑出聲的就是虎子吃雞骨頭時候,傻傻的把骨頭橫在嘴裏既啃不住也咽不下去,嘴裏哼哼唧唧的,圍著郭雨晴打轉,尾巴掄的像是就快要起飛了。郭雨晴左手托著虎子的下巴,右手伸進虎子嘴裏去掏骨頭。
“能掏出來骨頭的狗嘴,才是真愛!”陳亦卿對著啃得幹幹淨淨的雞骨頭好端端說出這麽一句話,引得大家都以為他醉了。
王大叔按下他麵前的酒杯,“想讓你陪叔小飲怡情的,沒想到你酒量這麽淺,到底還是小孩子。”
這個年代的酒全是糧食釀的,喝起來香而平,微醺依舊不上頭。王叔說“喝點兒”的時候,一杯落肚,胃裏溫溫熱熱的,人也就淪陷了。
吃過年夜飯,便開始了守歲,各人也都把神神秘秘準備好的年禮拿出來交換。
算了一天賬的陳亦卿當然給的是最實惠的紅包,隻是嘴上說著的什麽“股東……分紅……”讓幾個孩子雲裏霧裏的,因著紅包是壓歲錢,好意頭,連一向習慣把錢交給陳亦卿的小祥也收下了。
念恩和玲瓏給大家一人做了一身新衣,盡管是比不上她們平日裏給那些大戶人家做的那些衣料名貴,卻也是幾人頭一次穿純棉的衣服,比以往的粗布已是天上地下了。小祥、小軒歡喜得立馬拿去試。
盲叔給大家的都是一些小玩意兒,給念恩和玲瓏各一支木簪子,一模一樣的並蒂花開,給小軒和小祥一人一雙棉布靴子。
玲瓏和念恩給彼此插上簪子,玲瓏見多了大家夫人媽媽們,話也是越說越玲瓏了,“盲叔放心,我和念恩姐姐定像這一對簪子一樣,雙生花開不離不棄。”引得盲叔樂嗬嗬的。
至於陳亦卿,看著眼前的算盤,嘴角抽搐著,額,篆體字還沒識得懂,竟又要學打算盤了。不過盲叔體諒他日日算賬辛苦,他也隻能欣然笑納,拱手道謝,“這……這,真是太適合我了。嗬嗬,嗬嗬嗬……”
柏樹枝在火盆子裏劈裏啪啦的響著,盲叔拍著大腿說,“聽聲兒就知道這火燒的旺,來年咱們呀一定旺!”
“唉!”念恩和玲瓏聽到來年一定旺的話,雙雙歎起氣來。
“趙員外家的這種情況,我們是得罪哪個不得罪哪個呢?”念恩和玲瓏憂心了一整天,該如何應付趙家的幾位夫人。
陳亦卿勾起嘴角,“怕什麽,衣服就在這裏,價高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