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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東土,乃至浮生五域的人們都知道了,那位無穹公子要來雁盪宗,殺少宗主柯修。
或者說是他要帶著那個邪靈鬼女,幫她來殺柯修。
但絕大多數人不知道是為什麼,也不好奇,他們反倒更好奇另外一件事情。
為何東土諸宗忽然放棄圍剿那位無穹公子身邊兒的邪靈鬼女了?
難不成是因為他展露出的那柄『碧翠小劍』?
那柄碧翠小劍的確很強,足以泯滅諸多強大的修者,甚至可以一劍滅宗,乃至給八階境界的強者,造成致命傷害。
問題是,那柄碧翠小劍只有『一劍』,無穹公子也只有一個人。
若是雁盪宗真的不想遭受這種危險,何故不付出些代價,請很多人在路上殞命,讓無穹公子的那柄碧翠小劍被迫消耗掉,非要等他去雁盪宗?
很多人在嗤笑雁盪宗託大,就像是他們嗤笑無穹公子的愚蠢與不自重。
他們不在乎那邊兒才是正確,什麼才是真相,只想看個熱鬧。
東澤,反倒意外的平靜。
位居於東澤的雁盪宗,除了平日里巡山的弟子與守衛弟子,並沒有過多的添加人手,好似勝券在握。
群山之間的野獸,更是比往時安靜,似是察覺到危險,都蟄伏了起來。
雁盪宗主殿,正心殿之內,無數祖宗牌位之前,正跪著一名衣袍華貴的男子,整個人頹靡恐懼,像是受了驚嚇。
一名身著古青色劍袍的老者,則恨鐵不成鋼的看著他,深邃蒼老的眼瞳中,滿是遺憾與痛苦。
「你還是不肯說真話?」
這名老者,正是東土七曜大宗之一,雁盪宗的老宗主柯鎮海,同樣是劍修,擁有著道修八階的實力境界,在東土久負盛名,極具威望。
被他逼迫,跪在祖宗牌位之前的年輕男子,正是少宗主柯修,亦是他的嫡孫。
柯鎮海當然聽聞過,近期那位無穹公子攪動的風雨,當時還並不理解,但稍加調查之下,便大致猜出了經過。
但那時,柯修尚未歸宗,不知躲在了何處。
直到參與那事兒的東土諸宗嫡子,一個個被殺,想來他才沒有了狐朋狗友的收留,不敢在外久留,終於忍著恐懼與壓力,肯回了雁盪宗。
只有在雁盪宗之內,才能保住他的命。
殿內,緊閉著大門,只有柯修與祖父兩人,但他還是感到莫名的寒冷,整個人都在畏懼打顫。
他自小便知道,祖父的行事風格,雖然年歲已高,平日里對世事不聞不問,但向來凌厲果斷。
若是深究他所做的那些事情,勢必不會輕易饒恕他,但好歹是他的祖父,總不會真的殺了他。
「是、是那邪靈鬼女勾引於我等,意圖暗害……我等反抗之餘,方才牽連了無辜……想來是那位無穹公子不查,被邪靈鬼女欺瞞魅惑,所以……」
這套說辭,柯修已經說過了無數次。
就連他那些死去的狐朋狗友們,也在生前說了無數次。
而今這話亦是東土對此事了解的主流觀點,畢竟天下四公子中,那位無穹公子向來孤僻,甚少露面人前,讓世人頗有生疏。
在這一點上,他的威望遠不如代執聖域的布足道,亦或者秉持西域經濟命脈的禪子梵伽。
想來若是後者兩人,遭遇此般問題,備受懷疑的會是另一方。
……
……
殿內,愈加安靜。
柯鎮海蒼老的臉頰上,布滿了失望與無奈的情緒,恨不得一掌拍死這個嫡孫。
若是倒退千年,他或許真的會這樣去做。
「真當我老糊塗了嗎?憑你們那點兒偷梁換柱的伎倆,糊弄糊弄凡人便罷了,真當老夫的耳目,已經全是你們的人了?」
哪怕多年不問世事,雁盪宗早已交接給了執宗,只待嫡孫柯修修鍊有成,便能傳承掌門之位。
但柯鎮海依舊是雁盪宗的頂樑柱,無論是境界實力,還是多年積攢的聲望勢力,無人可以動搖。
他想知道的事情,雁盪宗無人敢瞞。
聽到祖父的呵斥,柯修身子一顫,畏懼的後背浸滿了汗水。
他明白祖父應該是全都知道了。
無論是他與那些狐朋狗友在玉靈湖畔,做的那些齷齪事兒,還是這些年所積攢下來的罪孽……
「祖父,我、我已經悔過了啊!」柯修沒有任何猶豫,爬跪在祖父柯鎮海面前,痛苦乞求。
「當時我也是鬼迷心竅,在加上蒙開泰那些人挑唆,一時亂了心性,平日里我絕不會如此不長眼……」
「以後定不會再犯,一定嚴於律己,克己奉公,我以後……您不能殺我啊,我是您唯一的後嗣了……」
「我自幼便沒有父母管教,您也不肯教養,我難免行將踏錯,總得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
殿內,柯修哀嚎哭泣的聲音極是虛假,但聽在柯鎮海耳中,卻很有效。
老者當然明白,柯修根本沒有悔悟的心思,只怕以後還會再犯,問題是……這確實說到了他的軟肋。
——柯修是他唯一的嫡孫,在長女與次子相繼死後,只有次子唯一留下了這個子嗣,是柯氏一族最後的血脈。
哪怕柯修犯下天大的罪孽,終究是愛子留在人世最後的痕迹,亦是他的嫡親孫子。
柯鎮海靜靜的站著,負手而立,緊抿著蒼老的雙唇,視線像是獵鷹一般犀利,深處透著些痛苦。
最終他緊握著拳,濁濁氣嘆息一句。
「沒有……下次了。」
此言,便是要保下柯修性命的意思。
聽到祖父終於做出決定,柯修連忙扣頭,喜極而泣的做出了各種保證,承諾一定悔改,重新做人。
但見柯鎮海始終不肯看他一眼,柯修頓了頓,便也不在去演,反而神色間頗有猶豫。
「那我們如何……應對那位無穹公子?」
柯修的聲音有些忐忑,他不安的看向祖父柯鎮海希望得到回應。
作為雁盪宗的少宗主,柯修當然知道,東土七曜大宗之一的雁盪宗極為強盛,遠非尋常巨擘大宗能夠比擬。
換而言之,無論是雁盪宗的底蘊,亦或者包括他祖父在內的老祖、護宗大陣,都不是無穹公子能夠應付的。
哪怕無穹公子有那柄『碧翠小劍』,用來對付尋常宗門足以滅宗,但用來對付雁盪宗,就太過託大。
單單是他的祖父柯鎮海,在有護宗大陣的加持下,估計都能夠拼的些傷勢,毀掉那柄碧翠小劍,讓那位無穹公子做不到任何事情。
而現在近乎整個東土都知道,那柄碧翠小劍,就是無穹公子最後的底牌,那人依仗這些,自然就不可能在雁盪宗殺死他。
問題在於,無穹公子的身份,雁盪宗同樣奈何不得他。
若是因此出現了什麼變故,讓他死在無穹公子手中,未免太過遺憾,柯修正在思襯的,便是這種意外的應對。
他希望祖父若是可能,可以適當出手,對付那位無穹公子一二,讓無穹無暇在顧及他。
柯修所想,同樣是柯鎮海顧慮到的事情。
只是他沒想到嫡孫,竟是這樣直言不諱的說了出來,無論如何,那位終究是無穹公子。
作為東土權勢最高的那兩人的子嗣,饒是他擁有輕易殺死無穹的實力,也不敢真的出手傷了無穹。
不過……
世事總是在變化。
柯鎮海蒼老的臉頰,彷彿一瞬間又老了許多,看向嫡孫柯修的眼神,也是頗有複雜。
但既然做出了決定,他便不會在猶豫。
已經活了這久的歲月,對生死都已經看開,他也沒有年輕時那多顧忌與意氣。
「去吩咐執宗,替我聯繫太清宮。」
……
……
太清宮出了些問題,柯鎮海已經隱有察覺,但饒是以他的情報網與經驗,也猜不出是什麼問題。
直到明老宮主傳訊而來,拋出了招攬的意思,柯鎮海方才明白。
原來太清宮又易主了。
就像是很多年前,那位明大仙子毫無徵兆的出手,奪得了太清宮,將明老宮主囚禁在天獄,而今明老宮主不知做了什麼,又將權勢奪了回來。
柯鎮海不清楚,那位道涯仙君與明大仙子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但想來已經自顧不暇。
若是以往,他勢必不會趁機得罪這兩位,也不會接受明老宮主的招攬,會任由雁盪宗合宗,不問世事,渡過這一時節在做打算。
這是諸多巨擘大宗傳承久遠,趨福避禍的本能,也是宗門延續的基本守則之一。
只會聽令於最後的勝利者,絕然不會在時局尚未明朗之前站隊。
遺憾的是,現而今的情況,容不得他多做選擇。
要保下嫡孫柯修,勢必要得罪無穹公子,說不得還是死命的得罪,既然如此,他只能依附於明老宮主。
等到夜晚,回到洞府,四下無人之際,柯鎮海通過符令,聯繫到了明老宮主。
明老宮主正沉靜的坐在太清池,在無盡的霧遮之中,垂釣雲魚,面色悠然,頗有喜慶。
就連兩鬢斑白的發梢,都黑亮了幾分,看起來精氣神不錯。
「鎮海想通了?」明老宮主透過符令,悠悠看來,笑容滿面。
他對此似乎並沒有什麼懷疑,知曉柯鎮海最後,一定會找上他。
柯鎮海也明白,明老宮主之前一直暗中調遣東土諸宗,在圍追無穹公子,但唯獨留到無穹公子要對付雁盪宗時,方才收手是什麼意思。
就是在等他來求他。
對此,柯鎮海已經沒什麼顧忌,表達了臣服之意,同時開門見山的詢問,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來解決此事。
換而言之,就是他需要付出些什麼,才能讓太清宮暫時默許,他阻攔那位無穹公子。
怎料,明老宮主的回答,卻令柯鎮海一愣。
「只要不殺死他,怎樣都好,便是廢了也行。」
明老宮主的聲音悠然而隨和,彷彿根本不在意那位無穹公子的死活。
這回答卻令柯鎮海無法理解。
他當然清楚,這位明老宮主與明大仙子極不對付,父女兩人甚至是仇人,問題是無穹公子終究是他的外孫。
無論怨恨與否,那是子嗣向來稀少的,明氏一族的血脈繼任者,哪怕明老宮主在憎惡,也不可能讓外人殘害……
「那終究是您明族的子嗣……」
「誰說他是我明氏一族的血脈了?」
明老宮主的聲音,令柯鎮海愕然,還未待他想要多問些什麼,明老宮主又繼續笑道。
「對了,與符令一同給你傳書的錦袋裡,應該還有一樣東西,我與你說說它的用途。」
聞聲,隱有錯愕的柯鎮海,取出了錦袋。
裡面還有一顆純白色的晶體,散發著極為神詭的氣息,饒是他都感到心驚。
錦袋命人帶來時,柯鎮海便知曉其存在,只是當時看不透,這東西究竟有何用處,只覺奇異。
「這是?」
「真正的屍道神髓,神明的力量。」
……
……
東澤離海不算遠,平日里氣候頗暖,偶爾吹來季風,會帶著些空曠怡人的味道。
似乎因此,順帶著連天也映照的更藍了些,飄蕩而來的雲總是連綿不盡,卻不會給人一種陰天的陰沉感。
這是東土風景氣候極好的一處地方,很多年輕女修與老者遊盪歷練,往往都會來東澤看一看。
只是近日,因那個傳聞,許多膽子小的修者,與不想惹事的修者,大都離東澤很遠,沒誰敢來湊熱鬧。
因為無穹公子要來了,就是今天。
偏偏今日,東澤的雁盪宗,近日不僅無穹公子來了,還來了許多不怕事的大人物。
多的有些離譜,超乎所有人的預計。
光是東土的七曜大宗,就共有四大宗。
劍冢掌門沒來,來的是慕陽執宗。
九重樓來的是凌樓主,雖然比柯鎮海與黎井人這等人物,小了一個輩分,但境界與勢力,同樣極為可怕。
參商齋來的是左老齋主,看起來渾渾噩噩,還沒睡醒,但誰也知道此人年輕時的手段,有多麼可怕,遠比憨和的外表,狠辣果斷許多。
除此之外,西域、北疆與中州,同樣各有來人。
中州到場的是日曜齋的揚塵真人,代替師尊天陽子,應雁盪宗老宗主柯鎮海之邀,前來觀陣。
北疆來的是焚聖神谷的鐘谷主,這是唯一一位沒被邀請,自己湊來的觀客,但作為北疆六大魔宗之一的巨擘掌門,也沒人敢趕走他。
西域應邀而來之人,身份則比較微妙,是枯葉山的虛谷和尚。
枯葉山在西域諸多佛宗之中,向來低調,哪怕作為一大巨擘宗門,依舊罕有什麼存在感。
直到不久之前,迦葉大尊者重現世間,枯葉山成為其堅定的支持者,方才讓世人瞭然,原來枯葉山是迦葉大尊者的從屬。
而今西域,局勢同樣有些僵持,那位不二佛祖並未如世人想象一般,雷霆解決迦葉大尊者,反倒稍顯頹勢,讓不少人心有異動。
這人來此,是什麼意思?
「來的人可真多啊。」
站在雁盪宗的山門之前,那名一襲火裘大氅的中年男子,正在緊張搓手。
他的眉眼看得出,年輕時應該頗為俊朗,只是不知為何,如今蒼老的過分,神態拘謹又謙卑,頗有些小家子氣。
這便是那位不請自來的,焚聖神谷的鐘谷主。
看著各懷心思的眾人,他的笑容愈加高興,不枉他特意繞了遠路,前來看個熱鬧。
聽到鍾谷主感慨,眾人亦是默然。
任誰都知道,今日雁盪宗要發生的事情不算小,但誰也沒有想到,竟會這麼大。
單是東土七曜大宗,臨至的就有四家,中州、北疆、西域各有巨擘大宗執首前來,這還不算同樣應邀而來的東土諸宗,以及旁域極多小宗的來客。
來客們亦有從屬與隨行弟子,聚集起來,黑壓壓一大片。
雁盪宗外的澤山山脈,幾乎遍布了天下各地的修行者。
「鎮海這是抽的什麼瘋?」
那位渾渾噩噩,端坐在軟驕之上的參商齋左老齋主,緩緩睜開眼睛,眼瞳中頗有渾濁。
他與柯鎮海是故友,對方邀請前來一敘,自然會給面子。
左老齋主心中同樣清楚,柯鎮海邀請他前來,恐怕不單單是為了敘舊,多半還是為了救他那個嫡孫,左老齋主也不介意替他撐個場子。
問題是,喚這多人是什麼意思?
顯然,到了左老齋主這等層次,只要稍一調查,便能夠明白玉靈湖畔那日的真相,知道是雁盪宗不佔理。
這種情況,不應該關起門來,給予那位無穹小公子足夠多的利益,以說服他放手,犧牲那個姜家女,將事態大事化小嗎?
擺這個場子,還想找他的麻煩不成?
還擺的這麼大,要瘋不成?
除了左老齋主,眾多被邀請而來的賓客們,除了極少數提前通過氣的,大都如左老齋主一般,心中泛著嘀咕。
同時不少人暗中看向那位枯葉山的虛谷和尚,渾身都有些不太自在。
雖然枯葉山不是屍修,但作為迦葉大尊者的從屬的名聲,著實不好聽,任誰也擔心跟其湊得太近,被得空的羲和佛祖清賬。
這種人,請來作甚?
各人有各種心思,稍有熟識的在小聲議論,不熟的也在找些話熟絡。
但這些被雁盪宗請來坐鎮的賓客們,卻都漸漸疑惑起來,因為很明顯,雁盪宗不是請他們來調解這場事態的,反倒像是要他們見證什麼。
最奇怪的是,來的人真的太多了。
……
……
終於,從極遠處那名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少年的身影出現時起,整座澤山忽然安靜了下來。
數萬雙眼睛一齊看去,竟是有種詭異的氣氛。
澤山頗為寬大平緩,所以上山的路不算難走,但在山腳下時,那股風雨欲來的氣勢,便足以讓許多心智不堅的後輩弟子膽寒。
無穹當然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只是淡淡的回望了一眼,情緒一切如常。
跟在他身邊兒的姜芯雪,同樣沒有任何恐懼,緊緊的抱著妹妹,只是遙望山澗中滿滿的人,不由得有些心寒。
「這雁盪宗不愧是七曜大宗之一,竟能請來這多人壓陣,與過往那些東土諸宗,著實大不相同。」
姜芯雪的聲音隱有諷刺,卻滿是釋然。
今日來殺柯修,她本就沒想活著回去,只求能生撕了那畜生,以告慰家人與小鎮子民的在天之靈。
「大多數人都是來看情況的,還有些人是來助陣的,但饒是如此,能請動這多人,雁盪宗的底蘊確實可怕。」
無穹認真的評價了一句,心中同樣開始思襯,雁盪宗這一局擺的,究竟是什麼路數。
但他的腳步沒有頓挫,更沒有絲毫受此影響。
終於臨至雁盪宗山門之外。雁盪宗老宗主柯鎮海,就靜靜的站在那裡。
少宗主柯修,在這種場面下,自然不可能龜藏宗內,而是戰戰兢兢的,待在柯鎮海身後。
隨之,無穹環視眾人一眼,頗有氣定神閑之勢。
「今日我來殺雁盪宗柯修,你們來做什麼?」
面對諸宗巨擘執首,無穹的聲線依舊淡然寧靜,沒什麼傲氣,也沒有任何墮勢。
諸宗執首一時無言,就連端坐在青簾軟驕之內的參商齋左老齋主,都睜開了眼,頗為欣賞的看著這個少年。
只是他們至今無法理解,這位無穹公子,明明擁有如此強大的天賦與家世,為何總是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而且這蓑衣與斗笠的品味,確實與那位無夜陛下有的一拼。
只是這一問,一時間卻讓眾人不好回答。
這是要求大家站立場的意思?
按理作為雁盪宗請來的賓客,他們理應給柯鎮海站場子,協力壓一壓這位無穹公子,讓他知難而退,好大事化小。
但實際面對時,這個問題著實不好回答。
莫說這位無穹公子的父母,便是天下間權勢最大的六人中的兩位,他自己亦擁有問鼎至高境界的天賦,未來霸主之位可期。
將這種人物得罪狠了,便不只是自己的問題,說不得還會連累自家宗門未來千年。
可與柯鎮海的交情與面子,同樣不好被落了。
來都來了,總得試試看,能不能讓這位無穹公子,稍懂的一些大體,莫要因為一個邪靈鬼女,讓雙方鬧的太僵。
「自然是……」
「路過。」
左老齋主的話還沒說完,一旁焚聖神谷的那位鍾谷主,就趕忙回答,將左老宗主的氣勢與措辭打斷。
這簡單明白的回答,同樣令很多搖擺不定的宗門執首有些後悔,今日或許就不該來。
都說這位焚聖神谷的鐘谷主懼內,為人又小家子,又慫又蠢。
但人家就是從一個平平無奇的外門弟子,混到了真傳弟子,更是迎娶了上任谷主之女,成為了焚聖神谷新的谷主,而今秉持焚聖神谷近千年。
這多年來,焚聖神谷雖然亦如這位鍾谷主的性子,在北疆如同牆頭草一般,時而東倒,時而西倒,可多年依舊尊享六大魔宗的地位,未曾衰敗,也足以讓人稱道。
當一根牆頭草永遠不會倒下時,這便不是見風使舵,而是審時度勢。
雖然眾人皆不知,這位鍾谷主是來做什麼,但見著他這個態度,便讓不少人心中犯怵。
難不成站柯鎮海這邊兒,確實不划算?
左老齋主微微眯起的眼瞳,再度閉了起來,頗有些惺忪的睡意,聲音也不如何凌厲。
「自然是你們這件事情弄的太亂,讓我東土諸方難平,今日既然有個了結,老朽總得過來看看,莫要讓禍亂另延。」
這話,便有了些和事老的意思。
聞此,諸宗來客皆是附和。
就連中州日曜齋的揚塵真人,都開口規勸雙方,以大體為重,以萬民為重,但就是不說該怎麼以大體為重,怎麼以萬民為重?
唯有枯葉山的虛谷和尚,靜靜的看著無穹若有所思,只覺得此刻無趣。
……
……
風忽然有些冷冽,方讓人記起已經入了秋。
無穹靜默了許久,依舊看不出來柯鎮海此舉,究竟是要做什麼。
找來這些人,大都有各自的利益,又怎可能站在他那邊兒?
既然如此,便沒什麼可說。
於是一襲蓑衣的少年,靜靜的走向了柯鎮海,斗笠下的視線極是凌厲。
「交出柯修。」
他的話簡短而有力,就像是一柄未開封的短劍,頗有種厚重的蘊意,讓人不敢拒絕。
言語中的威脅,對經歷過世事變遷的柯鎮海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無穹公子何故擾我雁盪宗,又為何要殺我的嫡孫?」
這是很多大宗掌門,已經心知肚明的事情,但依舊還有很多人不知道。
知道實情的人愈加不解,柯鎮海主動問出此事,是何意思?
若是讓世間人知曉,可就在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他想要救下嫡孫,這可是一招差棋。
唯頗有了解柯鎮海的左老齋主,與察覺到柯鎮海態度略有不對的鐘谷主,各自心有猜測,壓低了視線。
站在無穹身後,緊隨而至的姜芯雪,則靜靜走到身前,忍著心中的滿腔恨意,看向了山門外的柯修。
她簡潔的與眾人宣告了那日真相,以及這樁血案的事情。
——她要殺柯修,也應該殺柯修。
聞此,許多不知情的修者們,也紛紛點頭,若是實情如此,確實是那位雁盪宗少宗主的罪過。
可若是這般,這位柯老宗主又怎可能,讓她將實情說出來?
果不其然,隨著姜芯雪說完,柯鎮海便是橫眉而斥。
「簡直一派胡言,邪靈鬼女惑亂眾生,妖言誑語,如何能令人信服?」
顯然,這是一個極有說服力的理由。
邪靈鬼女向來是禍亂眾生的怪物,於浮生五域約定俗成的規則,便是人人得而誅之,這等邪祟所言,自然不能作為證據。
「那我說的呢?」
無穹警惕的看著柯鎮海,不知為何,心中有種莫名其妙的忐忑。
若是姜芯雪說的話語,不足以成為供詞,但整個東土卻沒誰敢質疑他。
所以柯鎮海如此指責,未免愚蠢,但無穹顯然不覺得這位雁盪宗老宗主,會是個愚蠢之人。
那麼對方誘導此節,究竟還有何狡辯的可能?
無穹所想,同樣是眾人所想,就連左老齋主都想不到,這位老友還有何翻盤的辯言。
無穹公子這等身份,自然不會說謊。
何況諸多世人以為無穹公子任性乖張,不尊禮教,肆意妄為,但他們這些稍有了解的,卻知曉實情。
只是因為這少年凡事但求一個『公道』,行事太過於『直』,所以得罪了許多人,做的許多懲惡揚善之事,也沒留下什麼好名聲。
這的確是因為這少年不夠圓滑,不夠世故,但卻不能成為柯鎮海駁斥他的理由。
一時間,諸多修者古怪的看著柯鎮海,真的很不解,他還能辯駁些什麼。
誰料柯鎮海沒有絲毫的動搖,蒼老的神色一如既往沉靜而凝重,眼瞳深處閃過的一抹愧疚,又極快的被狠厲取代。
「若是無穹公子所言,自然足以成為論斷證詞,便是老朽也不敢質疑無穹公子說謊。」柯鎮海略頓,又厲聲斥道。
「但你不是無穹公子!」
……
……
言落,整個澤山忽然安靜了下來。
似乎就連風聲都小了些。
日曜齋的揚塵真人與九重樓的凌樓主等人,也皆是詫異的看向了柯鎮海,隨之眼瞳睜的老大。
就連參商樓的左老齋主,忽然都不困了,微眯的眼瞳中滿是茫然。
——這老匹夫,抽的什麼瘋?
無穹公子就在這裡,他怎麼就不是他了?
就連無穹本人,同樣被這一下弄的有些懵,一瞬間不知該如何辯駁。
不是因為啞口無言,而是因為這話……未免太智障了些?
他不知道怎麼與智障辯證,沒有過這方面的經驗。
反倒是枯葉山的虛谷和尚,覺得此事頗有意思,倒是連他都沒有料到,不禁起鬨道。
「柯老宗主此言,要講證據。」
只要有證據,能證明這少年冒充無穹公子,那麼今日之事便截然不同了。
「自然有證據。」柯老宗主面色不變,聲音極有底氣。
一時間,場間又寂靜下來,隨之便是嘈雜的喧嘩。
這該怎麼給證據?
難不成誰還能找明大仙子或無夜陛下,親自來看上一眼,認認兒子是不是他們生的?
這不是找死嗎?
何況饒是他們,也看不出眼前這少年,有任何變化之意,普天之下,能夠讓他們所有人走眼的變化之法,恐怕非至強境不得施展。
若真是至強境修者,又何必冒充一個少年?
「你莫要說證據,就是無穹公子總愛穿蓑衣戴斗笠,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我們都知道無穹公子自小便是如此。」
「是啊,雖然我們大多數人未曾見過無穹公子,但而今東土諸宗執首,都來了不少,他們可不會認錯。」
「有誰敢在東土冒充無穹公子,這怕不是活膩了吧?」
一時間,反倒是對柯鎮海的質疑聲響徹山林,因為這位雁盪宗老宗主所言,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簡直就像是夢囈胡言。
只是聽著漸漸好起來的風向,不知為何,無穹反倒愈加警惕,看向柯鎮海的視線,滿是忌憚。
一種莫名的不安,湧上他的心頭。
「證據自然是鐵證,來自太清宮。」
柯鎮海靜靜的從袖兜中取出一張懿旨,正是太清宮之物,任誰也不敢偽造,一眼便能看出真假。
「這便是太清宮主人的敕令。」
——有屍道邪祟,奪舍了無穹公子,蟄伏東土禍亂天下,攜邪靈鬼女,意圖危害疆域子民,敕令將其圍捕,押解太清宮。
見到那道敕令,澤山之間愈加寂靜。
很多人已經開始分辨不出,今日究竟該站在哪邊兒,心亂難言。
因為諸宗執首見過無穹,亦不覺得這少年像被奪舍,但柯鎮海應該也沒膽子偽造太清宮敕令,那便不是死一個柯修的小事兒,說不得雁盪宗都將有大劫。
「一道敕令,未必能令所有人信服。」
不知過了多久,還是左老齋主站起身來,蒼老的身子頗有凌厲之意,微眯的眼瞳睡意全無。
幾位巨擘大宗的掌門,同樣起身,知曉今日之事恐怕難以善了。
「左兄所言極是。」柯鎮海應承道。
「所以為令眾人信服,我將在世人面前,揭穿這屍道邪修的真面目,就用太清宮主人所賜之物。」
言語間,柯鎮海從掌中取出一道純白色的結晶。
沒有給任何人看清的機會,他便將這枚結晶,凝化成了掌力,準備襲向無穹,為眾人展露『真相』。
見此,眾人錯愕一愣,方才明白柯鎮海召集眾人的目的。
原來是聽從太清宮之命,為了揭穿這位『無穹公子』的真面目。
若是既有太清宮敕令,又直接在眾人面前展露真相,便沒有人會不信服,更不會有人在信任這位『無穹公子』。
他連無穹公子都能奪舍,更是如此偏袒邪靈鬼女,想來所圖甚大,勢必要禍亂東土天下,此等邪祟所言,當為禍亂之語。
……
……
聽聞柯鎮海所言,無穹心中一顫。
被坑了。
雖明知對方在胡言亂語,但他瞬間想通了對方的計策,利用了他根本無法解釋的一件事情。
若是那件事情暴露,他便是百口莫辯,問題是這老匹夫是如何知曉的那個秘密?
無穹忽然想到了明老宮主,眼瞳中不禁泛起冷意,覺得這一局他輸的倒也不算冤枉。
——畢竟……他確實不是那兩位的子嗣,而是養子。
「真是……煩。」
無穹隱約猜到了,柯鎮海手掌中的東西,究竟有什麼作用,想來下一招,就會令他的身份暴露。
那時,任何種解釋,也不會有人信一句,偏生這種時節,母親與那一位都不知所蹤,不可能出面替他解釋。
「至少先殺了柯修。」
無穹面露堅毅之色,毫無猶豫的催動了掌中的碧翠小劍,頃刻間漫天碧翠之色,浸染了天穹。
無限的生機之力,凝化成了無盡靈力,好似一柄垂天神劍。
碧翠色的劍刃,自天穹垂落,滿是肅殺之意,一往無前的向著柯修斬去,毫無停滯。
本就有所準備的柯鎮海,同樣出掌,更是將那枚純白色潔凈的力量,化在掌間,襲向無穹。
明老宮主與他說過,這是真正的屍道神髓,能夠引動無穹作為異族的體質暴露,而不純凈的神族,幾乎與屍修看不出任何區別。
用這套說辭與辯斥,足以讓世人信服,讓無穹毫無招架之力,讓無夜的名聲受到牽連,跌至谷底。
柯鎮海的一掌,同樣強橫無匹,裹挾著整個澤山的風鸞,讓無數林木傾倒斷碎。
「北雁南飛?這一掌好可怕呦~」
觀席中的焚聖神谷鍾谷主,好似全不在意眼前的一切,只對柯鎮海凌厲的招式,讚歎了一句。
天穹之間,那柄碧翠神劍,在柯鎮海強大的掌力,與那顆純白色結晶的力量沖襲下,段段碎裂,消弭天際。
同樣受到極大掌力衝擊的無穹,亦是受了不淺的傷,但最令他感到難受的,卻還是那些化為粉末的純白色結晶。
純白色結晶,接觸到他的一瞬,便讓他感覺本源引動,好似回歸了大海中的游魚,亦如返回山野的猛獸,渾身上下說不出的暢快。
強大的力量,引動著他神魂深處的記憶,幾乎不需要任何學習,他便本能的汲取著純白色結晶的力量。
哪怕理智在抗拒著,但多年壓抑的本能,卻還是讓無穹難以遮掩,周身詭異的氣息,以一種極為恐怖誇張的方式在四溢。
不過數十息的時間,被盡毀的雁盪宗山門之外,前所未有的安靜。
無數人面色複雜的看著無穹,漸漸的變成敵意與警惕,還有難以言喻的恨意與殺意。
就連左老齋主與揚塵真人等人,同樣是面色沉暗,有些摸不清頭緒。
——這一刻,無論任誰看向無穹,都能夠察覺到他周身繚繞的屍氣,絕非沾染那麼簡單,強大與內斂到,如同已經修行了數百年的程度。
這已經不是栽贓陷害,而是事實。
哪怕此人真是無穹,單憑百年的屍道修鍊,將他拿去太清宮,任誰也說不得什麼。
一時間,澤山四寂,無穹受到重創,半倒在地。
諸多修者反應過來之後,即刻抽出隨身佩劍,指向那少年與少女,滿是敵意,顯然不會在聽任何辯解。
姜芯雪見此變故,知曉他們被人算計,就連這位無穹公子亦是如此。
但饒是如此,她也沒有任何畏懼,將妹妹背在了身後,用身子攔在了無穹身前,不許任何人靠近他。
極遠處的雁盪宗少宗主柯修,見祖父幫他翻盤,見無穹重傷無力,亦是心中喜意大起。
他開始對天下群豪,訴說心中的冤屈,訴說如何被邪靈鬼女坑害,訴說同伴慘死於邪祟的痛苦回憶。
滿懷著恨意與快意的柯修,沒有顧忌的越過祖父,走到了姜芯雪身前,眼瞳中滿是輕蔑與譏哨。
任你找到了靠山又如何?
而今靠山倒了,你又能如何?
「今日,我便要為慘死的諸宗道友們復仇,將你這鬼女梟首於此,以絕後患!」
柯修說的大義凜然,顯然不願姜芯雪在多活一天,這些時日他們帶給了他太多恐懼,已經無數次,出現在了他的夢魘之中,讓他無一夜好眠。
「這殘害無穹公子的邪祟,我也會好好『招待招待』……」
柯修殘忍的笑著,正待他拔出腰間佩劍之時,一道清脆的弦鳴,穿過山林,穿過人群,臨至這處澤山,徑直斬向了柯修。
伴隨一陣慘叫,柯修的左臂齊根被斬斷,快到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
只見遠處的天間,降來一名嬌俏嫵媚的棠裳少女,遮著薄白的面紗,棠色百褶裙下的雙腿修長而白皙,晃的人眼睛發酸。
尤其是她腳踝間那串金鈴鐺,更是叮鈴作響,不似東土常見。
「我看你們誰敢害我夫君?」
她落至受傷的無穹身前,心疼的看了少年一眼,全然沒有在意他周身繚繞的屍氣,更沒有多問一句,滿是信任。
稍待片刻,又酸溜溜的看了一眼背著嬰孩的姜家姑娘,便不肯在多看一眼。
轉身,輕蔑的看向眾多用劍指著無穹的修者,同時收起手中絢爛的靈傘,將傘上的絲弦束好。
「都想死不成?」
來人,是鹿九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