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死無對證
宮中是嚴禁太監宮女以及侍衛私相授受的,但宮中出現這等事,也屢見不鮮。孤獨皇後在位時,便罰了不少。
盈袖果然很會辦事,兩名宮女演得極像。
見這個宮女說得像模像樣,楊廣眉間疑雲大起,問道:
“為什麽不早早稟報?!以後宮中若有此事,知情不報者,同罪!你可看清那宮女是誰?”
那名宮女嚇得渾身一抖,搖搖頭,又想了想道:
“夜裏模糊,看不甚清,那身段倒是有些像永福宮的懷蝶。”
“什麽?!一派胡言!全給朕拖下去,暫押苦刑司!”楊廣怒道,隻是雙目之中的疑色卻漸至漸深,又補了一句道,“搜查他們的住處,若有可疑之物,速速稟報!”
我聲音微微顫抖,滿麵驚訝,言道:
“陛下,永福宮的懷蝶臣妾見過,容貌姣好,比一般的妃嬪還要好些,怎會看上肥頭大耳,一身油膩的德順?真是奇了。”
楊廣眉目一震,似是想到什麽,卻又搖搖頭,言道:
“朕也覺得甚為蹊蹺。”
我滿麵急切與懇求:“陛下,把懷蝶傳來一問不就得知了麽?德順失足溺水,臣妾也知道的,當時就有些奇了,他怎會半夜跑到金麟池去,如今想來,要麽是畏罪自殺,要麽是——殺、人、滅、口。”
我把殺人滅口四字咬得極重,盯著楊廣的麵色,楊廣果然有些驚疑,卻又獨自搖頭,猶自不信,我深知他對宣華極為寵愛,必定不願往那方麵想,於是咬咬牙道:
“宣華夫人甚得聖意,陛下愛屋及烏,不忍怪責懷蝶與太監私相授受本也情有可原,可是臣妾卻不能眼睜睜看著昭兒白白受此病痛,定要問個明白。來人,去傳懷蝶來!”
事至如今,楊廣仍不能放下永福宮的那位,我隻有代他傳詔了,更何況我本是後宮之主,傳個把宮女前來問話,楊廣也不好阻攔。
懷蝶很快被帶到,出乎我意料的是,她衣衫整齊,發間紋絲不亂,麵色極為沉靜,看不出半絲慌張,盈盈拜倒,口中呼道:
“奴婢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楊廣目光淩厲,掃她一眼,斥道:
“懷蝶,你可知罪?!”
懷蝶伏在地上,並不抬頭,也不吱聲。
楊廣麵上蘊怒,聲音更加嚴厲:
“有人稟報你曾與德順私通,可有此事?”
懷蝶依舊伏在地上,不動,亦不吱聲,仿佛事不關己一般,靜止若石化,連我也不由得大奇,懷蝶怎會有這麽大的膽子,敢不回楊廣的話?在宮中,即便是我,楊廣問話也是不得不回的。
楊廣果然大惱,吩咐道:
“給朕裝聾作啞,來人!掌嘴!”
有兩個小太監急急上前,一人一個手臂,將懷蝶扶起,正欲掌嘴,眾人卻全都大驚失色,倒抽一口冷氣。
懷蝶低垂的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沒有一絲驚色,甚至一如既往的沉穩,嘴角汩汩而出的鮮血亦未給她帶來半分痛苦的表情,眼睛微微閉著,如在睡夢中。
有小太監伸指到她鼻下,片刻後又迅速縮回,驚惶回道:
“回皇上,懷蝶已經斷氣!”
“什麽?死了?”楊廣有些吃驚,而我心內卻嘔得難受,千算萬算,竟未料到對方出手如此之快,且如此之狠,德順與懷蝶一樣,都是滅口了,但看懷蝶的神情,倒像是甘願赴死一般。
我含了淒涼的淚意,楚楚言道:
“又是一個畏罪自殺呢!”
楊廣看我一眼,麵色猶豫,良久,方道:
“來人,去請宣華夫人來,她的近身婢女自斃,實為不祥,她身為主子,難辭其咎。”
我心下冷然,難道楊廣隻知是婢女自殺有罪,卻不願追究宣華夫人的其他責任麽?難道在他眼中,懷蝶真的僅僅是與德順私通麽?楊廣,他對先帝尚能做到心狠手辣,獨獨對宣華一味的包容。手心握緊,恨意溢滿心頭,卻隻能隱忍不發。
“陛下,不必著人傳了,臣妾參見陛下,參見皇後娘娘!”宣華贏贏弱弱,由小宮女扶著嫋嫋上前,微帶一絲氣喘,施禮道。
楊廣滿麵憐色,本欲上前扶她一把,神色一滯,手卻停在半空中,冷色道:
“夫人自己瞧瞧你調教的好婢女罷!”
宣華仍是嬌弱不堪,仿佛隨時都能倒地,看一眼已經死去的懷蝶,麵上微微閃過一絲驚懼,抖聲道:
“陛下,莫非懷蝶真的與人私通,畏罪自殺?臣妾馭下無方,請陛下責罰!”
言畢,軟軟跪臥於地,滿麵淚水。
我心內寒冷如冰,暗道她演得真像,一句私通,一句自殺,便能了結一切麽?
楊廣微微皺眉,憐憫之心一閃而過,正斟酌言辭,我知他不忍,心中不禁苦澀無邊,唇邊漫起一絲冷笑,忍怒言道:
“夫人慧質蘭心,想必近身服侍之人必也出類拔萃,懷蝶怎會做出這般不堪之事?德順已死,死無對證,陛下不可隨意冤枉了懷蝶,更不能任由作惡之人逍遙法外。”
我意在提醒楊廣,德順之死,已是蹊磽,懷蝶又含毒自盡,今日之事本是事發突然,可見其是早有準備,難道楊廣就不覺得昭兒中毒之事疑雲重重麽?
楊廣麵上果見遲疑,正躊躇間,有太監捧了一個小木盒來報:
“稟陛下,奴才們在德順的舊物中尋得此物,甚覺可疑。”
“打開來!”楊廣吩咐道。
我微微看盈袖一眼,她卻隻是不語,我並未過問她所料理之事,這個小木盒恐怕也是她有意為之吧。
小太監應聲打開小木盒,隻見盒中裝著一疊銀票,並一條絹帕包裹的東西。小太監數了數,銀票足有千兩之多,宮中太監宮女月俸不多,這筆巨款從何而來?
小太監又解開絹帕,其中包裹的是個小瓷瓶。
楊廣看了看,裏麵有濃褐色的藥汁,皺眉道:
“請華禦醫來!”
華神醫很快趕來,驗看之後,施禮回道:
“回皇上,此瓷瓶中正是太子殿下身上所中之蛇毒。”
楊廣麵色微微發白,拳頭握得緊緊,言道:
“果然是德順這賤奴!”
盈袖假作不經意的看了看小木盒,言道:“這帕子倒是極眼熟呢。”
我與楊廣循聲望去,隻見帕子角落處,繡著一隻翩翩欲飛的蝴蝶,一介太監何以會有這等女兒家的物什?楊廣眉頭擰在一起,看一眼倒在地上的懷蝶,又看看一臉嬌弱的宣華,猶豫不決。
我瞟一眼盈袖,她立即從懷蝶袖中搜出一條帕子,取了包裹小瓶的帕子仔細對比,方跪在我與楊廣的麵前,舉著兩塊絹帕道:
“稟皇上,娘娘,兩塊帕子所繡一模一樣,針腳絲線均是如出一轍。奴婢當初曾向懷蝶討教過繡藝,是以覺得有些眼熟。”
我眼神斜斜一瞥,看到宣華麵色微微變白,眉目之中盡是擔憂,卻並未有心虛之態,心中不禁暗歎,她果然掩飾的極好,莫說是楊廣,即便是我,若非親眼所見當年先帝的慘死,也不會疑心她的蛇蠍心腸。
更何況,德順之死,是狗兒親見,定與懷蝶脫不了幹係。
楊廣眼神犀利,盯著宣華,而宣華則仍是一副嬌弱不堪的模樣,點點淚珠滾下,楚楚言道:
“陛下,臣妾整日臥病在床,一時疏忽,未能管好自己的侍婢,竟惹出這般滔天大禍,臣妾隻求陛下賜死臣妾,以贖失職失德之罪!”
宣華伏在地上,嬌弱的身影如同一片飄搖不定的飛絮,沉沉落下,又被風卷起,那是一種無力挽回的倉惶。我總是不解,她這樣嬌弱的人是怎麽下得去這般狠手的。
楊廣目中的質疑終是因了宣華懇切的言語而漸漸減弱,及至消失不見,他終究是不忍,使個眼色,長順扶起宣華,宣華仍在抽泣不止,以至渾身顫抖,仿佛秋日裏一片半黃半綠的樹葉,迎風在枝頭搖擺,隨時都會飄落於地。楊廣冷了臉道:
“朕念在你有病在身,不便重罰,自去永福宮思過吧,沒有朕的旨意,不可踏出永福宮半步,日常用度,削減一半!”
這便是楊廣對宣華的懲罰麽?費盡心機,卻隻是讓她禁足?我隻覺寒涼侵入肺腑,心冰的難受,似乎每一次跳動,都有可能把心震成碎片。
見我麵色難堪,楊廣眸中微微閃過一絲歉疚,握了我的手,言道:
“愛後,事情都已明了,懷蝶與德順合謀加害太子,既然兩人都已自盡,朕便降旨,誅此二奴的九族,以慰昭兒所受苦楚!”
他竟這樣輕而易舉的把謀害太子的大罪全部加在兩個奴才的頭上!
我咬牙堅持,冷笑如冰,盯著楊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陛下,臣妾從未與此二奴有過過節,他們緣何要害昭兒?”
楊廣見我目光如此咄咄逼人,不由得轉過臉去,不再直視,麵上卻掛了冷色:
“皇後,二奴已經自盡,死無對證,朕又如何得知?當初憂草賤婢害死昀兒,朕也隻能生生忍受,連她的家人都不能殺,更別提九族了。皇後現在孕中,不宜過於操勞,還是先把昭兒治好再說罷!”
言畢,隻沉著臉,也不看我。
我心中的淒涼與自嘲糾結在一起,堵在喉頭,令我幾欲窒息,幹嘔了一陣。
楊廣疼惜的把我抱在懷裏,我卻本能的抗拒,楊廣麵色微微難堪,揮退眾人,含了幾絲不屑,對我言道:
“皇後,朕自然明白你心中所想,當初你千方百計阻止朕與宣華夫人,朕知道你是為朕著想,怕朕背上千古罵名。如今昭兒中毒一事雖然疑點重重,但朕卻不信宣華夫人能下此毒手,便如朕當初也不相信你會謀害昀兒一般。”
他居然會這麽想,他雙目中的質疑令我的心一點一點變冷,他在懷疑是我容不得宣華,卻一直相信宣華是良善之人,甚至,他拿昀兒之事來做要挾。
心一點點撕裂,曾經,他在我的耳邊說,我在他心中是獨一無二的,而現在,他又說:
“你們都是朕心愛的女子,朕也明白你與宣華夫人對朕的情意,你是自不必言,而宣華夫人,你不明白她對朕有多愛,絲毫不在你之下,她是不會害朕的孩子的,當初若不是朕死死求她,她也不會——朕也不會登上皇位。說到底,朕一直是虧欠她的。”
是麽?宣華當年殘害先帝,都是因了楊廣的苦求麽?而楊廣,正因為覺得虧欠了宣華,所以才處處寵著她,護著她,哪怕她病弱不堪,哪怕她容顏漸衰,哪怕她可能會是毒害自己兒子的凶手,他都不願舍棄她。
楊廣欲言又止的神態引起我無限的猜疑。
楊廣與宣華,當真是一對癡情人呢!這樣的情意,絕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