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往事如煙
地底之下,蔣嫣璦四人已經成功的通過高台上的機關打開了通往外界密道的拱形門。
姬無章和少年輕功較好,由他們負責探路,他們分別進入了一條密道。如果密道的走勢和出口位置真的如他們之前所料,那麼他們就極有可能成功利用密道逃離紅衣人的追捕。
夏巧巧力大無窮,但是她隱匿身形的能力就相形見絀,這也就是當時黑甲衛輕而易舉的將她給跟蹤了的原因,所以她留在地下宮殿保護蔣嫣璦以防不測。
蔣嫣璦這時才將埋藏在心裡的問題問出來:「夏姐姐,父親主動調任來浮玉島真的只是為了查烏氏綁架兒童一案嗎?」
兩個月前,蔣源接到調令之後,立馬賣掉了樊城的田地房屋,舉家搬遷來了浮玉島。
現在回頭再看這件事,蔣嫣璦意識到,蔣源這樣安排應該是他從最開始就做好了在浮玉島長期生活的打算。
樊城是蔣源的家鄉,也是蔣嫣璦她們姐妹三人從小長大的地方。
目不識丁的鄉野之人都知故土難離,更何況蔣源在樊城做了十幾年的郡守,對樊城的感情應該比其他人更深,可是蔣源因為一紙調令就賣掉了樊城的全部田產房屋,蔣嫣璦認為這其中定有別的原因。
再看烏氏商行綁架兒童一案:
蔣源身為當時的樊城郡守,為所轄地區的人民除暴安良是應盡的職責。蔣嫣璦也清楚蔣源素來勤政愛民,可是當他查到綁架兒童的線索和浮玉島的烏氏商行有關事時,最正常的處理流程應該是請求浮玉島官員協查辦案,而不是放棄樊城的一切,僅僅為了一樁九個孩子的綁架案,就舉家搬遷來到浮玉島查案,這樣的做法未免有些捨本逐末了。
另一點讓蔣嫣璦想不通的是:蔣源的授業恩師馮念文成為當朝吏部尚書之後,蔣源曾經的同窗大多都借著馮尚書的東風升了官,可是蔣源卻在馮念文成為吏部尚書之後刻意與他保持了距離。
這是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近乎偏執的文人氣節,但蔣嫣璦知道他的父親就是這樣的人。
這一次蔣源卻一反常態,為了調任來浮玉島,他竟然主動開口求了馮尚書,並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名家畫作為謝禮送給了他。
如果只是為了查樊城九個孩子的失蹤案,蔣源付出的代價也太過高昂了。
夏巧巧看著蔣嫣璦澄澈的雙眸,她猶豫著開了口:「你猜的不錯,蔣大人此次來浮玉島確實並非只為了那九個孩子的失蹤案,其實是他在查這樁失蹤案時,無意之間發現了夫人失蹤案的新線索。」
「夫人?你是說,我的母親?」蔣嫣璦驚訝萬分,聲音都激動的有些顫抖。
夏巧巧點點頭,她知道蔣嫣璦驚訝的原因,於是她解釋說:
「五年前,其實夫人並不是突然病逝,而是失蹤了。但是因為夫人身份的問題,蔣大人不希望因為大肆調查夫人的失蹤案,而引起旁人對夫人身份的懷疑,這才對外宣稱夫人病逝了。其實這些年蔣大人一直沒間斷過對夫人失蹤真相的追查。」
夏巧巧撫了撫蔣嫣璦的頭髮,說:「蔣大人沒告訴三小姐你,只是因為擔心你年紀太小不,小心會將事情說出去,三小姐心裡可千萬不要怪罪蔣大人呀。」
蔣嫣璦想到自己無法無天的性子,這些年父親不知為她操了多少心,她當然不會對父親這樣安排有怨言。
蔣嫣璦此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父親是不是很快就能找到母親了?」
「蔣大人最近才得到一點關於夫人失蹤的線索,只是事情過去了很多年,查證起來比較困難。」夏巧巧看到蔣嫣璦的眼神一下子就暗淡了。
這也就是蔣源沒有告訴蔣嫣璦這件事的原因之一,蔣源知道找到蔣夫人的希望非常渺茫。
五年時間,若蔣夫人還活著,且行動自由,以她與蔣源鶼鰈情深的情意和她對女兒的疼愛,她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與他們聯繫,可是她沒有。
這說明,蔣夫人如果不是已經離世了,就是被一個強大的外力給控制了,想再次相見定然是艱難萬分。
蔣源不希望給蔣嫣璦虛無縹緲的期待,讓她再經歷一個喪母之痛的折磨。
夫人身份的秘密究竟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聽夫人說過,她的身份一旦暴露,被皇室得知,蔣家就會有滅頂之災,所以在樊城生活的那些年,夫人行事都非常小心謹慎。」
夏巧巧用手指梳理著蔣嫣璦的頭髮,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她斟酌著詞語向蔣嫣璦講述:
「我記得夫人曾今笑著對我說,如果沒有遇見蔣大人,也許她會一直隱居在深山之中與鳥獸為伴,孑然一身度過這一世。……」
二十年前,夏巧巧家鄉遭遇天災,田裡顆粒無收,到了冬季更是餓殍遍野,夏巧巧全家一起逃難,最終只剩下她和她弟弟兩個人。
他們和十幾個流民一同漫無目的前行,終於見到前方有一片樹林,人們太餓了,見到這裡的樹還有葉子,就拚命的搶樹葉吃,有些人直接開始啃食樹皮,但是很快人們就陸續表現出中毒跡象,口吐白沫當即身亡。
而夏巧巧因為搶來的樹葉全部又被弟弟搶走了,她一口沒吃到,竟然躲過了這一劫。
夏巧巧看著滿地的屍體身心都處於絕望的邊緣,她甚至想也吃掉一些樹葉毒死自己,這樣就再也不用受飢餓折磨。
可是她還是咬了咬牙,背起弟弟的屍體,堅定的往前走了,多年的苦難生活讓她擁有了強於常人的求生意志。
她要帶著弟弟走出去,她希望穿過這片樹林,一切就能有轉機。
雖然此時弟弟已經死了,但是她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自己無法丟下弟弟。
可是當她走了一天一夜之後,發現自己仍然在這樹林之中,而這樹林中竟然全是這一種樹,她不僅沒有找到食物,更是連一滴水都沒有找到。
饑渴交加的夏巧巧徹底的迷失了方向,看著周圍一模一樣的樹林,她徹底奔潰了!
她抓起一把毒樹葉就要往口中塞,卻被一個清脆而急切的聲音打斷了動作。
「那樹葉有毒,不要吃!」
夏巧巧抬起頭,她看到了一個披著獸皮的少女,正緩步向她走來。
後來她被這個少女帶到了深山中的一處山洞中,在這裡她第一次見到了姬無章。
姬無章本是江湖上一個收錢殺人的殺手,卻因一次失手被僱主追殺,身受重傷的他陰差陽錯的躲進了這處深山老林,被少女所救,帶進了山洞。
這山洞之中,還有很多嬰兒,據少女說,這些嬰兒都是從河道上游被人放在籃子中漂下來的。
這些孩子多是女孩,這一年,北溟國處處鬧飢荒,很多人家都吃不上飯,北溟國人子孫根的觀念極重,在災年,很多女孩出生之後,就會被家人遺棄。
很多人選擇把孩子放在河上漂流,以期待上天的造化,其實這些人何嘗不知道自己孩子的下場無非是凍死或者被野獸甚至是人蠶食,他們不過是為自己的殘忍找一塊他們自己都不信的遮羞布罷了。
夏巧巧對於這種情況早就習以為常,她父母還在世時,就對弟弟百般寵愛,對她則是非打即罵,她更是只能吃弟弟剩下的殘羹冷炙,有時弟弟甚至會故意將碗打翻在地,她就只能在地上撿食。
母親有時候會省下糧食偷偷給她,但是被父親發現之後,母親就會被父親一頓毒打,甚至幾天父親都不讓母親吃飯。
對於這樣的生活,夏巧巧從未對此有過怨言,因為他們村子上的女人過的都是這樣的生活,有的境遇甚至比她更慘,連一件能裹住身體的衣服都沒有,有時候夏巧巧甚至還慶幸自己父親的仁慈。
多年的卑躬屈膝的習慣,讓她在父母去世之後,依然甘之如飴的為弟弟做一切,忍受弟弟的百般欺凌,雖然她明明比弟弟高一個頭,但她從未想過反抗,甚至在弟弟死後,她依然背著弟弟,甚至還給弟弟裹著他們唯一能夠用來禦寒的毯子。
夏巧巧此時才聽從少女的勸告,讓弟弟的屍體入土為安,少女遞給夏巧巧一些獸類的**,夏巧巧撒在了弟弟的墳墓之上,她對少女說自己只需要喝點水就可以了。
夏巧巧在樹林中轉了一圈又一圈,也沒看到一滴水,此時她確實渴極了,但她下意識認為奶是給弟弟喝的,她只能喝水。
少女帶著她進去了一處溶洞,原來這裡有一個地下河道,沒想到就在她打水這一會兒功夫,上游又漂來一個竹籃,夏巧巧急忙去看,卻發現那竹籃中的女嬰已經凍得發紫,僅有一絲微弱的呼吸。
自此之後,夏巧巧就負責來這地下河將孩子撿回山洞,少女和姬無章則是找一些野獸的奶和肉來餵養這些孩子。
直到有一天,大雪漫天,河面開始結冰,夏巧巧知道不會再有孩子漂過來,因為他們應該都已經凍死在了漂來的路上。
後來夏巧巧就留在這深山老林之中,與少女和姬無章一共照顧這些孩子。
隨著這些孩子長大,姬無章教他們一些拳腳功夫,夏巧巧也跟著一起練。
山洞中的生活讓夏巧巧改變了很多,只是每次看到吃的,她像是餓死鬼投胎,每頓飯都要把自己吃撐,很快她就變得膀大腰圓,一身功夫也是越來越剛猛,兩隻手更是像鐵爪一樣力大無窮。
後來少女想讓這些孩子們下山過正常人的生活,姬無章提出要先找個識文斷字的讀書人,教這些孩子讀書識字守禮。
夏巧巧和少女覺得姬無章異想天開,沒想到他卻真的辦成了這件事,他不知如何說動了一個讀書人,這人願意來給孩子們上課。
姬無章聽從少女的囑託,每次都把這個讀書人敲暈帶過來,他講幾天課之後,再把他敲暈帶回去,不讓他得知上山的路徑。
每次這個讀書人來的時候,少女都會躲起來,她不願讓世人知道她的存在。
可是沒想到後來少女和讀書人還是相遇了,這可能就是命運的安排。
最終少女竟然為了讀書人走出了深山,成為了讀書人的妻子,為讀書人生了女兒。
這個少女就是蔣嫣璦的母親,而這個讀書人就是蔣源。
蔣嫣璦的母親下山之後,為了給那些孤苦的孩子更好的出路,她開了一家名為七珍堂的藥鋪,那些孩子後來都成了七珍堂的採藥女,而姬無章明面上是個落魄秀才,其實暗地裡他是七珍堂的大掌柜。
蔣嫣璦這才知道原來樊城名噪一時的藥鋪七珍堂竟然是母親當年開的。
「而我則是跟著夫人進入了蔣宅,做了蔣宅的廚娘。」夏巧巧接著說:「三小姐身邊的丫鬟雨鶯、雪鳶還有蔣大人身邊的鶴竹、鶴亭,都是那時候夫人救下的孩子,他們四人武功最好,夫人就安排了他們保護蔣大人和三小姐。」
「那在海邊為了救我而犧牲的老五、老七、老九,他們也是七珍堂的人嗎?」想起那三個為了她慘死在海邊的黑衣人,蔣嫣璦聲音再一次哽咽。
「是的,她們都是當年夫人救下的被遺棄的女嬰。」看出蔣嫣璦眼中明顯的疑惑和更深的愧疚,夏巧巧接著說:
「她們雖然是女子,但從小跟著姬無章習武,所以體魄比一般的少年還要強健,所以三小姐可能很難看出她們是女子。像這樣的孩子一共有一百二十七人,如果沒有夫人,二十多年前她們都是洛河上的一具枯骨,她們三個能為了三小姐而死,也算是償還了夫人當年的恩情,死而無憾了。」
蔣嫣璦卻無法認同夏巧巧的想法,她記得幼年時母親教她馴養花狸的時候說過:「雖然我曾今幫助過這隻小狐狸,但卻不敢說自己對它有救命之恩,任何一個生命能活下來靠的都是它自己不屈的意志,和它的意志力比我對它的幫助其實是微不足道的。」
雖然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但是蔣嫣璦卻覺得母親說過的話每一句都言猶在耳。
「母親,當年到底是怎麼失蹤的?難道父親發現母親當年的失蹤和烏氏商行或者浮玉島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