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玄幻奇幻>母儀天下命犯桃花> 第213章麻木一夜

第213章麻木一夜

  我注意到,她說這句話的表情十分艱難,仿佛在把自己最心愛的東西送給別人,卻又難以割舍一般。酸楚的、痛心的、以及一種麵對即將失去的愛卻無力可挽的無奈。


  我心中不忍,長舒一口氣,淡定著自己的情緒,言道:

  “大汗他——離不開你,而我,卻不能在他身邊,這件事辦完後,我會回雪山。”


  心下有些淒涼,想到要見到咄苾了,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與膽怯。


  對,我馬上就要麵對清醒過來的咄苾了,這一次,不僅不能像上次那樣,悄悄的溜走,還要與他來一次長談,讓他放棄攻打大唐或許容易,但是若讓他放棄我,卻有一定的難度了,我雖這樣答應著魯米娜,但心中卻沒有一點底氣。


  魯米娜的臉色微淒,居然淺淺的笑了起來,自從那日她從火堆中把我救了出來,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笑,不再那麽冷漠,淡淡的,卻是發自內心的。


  “不,我魯米娜豈是那般小氣之人?我氣你並不是嫉妒你,而是氣你不該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大汗,傷害大汗。此事辦完之後,我希望你能留在大汗的身邊,隻要大汗幸福,魯米娜在邊上看著也是開心的。


  另外,今晚你進了大汗的營帳後,就不要再出來了,陪陪他吧,這些年他對你的思念我是看著眼裏,痛在心裏,如果大汗能拿出對你十分之一的心來對我,我即便是死,也無憾了!”


  言及此,這位鐵娘子將軍雙眸之中滾動著淚花,帶著絲絲的委屈與無奈,卻是發自真心的挽留,她寧願委屈了自己,也希望大汗幸福。


  我無言以對,她說得很對,是我害苦了咄苾。一切都是天意弄人,先讓我失憶與咄苾相愛,又讓我遇到他的哥哥,那個追尋了我二十幾年的男人,後來又讓我恢複記憶,這一切,多像一個好笑的笑話,老天給我開的玩笑。


  既然如此,那麽以後的事也還看天意吧。


  捱過了漫長的一天,及至天黑時,心裏卻躊躇起來,又覺時間過得太快了,我甚至都沒有準備好。


  其實,要說的話,要說的事,我都早已在心中背得熟撚。


  魯米娜派金花送我去咄苾的營帳,她說要給大汗一個驚喜,於是便沒有提前告訴大汗。而她自己,也不願陪我前來,我當然明白她是不願親眼看到大汗看見我時的樣子,那樣會更加令她心碎。


  金花一路上都噘著嘴,對我明嘲暗諷,老大不高興的,攙扶著我時,十分用力,走路也快,以至於我的腳仍有些痛,待到了大汗的營帳門口,我已有些汗意了。


  我獨自走進大汗的營帳,守衛的親兵因為認得我,並不阻攔。


  看到咄苾正坐在一盞燈下,側對著我,手中撫摸著一樣東西,雙眼盯著手中的東西,一動不動,甚至沒有感覺到我的到來。


  漸漸近了,我看到她手中的東西,正是那支帶血的銀簪,心中一痛,險些落下淚來。


  而他此刻的臉色,帶著幾絲柔和,唇角微微裂開,似沉浸在回憶之中,卻又些莊重,與一絲焦燥的希望,大約是渴盼著早日打敗李唐,與銀簪的主人相聚。


  大病初愈的他,麵色有些微的蒼白,但比起前兩日,卻是好許多了,隻是仍舊十分消瘦。


  我走得近了,他感覺到有人來,頭也不回,眼睛也不動,仍舊停留在那支銀簪上,用手與眼神同時撫摸著,言道:

  “退下吧,本汗不需要服侍。”


  我一怔,他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是脫口而出,仿佛是說了幾百幾千遍的話,那麽的熟練。


  眼中微微有些鹹濕,我緊抿著唇,不讓眼淚湧出,就這樣靜靜的站著,一動不動,來時準備的一肚子話,此刻卻覺無法開口。


  他的眉毛微微一皺,側過臉來,言道:

  “說過了,讓你退下——”


  待看清是我時,他張口的嘴唇以及緊皺的眉毛都定格了,空氣也隨之凝固了,他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了,雙眼越睜越大,眼眸的某處,泛起一絲火樣的光芒,卻又有些顫抖。


  怔怔的看我許久,在他眼中的激動既然噴薄而出時,我用力扯出一絲笑容,這樣慘淡的笑容恐怕比哭還難看,


  想好的話全都忘記了,腦子一片空白,嘴唇嚅動幾下,隻問出一個傻傻的問題:


  “你在幹什麽?”


  聽到我的聲音,咄苾更加肯定自己眼中看到的不是幻覺了,緩緩的起身,仿佛動作大了會把我驚跑一般,喃喃回道:


  “我在想你。”


  他這樣火辣辣的直盯著我,令我有一絲尷尬,又一絲熟悉,我好想跨出眼前這一步,隻要一步,我就能到他的身邊,可是我跨不出,腳上的束縛太重太多。


  我盡量移開與他糾結在一起的眼神,言道:

  “你的身體,好些了麽?”


  他沒有回答,仍舊看著我,臉上漸漸起了笑意,那是一種滿足的笑意,言道:

  “你是關心我的,對不對?因為我病了,所以你來了對不對?我不是在做夢,對不對?”


  他一連問了我三句對不對,我都不知道該先回答哪一句,點點頭,又搖搖頭。


  咄苾走過來,靠近我,我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特有的男人味,還有那漸漸緊促的呼吸,他的激動在我意料之中,我的激動卻在我意料之外。


  “纖兒,你的簪子,還是戴在你的頭上最美麗。”他輕輕的撥弄著我的銀發,把銀簪插上。


  然後後退一步,仔細的看著我,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發絲,幾乎連臉上的毛孔都一一看過,搖頭歎息道:


  “還是一樣的美麗,不,比以前更加的美麗,像盛開的雪蓮。隻是眼睛有些腫了,神色有些憔悴,虛弱,是生病了,還是趕路趕的?”


  我搖頭,淚再也無法控製,狂湧而出。


  我以為他會高興的大跳大叫,或者來一番暴怒,指責我對他的冷漠無情,可是沒有,他就這樣平靜的與我說話,仿佛是日日相見的人,而非分別多年。


  如果他情緒激動,無法自抑,我可以等著他冷靜下來,可是他現在這樣的平靜,除了眼神之外,語氣與動作無不如當年一般,倒叫我不知該如何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你瘦了。”許久,我實在找不到言辭,竟說出了這樣一句令我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的話。


  我恨不能抽自己幾下,蕭語纖,你這是怎麽了?趕快把該說的話說出來啊!

  但是未容我開口,咄苾已經把我橫抱了起來,仿佛多年積壓的思念在此刻爆發了,他興奮的大喊幾聲,抱著我轉起了圈,轉動的時候,甩得腳腕直疼,我皺緊了眉,現在的他確實如我所料激動起來了,可是與剛才的平靜相比,反差太大,幾乎令我無法應接了。


  許久他才把我放下,我痛的實在沒忍住,哎喲一聲,險些倒地。


  見我額頭直冒冷汗,痛得眉頭緊皺,咄苾有些慌亂,問道:

  “纖兒,怎麽了?”


  說完下意識的看我的腳。


  我忙忍痛答道:“不小心打翻了燭台,燒到了,隻是皮外傷,不礙的。”


  咄苾滿麵憐惜,小心翼翼的把我抱在鋪著毛茸茸厚毯子的地上,輕輕抬起我的腳,不顧我的阻攔,脫掉了我的鞋襪,看著上麵的燒痕,與尚未結痂的傷口,不由得心痛不已,言道:

  “怎會這麽不小心?”


  他距離我這麽近,呼吸的溫熱之氣撲麵而來,我不知該回什麽好,隻覺心如鹿撞,竟然慌亂起來。


  我深恨自己這些年的修身養性竟然沒能起到作用,眼前這個男人正是當初與我一起馳騁草原,為我力戰群狼的咄苾,而我,已不是當初的蕭語纖。


  下意識的推開他,低下頭去,心頭浮上一絲淒涼。


  見我突然沉了臉,咄苾緩緩蹲下身子,挑起我的下巴,緊緊盯著我的眼睛,聲音溫柔卻充滿了一股難以形容的霸氣,問道:

  “你這次回來,不會再離開我了吧?”


  我看著他半含渴求,半含堅毅的眼神,無言以對:


  “我——”


  心中想好的千言萬語,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咄苾的手指從下巴遊移到我的唇上,按住,言道:

  “噓!不要急著回答,不管你想要說什麽,我都不會再讓你離開了,從今天起,從現在起,我要你真正成為我的女人!”


  我驚異的看著他,燈光下,他的臉輪廓分明,胡須依舊濃重,一雙眸子也如深潭一般,隻在某處,泛出一絲堅定的光芒。


  隻有隱忍了許久,嚐盡了相思之苦,才會有這樣的堅定。


  此刻的咄苾比起當年來,多了幾許霸氣,少了幾許優柔寡斷。


  而我,卻本能的避過他的眼神,剛想和他說明我的來意,他的唇卻猛然覆蓋上來,令我猝不及防。


  我想掙紮,但他的手卻如鐵箍一般,牢牢把我抱在懷裏,令我渾身都使不出半分力氣來。


  咄苾再也沒有隻言片語,隻用他的嘴唇封住了我的嘴,令我心跳加快,難以喘息,而他的手,也順著腰際遊走起來。


  我沒想到事情會發生的這樣突然,心中的驚愕幾乎令我忘記了來意,我無法言語,本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可是當身體靠近這個溫暖的胸膛時,我承認,我已經無法抵抗了。


  混沌中,想起魯米娜的話,讓我今晚留在大汗的營帳,而我當時,是根本沒有這個念頭的。


  耳邊粗重的喘息越來越急促,間或聽到一兩聲我的名字,那麽的含糊不清,卻聲聲落入我的耳中,而我的心跳,也隨著那急促的喘息顫動起來。


  我不知道是靈魂背叛了身體,還是身體背叛了靈魂,總之這一刻,我心中的矛盾、愧悔、膽怯、幸福統統纏繞在一起,腦中浮現出與咄苾相處那半年的幸福光景。


  但是心底的某處,總是有一根弦,繃得緊緊的,從來不肯放鬆,那裏有我的過去,有我的愛與恨,情與仇,一張張曾經熟悉的麵孔在我眼前晃動,鄙夷的,憤怒的,譏諷的,交疊在一起。


  不,不,經曆了那麽多次的悲歡離合,每一次都深深的烙在了我的心上,我已經沒有辦法做到忘記一切,更沒有辦法在這麽多雙眼睛的注視下,在這個男人的身下婉轉承恩。


  但是我卻沒有辦法拒絕他那充滿欲望的眼神,那樣的焦灼與渴望,仿佛是盼了千年,卻不僅限於肉體之歡,更有一種對未來的期冀與向往,我又有什麽資格把他的欲火撲滅?


  一切都是我自己釀下的惡果,不該由他來承擔這份相思之苦。


  或許,從頭到尾,都是我錯了,我想要的,從來也沒有得到過,但每一次,都是我用自己殘忍把一切想要的東西拒之門外。


  或許,從頭到尾,都是我錯了,我想要的,從來也沒有得到過,但每一次,都是我用自己殘忍把一切想要的東西拒之門外。


  咄苾的動作急切卻溫柔,小心的避開我的腳傷,而我身上的衣物,也被他層層脫去,我再沒有掙紮,我甚至想著給自己一夜放縱的理由,真正的為自己活一回,可是腦中總是有那一層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我恨我自己為何非要恢複記憶,倘若我沒有記起過去的一切,或許現在的我,已是另一副模樣,至少不必再受這種苦痛的煎熬。


  但是,世間沒有如果,身體的創傷或者可以好起來,但是心中留下的陰影是永遠無法抹去的。


  曾經,我與楊廣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夜夜於元心閣恩愛纏綿;

  曾經,因為陳婤的算計,我與阿及共度雲雨,那種巨大的身體愉悅與心中劇烈的痛楚糾結在一起,形成最為強烈的衝擊;


  曾經,竇建德獰笑的臉孔近在咫尺,他的粗暴給我帶來了有生以來最慘烈的一次災難;

  曾經,在我高燒不止,半夢半醒間,先大汗用他積攢了二十多年的溫暖把我擁入懷中……


  每一次,都刻骨銘心,每一次,都烙在心底,無論是幸福,還是恥辱,都無法忘記。


  咄苾的動作越來越劇烈,但他依舊如捧至寶般小心翼翼的撫過我的每一寸肌膚,如果在我恢複記憶前,我會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是如今——我伸手輕輕撫過他寬闊的胸膛,隻覺自己活在這個世上,便是最大的悲哀。


  我想忘記一切,極力迎合咄苾,畢竟我們曾經有過一段最美麗的過往,他在我的心中,一直占據著極為重要的地位,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的心似乎不受大腦控製,依舊思緒萬千,閉上眼睛,卻發現楊廣的臉在我麵前放大。


  這幾乎是這些年來,我第一次這樣想起楊廣,我本以為,我是恨他的,即便不恨,我與他之間的愛,也早已消磨殆盡,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我無法把他從心中驅走,仿佛生了根一般。


  “啊,不!”我想用力把楊廣的影子從心中趕走,以及他那一副帶著嘲諷的眼神,令我有一種做賊般的感覺,難道說,不知不覺中,我已把咄苾與楊廣做起了比較?

  真是可笑之極。


  為何以前我從未對楊廣有過這樣的愧疚?難道隻有咄苾,這個在我失憶時給了我一段最幸福時光的男人,才能引起我靈魂上的背叛?

  但是不可否認,這麽多年了,無論楊廣對我做了些什麽,我都永遠無法忘記初見時他那風度翩翩的一揖,以及新婚時他帶給我的幸福。


  咄苾沒有理會我的喊聲,隻是把動作放輕柔了一些,仿佛我是一塊捧在手中的瓷器,他珍視不已的眼神燃著興奮的光芒,令我無法直視。


  是的,咄苾這樣愛著我,這是一種超越一切的愛戀,有點盲目,有點決絕,再想起楊廣,與他在一起的日子,除了傷害還是傷害,他留在我心底的創傷遠遠大於夫妻恩愛。


  心中忽然生起一個念頭,那便是報複,是的,我為何不能把身體與靈魂一同交給咄苾?我冷冷笑著,仿佛楊廣的真的就在眼前,而我則用我嘲諷的冷笑告訴他:我的身體連同我的心已經屬於別的男人了。


  看著他的影像在痛苦中扭曲,就如當初看到我與阿及在床上一般,我心中升起一絲快意,但同時,卻又彌漫著巨大的痛苦。


  這一切,都不是我所願意的。


  終我一生,我最想要的日子,莫過於如新婚時一般,與心愛的男子相守一生,不要做什麽太子,不要做什麽皇帝皇後,隻做人世間最普通的一對夫妻,恩愛互敬,一生相偕。


  可是,最渺小的願望卻是最難實現的,我的一生確如卦書所言,母儀天下,可是我所經曆的苦楚與內心的煎熬,也不是尋常人所能體會的。


  母儀天下,命犯桃花,這一切早已在冥冥中注定了,經曆了輝煌,也注定了劫難。


  我曆數每一個愛過我,或者我愛過的男人,他們全都一個個離我而去,而每個人的死,無不因我而起。


  而我,隻能一次一次的麻木著自己的心,麻木著自己的感情,不想隨波逐流,卻注定命如浮萍。以為用冷漠便可放下一切,但冷漠的外表下,仍舊藏著一顆永遠無法愈合的心,所謂的放下凡塵俗擾,不過是自己麻痹自己的一劑藥罷了。


  心內染上一層淒哀,而我的口中,已經是氣喘籲籲了。


  原本,心靈與身體是可以合二為一,也可以分開的。


  咄苾的麵孔,在我眼前漸漸模糊,我的心思,也開始漸漸由清晰轉向混亂,我一遍一遍的問自己,除了那段失憶的時光,為何我總是無法打開心結,我的心中,到底裝了什麽,到底裝了誰?

  我以為我是愛咄苾的,但悲哀的是,與他雖已身體交合,但卻忽然發現,我所愛的,不過是一個影子罷了,便如一個夢,少女時代的夢,一旦扯去一切偽裝,真實的赤裸裸的呈現在麵前時,才發現,自己對他,不過是一份純真的感動,與少女般的依戀罷了。


  真正能夠令我愛,令我恨,令我痛,令我傷的,卻隻有一個人,直到今天,我才算真正的想明白,那就是與我生活了大半生的丈夫——楊廣。


  心內不是不悲哀的,曆經千帆,到頭來,我心中所想的,卻是我所遇到的第一個。


  我的身體或許已經被數個人占有,但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那個被我刻意隱藏起來的位置,卻端端正正擺著那個我初遇便有些心動的男人。


  咄苾已經在身旁沉沉睡去,而我想起這些年的點點滴滴,隻覺自己愧對的不是楊廣,而是自己的心。


  越是這樣想,便越覺羞恥,我甚至很難想像,我為什麽要堅持著活下來,如果在楊廣死時我便想得這麽透徹,我會不會隨他而去?


  我的唇邊掛著笑,是苦笑,是慘笑,這一生,我多想能隨著自己的心為自己活一次,可是已經不能了,因為我的心早已隨著楊廣去了。


  心中想著,即使是三更天,也沒有半分睡意,而外麵忽起的嘈雜聲、打鬥聲我也置若罔聞。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