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9 閑聊(4k)

  玄心鬼宗是有宗主的,喚作幽玄天,只是很少有人見過。

  並非是因為那位宗主常年不在宗內,反倒是因為他總在寢殿內,喝成一灘爛泥,鮮少出門,方才極少為人所知。

  就算入門很多年的玄心鬼宗弟子,也未必能見上一面。

  陳語生就沒見過,來了玄心鬼宗這多天,連那位宗主在哪兒都不知道。

  更令他覺得無奈的是,無論那位宗主,還是作為玄心鬼宗執宗的幽淵本人,都並不太在乎這個宗門。

  彷彿隨時解散也無所謂,所以方才敢讓他一個外人協理處理宗務,毫不設防。

  能夠將六大魔宗這等級數的勢力看的如此之開,陳語生倒是真心有些好奇,那位幽玄天宗主,究竟是怎樣的人。

  ——聽那些話,想來他或許也曾經深愛過一個女子吧?

  「你說的挺有道理。」陳語生點了點頭,附和著羊小未的話。

  「但若是按照你這麼說,我可就討不到媳婦了。」

  若是先愛上一個姑娘,在追求迎娶對方,在陳語生看來實在是撞大運的事兒,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反倒不如選一個最合適且喜歡的姑娘娶回家,用心愛上她。

  無論是結果還是心意,都沒有差距。

  羊小未悠悠起身,撣了撣身上的土,有些口渴,正準備去倒杯茶喝,聽到陳語生的話后,一時無言。

  她幽幽的看了陳語生一眼,心情頓時複雜。

  「我曾經聽聞過你的傳言,有些覺得你的性格很像那位無夜陛下,正直有趣,爽朗肆意。」

  哪怕遠在北疆,羊小未自然也聽說過那位聖域小聖子的傳言,雖然是聖皇嫡子,但父子兩人傳說中的性子卻差了很多。

  那位語公子的行事風格肆無忌憚,卻悲憫正直,剛柔有度,這一點反倒與東土的無夜仙君的行事風格有些近似。

  「後來見了你,在雲荒谷那般胡鬧肆意,卻溫柔有趣的模樣,我還以為是凡塵陛下,讓你拜了那位羲和佛祖為師,性子又與他有些像……」

  羊小未猶豫片刻,複雜的看了陳語生一眼。

  「而今看來,你這性子細細一算,倒是不像他們,反倒與……」

  「與什麼?」陳語生好奇。

  只是羊小未猶豫的模樣,就像是不敢提什麼忌諱。

  「與明大仙子的『無情』,有幾分類似。」

  羊小未的聲音有些微顫,說完后,還左顧右盼了一二,似是擔心外人聽到。

  畢竟這般議論天下間權勢最大的那位女子,哪怕是羊小未心中也有些慌。

  聽到羊小未的話,反倒是陳語生略有些懵。

  他雖是凡塵與夢不語的孩子,但這些年並非完全由父母親自教養,他的性格既不像父親凡塵,也不像母親夢不語,倒也正常。

  普天之下,世人眾多,尋出些性子相似的人,也是常事。

  但陳語生唯獨沒有想到,這丫頭竟然覺得他和明大仙子有些『相似』,而且還是無情?

  「那位明大仙子……修鍊的不是有情道嗎?」陳語生猶豫片刻,不解問道。

  這是整個天下都知道的事情。

  那位太清宮的明大仙子,執掌著超然五域的太清宮,雖不是一域之主,但權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比一域之主更大。

  她以女子之身,進境到了道修九階,大乘境界圓滿,此番修為足以論斷萬古,傲視古今強者。

  最重要的是,她是浮生大陸無盡歲月里,有記載以來,第一個能夠揮動『浮生一劍』的人。

  千年前一劍斬四域,震懾天下諸邪,令世人莫不畏懼,至今威名猶在。

  但便是這樣一個狠人,修鍊的卻是很多女兒家,常會選擇的有情道,柔待世間眾生,恬靜秀美如畫。

  雖然從未見過那位明大仙子,但陳語生對其的觀感頗好。

  大抵是因為,那位明大仙子是他母親的義姐,傳說中,更是在他母親早年逃亡之際,給予了極大的幫助。

  何況從那位明三姑娘被養大的性子來看,那位明大仙子必然是一位極了不起的人。

  「誰說修鍊有情道的人,便真的有情了?」

  羊小未嘟囔了兩聲,明顯知道些什麼,但不怎麼敢和陳語生說。

  事實上,她自己也知,這話不太準確,那位明大仙子並非無情,而是『無情』,卻又與明二仙子的『無情』截然不同。

  ——她是一個很好的人,一個很理智的人,亦或者說一個很正確的人。

  但唯獨不像是旁的域主一般,是真正有情的好人。

  好人與好人之間,有時候差別同樣如天地雲泥。

  猶豫了片刻,在陳語生的追問之下,羊小未也沒有保密,只是囑咐陳語生莫要對外人說出去。

  「你可知道,我家大小姐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危險,來自何處?」

  羊小未的聲音明顯有些不滿,但卻充斥著畏懼。

  陳語生沉默著,當然明白幽淵的情況,她的特殊足以令整個天下忌憚,所以諸年來,那位玄心鬼宗的大小姐,遭到了無數的暗殺與行刺。

  或明或暗的針對,或大或小的危局,但幾乎都難以威脅到她。

  不僅僅是因為她自己太過優秀謹慎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天下五大域主與明大仙子的態度。

  那六位覺得她可以活下去,那麼便沒有哪一個,敢公開駁那六位的面子。

  所以真正有實力的人,不敢出手,那些出手的,則大都是殺不死幽淵的小雜魚。

  「聽你這語氣,不像是來自刺客,莫非與明大仙子有關?」

  羊小未點了點頭。

  這是幽淵曾經與羊小未感慨過的事兒,雖然在幽淵本人看來,並不特別值得在意,但羊小未卻記在了心裡。

  包括凡塵在內的五大域主,雖然忌憚幽淵的未來,知曉她未來若是走錯路,恐怕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攔,但他們依舊沒什麼猶豫,選擇放過了她。

  理由簡單至極,幽淵活下來本就是一個奇迹,一個沒有礙著任何人的奇迹。

  未來會如何,誰也說不準,但現在她卻么有任何過錯,他們不願因這莫須有的可能,泯滅一個少女無辜的人生。

  但明大仙子卻不盡相同,真正確認過幽淵的想法,同時弄清楚了幽淵存在的價值,於天下利大於弊。

  於是,她放過了幽淵。

  羊小未知曉,那時自家大小姐的言語間,真的沒有開玩笑。

  若是那位明大仙子覺得,自家大小姐的存在對天下而言,是弊大於利,那麼便沒有任何人能救的了她。

  哪怕她從未犯過錯,沒有害過任何人。

  那位明大仙子從來就不在乎許多對與錯,僅僅是做於天下的延存與眾生的安穩有益的,最正確的事情。

  即便有時候,那些事情很殘酷,但她依舊會去做。

  ……

  ……

  聽著羊小未的話,陳語生沉默了很久。

  對此,他倒是隱有聽聞。

  那位明大仙子最重視整個天下的安定與延續,若世人遭逢邪佞,她便是最值得信任的守護神。

  但她做起事情來,同樣很不講究,有時候有些狠心。

  可這與他有什麼相似的呢?

  陳語生問出了他的疑惑。

  「我感覺你在尋道侶這件事兒的做派上,與明大仙子穩定天下的性子有些相似。」羊小未認真回答道。

  雖然依舊差別不小,但本質卻又都很奇怪,讓她產生一種感覺。

  ——挑不出什麼錯兒,但細緻想一想,就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有種『無情』的感覺。

  聽到這話,陳語生不由得翻了個白眼,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羊小未偏著頭,似乎也覺得這個舉例不太恰當,就沒再提,但也因此,產生了另一個疑惑。

  「那你怎麼忽然就不追了呢?」

  既然這少年認為,她家淵大姑娘是他最合適的,怎麼忽然就放棄了呢?

  面對這個問題,陳語生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

  理由很複雜,各種各樣,但最簡單直接的,或許是因為不久前的那趟旅途……

  「你不是覺得我們並不合適嗎?怎麼我不追,還不樂意了呢?」

  見著少年反問,羊小未撇了撇嘴。

  「確實不合適,但我其實還挺好奇的,我家大小姐嫁人之後的模樣。」羊小未不由得偏著頭,開始暢想。

  「不過完全想象不出來,我家大小姐那樣又強又酷的性子,嫁為人妻會是怎樣一種姿態?」

  在羊小未的認知里,幽淵大抵是不會嫁人的。

  陳語生起身,伸了個懶腰,悠悠看向了廚室窗外,夜色正濃,月色被烏雲遮掩,星光稀疏。

  「這有什麼可想的?」

  聽到陳語生這樣一問,反倒是羊小未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

  「難不成你曾經想迎娶我家大小姐時,就沒想過這件事兒?」

  將那樣強大到無敵的冰冷姑娘征服,狠狠的壓在身下,讓平日里眾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她,輾轉在自己身下承歡,嗚咽的梨花帶雨,雙頰緋紅,讓這朵冰花只為自己而溫暖綻放。

  豈不是極大的滿足了,男子的自尊心與征服欲?

  聽到此言,陳語生默然片刻,不知道這丫頭為什麼這麼懂呢?

  「你也看鈴草娘子寫的戲本子?」

  「不,我喜歡看藥丸居士寫的戲本子。」羊小未糾正道。

  隨之又夸夸其談起來。

  陳語生剛想附和兩句,卻隱隱見到廚室外,漸漸走來的長影,一時間嗓中乾澀,於是急忙閉嘴。

  任由羊小未說什麼,他也不接話。

  果不其然,幾息之後,正在夸夸其談的羊小未,絲毫沒有注意到,幽淵已經進了廚室,並且站在了她的身後,依舊在繼續嘮叨。

  「可惜我不是男子,否則哪怕我家大小姐不願嫁人,我也一定想法子將她娶了,單是想想就讓人忍不住,把冷冰冰的她壓在身下,一寸寸暖熱……」

  「活人可沒有冷冰冰的。」

  幽淵清靜且無奈的聲音,打斷了羊小未的洋洋洒洒的發言,讓後者怔了怔,大腦瞬間宕機。

  羊小未僵硬的回過頭,眼眸中滿是恍惚,額頭都沁出了冷汗。

  她說說而已,現在將話吃回去,還來得及嗎?

  幽淵無奈的看了這個小丫頭一眼,雖然平日里慣著,但也不能總任由她瞎說,議論她倒也罷了,若是議論明大仙子那些話傳出去,確實不好。

  「你的那些雜書,這個月便不要看了,多背背些學齋文典,我回頭會抽空,檢查你的課業。」幽淵頓了頓,又來了條更狠的。

  「若你沒及格,那些雜書以後也就不要看了。」

  這無異於宣告了羊小未的『死刑』,讓她瞬間像是霜打了茄子,整個人都蔫了下來。

  「我、我去背書……」

  羊小未瞬間逃離了廚室,感覺丟人丟到家了。

  見此,幽淵隱隱莞爾,卻什麼也沒說,直到羊小未跑著離開廚室,幽淵方才看向陳語生,點頭致意。

  「失禮了。」

  簡單而疏離,亦如羊小未的形容,好似天山上的冰花,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陳語生斟酌片刻,確認他剛才沒亂接話,方才開口寒暄。

  兩人隨意聊了兩句,大都是有關於玄心鬼宗的宗務,有些較有爭議的,陳語生沒敢私下處理,自然要詢問幽淵,商議一二。

  就這樣又聊了一會兒,幽淵才歉意笑道。

  「辛苦陳公子了。」

  「不辛苦,處理宗務這事兒,我在行。」

  兩人笑著寒暄,彷彿都忘記了,這件事兒的起由。

  幽淵為了讓陳語生早些離開,特意給他尋了這件麻煩事兒,想讓他覺得無趣了,自己離開。

  誰料陳語生反倒是做的津津有味,看似沒有絲毫的不耐煩,性子沉穩的不像個少年,。

  「對了,幽姑娘要不要來碗餛飩?」

  陳語生見著,按板上還有些食材,便詢問一聲,

  隨即他不等回答,即刻走向按板,開始重新配料煮湯,準備給幽淵煮一碗餛飩湯,畢竟大半夜來廚室,不是找吃的來了,還是特意來看景色?

  廚室的月亮,又不是比旁處更圓。

  幽淵本想拒絕,但見著忙碌起來的陳語生,便也沒有阻止。

  隨即她想著近日東土那邊兒傳來的情報,就與陳語生說了起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