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 誰還不是個女主呢(4k)
盛夏入秋,大都很突然,經常便是一縷清風,一場寒雨,一片落葉枯萎,就換了季節。
等人們恍然回神之際,感覺太陽不那麼濃烈,便會發現夏天已經過去。
今年的夏天走的格外的早,不知是那場暗夜的原因,還是那場晨曦的因果,天氣隨著一場入秋的雨,忽然轉冷。
雲荒谷內,那漫山的海棠卻開的更艷,鮮紅的像是秋思的火焰,偏生沁著一種神秘的美感。
這些海棠按理不是秋海棠,早該在上個月凋零大半,也許是雲荒谷內陣法的作用,絲毫沒有枯落的跡象。
無數海棠迎風搖動,大紅色的花瓣繽紛落下,揚在那名墨色柔裙的姑娘身上,她的黛眉纖細,眸如秋水,本應是多情的顏色,卻如古井般寧靜無波。
幽淵同樣看見了那場晨曦,不禁略有訝然,心中很是敬佩,認真的與彼岸紅塵的方向,行了一道後輩禮,算是送行。
但這暫時不是她需要面對的問題,她需要面對的麻煩另有其外。
因為有人來找她。
那是一名月白色襦裙的絕美姑娘,眉目好似丹青,卻非世間任何畫作能夠描繪,空靈的不若凡間繪卷。
靜靜的站在厚厚的海棠花上,好似一朵月梅,寧靜如雪。
幽淵認得這個人,或者說隱約認得。
很多年前,她遊歷天下五域,問道天下四方之際,曾受到過很多人的幫助,那些人中,不乏傳說中的人物。
比如天下五大域主,比如明家仙子,又比如那位傳說中的等閑妖主……甚至還有這位不知名諱的月姑娘。
若非是這些人曾經出手,施以各種援手的庇護她,她恐怕很多年前就已經死去,沒有機會活到現在。
但那些幫助過她的人中,唯獨這位月姑娘,她不曾知曉來路。
甚至從很多傳說中,都很難尋到對方的蹤影,彷彿曾有人在歷史中,刻意抹除了她的痕迹。
從那時起,幽淵便隱約有所猜測,因為達到這種境界,卻被刻意抹除存在的人,放眼浮生五域的歷史,也不過寥寥。
自那次梧桐宴之後,幽淵方才大致確定,這人應該就是很多年前,等閑妖主出手救過的那位月妖,而今亦是公子帝胤那邊兒的人。
隨著月姑娘的現身,滿是海棠樹的雲荒谷也布滿了神秘的霧靄。
幽淵望向站在霧靄中的月姑娘,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天空,大致猜到了為何她從不現人世。
「您好,許久不見。」
她認真的行了一道後輩禮,也隱約明白,對方為何來找她。
梧桐宴那時,那個喚作嬴勾的屍修便說過,月姑娘晚些時候,會親自來見她。
月姑娘點了點頭,空靈的近乎沒什麼表情的她,眼眸方才微亮,甩去濃濃的睡意,見著這個小姑娘,心中滿是喜愛。
雖然她們不是同種,但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卻是同類。
「你要和我走嗎?做我的女兒吧?」
月姑娘的聲音很輕,透著些期待與喜悅,這對於平素幾乎沒有任何情緒的她而言,已經是極大的歡愉。
她簡單而直接的說明了來意,既不會任何話術,也不懂的人與人之間的交際。
幾乎就像是最天真的孩子,只懂得表達最真實的想法與感情。
幽淵能夠察覺到對方的情真意切,雖然不太理解對方為何這麼喜歡自己,她也很感謝,但卻不可能答應。
原因自然有立場與陣營的不同,但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
「我曾經有母親,她叫晴歌。」
哪怕只是一個很尋常的凡人,較之玄心鬼宗外門新入門的弟子都要弱小,但卻是她最尊敬且仰慕的母親。
此生,她的母親只能是那一個人。
無論旁人多麼優秀強大,她不會再認一個養母。
幽淵的話很簡單,簡單到月姑娘也能聽懂,於是後者青稚的臉頰滿是遺憾,還有些委屈。
她收養了很多孩子,比如將臣,比如女魃,但還是很想要更多孩子。
與不能孕育子嗣無關,只是單純的希望擁有更多的同類家人。
幽淵的拒絕,讓月姑娘有些遺憾,隨之雲荒谷內被一抹氣息凝注,雖遠不如月姑娘強大,在世人眼中卻也是一方巨擘。
原來是玄心鬼宗的那位宗主幽玄天,察覺到有強大至極的存在降臨,罕見的出了那座深殿。
他蹣跚著亂步,長發披肩,一身酒氣,顯然是還沒醒酒,周身的頹然與邋遢的鬍鬚,使他看上去莫名可憐。
若是沒有那些凌亂的發,遮掩住憔悴的臉,他曾經或許也是一位俊朗無雙的人物。
可些年來,幽玄天罕有清醒的時候。
難得這短短几日,清醒了兩次。
一次是那抹晨曦降臨,他感慨了一聲,算是送走故友,另一次便是此刻,擔憂來人是要加害女兒,醉著腳步趕來。
幽玄天清楚,在這等人物面前,女兒沒有任何還手之力,雖然他也強不了多少,但總得護在女兒身前。
「我與小晴就這一個女兒,月前輩還是莫要打她的主意了。」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如同酒廬前最常見的醉鬼。
言語間,彷彿識得月姑娘。
月姑娘聞聲看去,偏了偏頭,雖然她遺忘了很多事情,但還記得很多小孩子。
——這個小孩子她曾經在哪裡見過?
她恍然一怔,想起了三百多年前,路過莫谷村的時候,遇見了一個凡人小姑娘,那同樣是她很喜歡的小姑娘。
哪怕沒什麼修鍊天賦,但很討人喜歡,她很想將她認作女兒,帶回忘川鄉教養,但是同樣被拒絕了。
理由很簡單,那小姑娘要嫁人了。
嫁給小姑娘在河畔撿回家的一個年輕人。
就像是凡間戲本子里最愛寫的那樣,她某天上山採藥,路過崎嶇的河畔撿到了一個失憶的年輕男子。
年輕男子什麼都忘記了,但人長的很帥氣,也彬彬有禮,還能吃苦耐勞,於是兩人日常相處之下,漸生情愫。
直到某日,隔壁村裡有惡霸看上了姑娘,意圖搶親,那年輕男子方才記憶起了些力量,輕易打走了惡霸,與姑娘互通心意。
那時,月姑娘擔心那個小姑娘被人騙,特意去看了一眼。
然後發現了三件事情。
首先,那年輕男子確實是個修者,而且修習的是極為強大的功法,想來出身巨擘嫡系,不知為何會流落鄉野,陰差陽錯與那小姑娘相愛。
其次,他或許曾經失憶過,但在那小姑娘的照料下,應當早已經痊癒,記憶也應該恢復,不知為何,還要裝失憶。
最後,他真的很喜歡那個小姑娘,是用盡所有心力在呵護她,疼愛她。
於是月姑娘靜靜的看了那個年輕的男子幾眼,與他囑咐了幾句話,要善待那個小姑娘。
又教了那年輕人一些瑤池功法,要他好好護著那個小姑娘,便遺憾離去。
……
……
「原來那個小姑娘叫做晴歌呀。」
月姑娘悠悠道,眼眸也亮了許多。
怪不得她看見幽淵的第一眼,除了作為同類的親切,還有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
「當年你母親若是晚些嫁人,或許就會是我的女兒了。」月姑娘隱有遺憾。
「若是那樣,你應該也就不會拒絕我,這樣我就又多了兩個女兒。」
月姑娘說的天真爛漫,聽的幽淵確實無語。
若是母親真的認了她做母親,自己應該喚她祖母才對,又怎好喚母親?
不知為何,這位神秘至極的月姑娘,彷彿對於人類的秩序與法則,並不那麼了解,像是與他們活在兩個世界。
但看著她周身的無盡霧靄,以及霧靄之中綿延到不知何處的『忘川鄉』,幽淵倒也釋然。
這位月姑娘奇怪些,或許才是不那麼奇怪的事情。
那小晴如何了?
月姑娘本想開口問這件事情,但忽然想起來臨行前,帝胤交代的那些情報,止住了聲。
玄心鬼宗宗主的妻子,是一個凡人。
凡人的壽命很短,哪怕用了延壽的靈藥依舊很短,何況傳聞中,那位嫁與幽宗主的凡人之女,命勢算不得好。
這一刻,就連月姑娘都有些難過,靜靜的在雲荒谷站了一會兒。
滿山谷的海棠隨風輕拂,偶爾綠羽的翎鴨滿天胡飛,算是給這寧靜幽美的雲荒谷,點綴了一抹有趣的生機。
「那我就先走了。」她的聲音依舊遺憾。
不僅是因為幽淵的拒絕,還是因為得知了那個頗為令人難過的消息。
好在那小姑娘總歸是有一個很了不起的女兒,依舊惦念著她。
「但我還會回來的。」
月姑娘又補了一句,如果以後幽淵願意改主意,她依舊會很歡迎。
……
……
隨著那名月白色襦裙的姑娘離去,雲荒谷再度恢復了平靜。
那名頹然的男子不知何時,早已醉倒在了滿地的海棠花中,呼呼大睡,凌亂得長發將臉頰全部遮掩。
幽淵嘆息一聲,從乾坤袋中取出斗篷,為父親蓋住,便默然離開。
偌大的宗門,父親不管事,她總得顧及一二,否則眾多玄心鬼宗的弟子們,到也是個麻煩事兒。
若非有違祖制,她很想將所有弟子全部遣散,但這太對不起那些忠於宗門的弟子們,總歸是做不得。
幽淵對於這種處理宗務,到不算熟練,但性子沉靜細緻,罕有什麼是她學不會的,這多年來,做的其實遠比很多一宗之主都要優秀。
在主殿內,幽淵從晌午處理宗務,直至深夜,然後過至清晨,又是一個晌午。
期間,沒人敢來打擾她,只有侍女羊小未,總是嘰嘰喳喳的圍在她身邊兒,姑娘姑娘的喚著。
偶爾問問她渴不渴,偶爾問問她用不用飯,偶爾問問她何時安寢?
偏生每次問的時候,還怯生生的,生怕因為耽誤她處理宗務,而被斥責,簡直如同一隻闊噪可愛的翎鴨。
「若你並非是我自小看著長大的,真會懷疑你是一隻翎鴨成精。」
幽淵靜靜的笑了笑,輕輕彈了彈羊小未的額頭。
她何嘗不知羊小未是故作萌態,畢竟她從不捨得斥責這個小丫頭,養成了羊小未肆意張揚的性子,又哪裡真會擔心被斥責。
羊小未捂住了額頭,水靈靈的眼眸滿是惹人憐惜的可愛。
「我這不是看姑娘成天太辛苦嘛,您怎麼除了修鍊,就是做這些事情,那生活還有什麼樂趣?」
「我還會天下行走。」幽淵反駁。
聽到這話,羊小未的模樣更是欲言又止。
天下行走是歷練紅塵的意思,觀世間百態,了眾生喜悲,對於高境修者而言,是極有意義的磨礪之法。
自家姑娘不需要如尋常修者那般修鍊,但紅塵練心卻必不可免,甚至於說占的修鍊比重更多。
但這哪裡算是休息呢?
「您這輩子活的可真是累。」羊小未感慨道。
哪怕是傳說中那位道公子與禪子梵伽,也偶爾會忙裡偷閒,尋找自己的樂趣,但她家姑娘,彷彿根本不需要樂趣。
幽淵笑了笑,沒有回答。
因為她真的不覺得累,曾經很多年在生與死的大恐懼之下,她漸漸對絕望與疲憊已經習慣,至於勞累或有趣與否,根本就不是問題。
恰在此時,幽淵得到了一封來自天門的靈書傳信。
是商討紫千紅的送葬之禮,既然要以域主之禮送葬,除了天門的意見,北疆旁幾道巨擘魔宗,乃至數百家大魔宗的意見,也總得象徵性詢問一二。
幽淵自然是即刻回書同意,心中更是同意。
但她知道,天門中許多宿老未必會同意這件事情,畢竟這對天門而言,其實會有許多方面的虧缺,會觸動不少人的利益與權勢。
幽淵當然相信,那位不語魔尊能夠壓下那些無趣的聲音,最終按照信中的預估實行,但想來也會讓她頭疼些許。
「不知天門那邊兒,那位不語魔尊會用何種手段解決這個問題?」
她有些好奇,於是問了問玄心鬼宗處理情報的訊堂長老。
奇怪的是,第二天之後,第三天之後,乃至第十天之後,那位訊堂長老都沒給她回復。
直到幽淵有些不解這件事兒時,訊堂長老回道。
「不知為何,天門最近嚴閉禁令,沒有任何消息能夠流出。」
這是數百年來,罕見的嚴令事態。
正當幽淵以為發生了什麼時,又有弟子來報。
「有位喚作陳語生的公子,來我宗拜訪您,正遞了拜帖,在正堂喝茶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