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心策
「秦朗,我記得之前在浮荷茶館那夜,聊天中你說過,你的父親,是江南軍左都尉,你是北域肅陽人氏,一年期你父親從肅陽調職到汴京,在江南軍中任職,我說的可對?」季江南說道。
「不錯,有什麼問題嘛?」秦朗有些莫名其妙。
季江南笑了,一張臉俊秀不凡,笑容卻沒有一絲溫度:「當然有問題,野山梅只生長於南域岐江一帶,是臨水植物,你是北域人,應當從來沒有見過才對,你怎麼知道,這是在水邊才可以採摘的?」
「我好像從來沒說過,野山梅是長在哪裡的,」季江南繼續說道,看向莫涯,「莫小公子,你認得這種植物嗎?」
莫涯有些發愣,搖了搖頭:「不認得,就算見了我也會以為是楊梅。」
「楊梅從不長於水邊。」季江南笑道。
秦朗的臉色有些發青:「我好歹在江南也呆了一年,莫涯不認得,但我是認得的,這並不奇怪。」
「你認得?」季江南的臉色一僵,舉起手裡的樹枝,「你怎麼會認得?」
「我當然認得!這就是一種長在水邊吃了會嘴角發麻的野果子,雖然長的和楊梅相似,但我還是能分辨出來的!」秦朗一把甩開季江南的手,冷哼一聲,「我好意勸阻,你若不領情,無需這般污衊我!」
季江南眨了眨眼,從樹枝上摘下兩顆野山梅,剩下的連帶樹枝遞給沈雲川,而後,就把摘下的野山梅塞進嘴裡吃了起來。
秦朗瞪大眼睛,不明所以。
「這就是一枝楊梅而已,」季江南把果核一吐,「轎夫身上沒有野山梅,這一杈是他剛剛去摘的楊梅。」
說著一指沈雲川,沈雲川見狀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十分燦爛。
「你……」秦朗臉色一瞬蒼白。
「對,剛剛我胡說的,」季江南非常乾脆的承認了,「所以我說你露馬腳了,你根本分不清野山梅和楊梅,如果不是你在河邊遇見了誤食野山梅的劉貧,你怎麼知道這果子從何而來,我不知道你從哪兒知道的法子,又或者,當時你身邊還有另一個人,辦法是他想的,動手是你動的。」
「你是個細心的人,你能通過從風媒那裡得來的情報計算出我出劍的高度,精準的把劉貧的命送到我手上,但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雖然喜歡動手來解決麻煩,但不代表我不會動腦子,」季江南呵呵笑道,「還有一件事,你之前與我交過手,我斷了你的劍,還傷了你的臉,雖然你易了容,但我的劍氣很特別,我能感覺得到,我的劍氣入體會侵蝕內息,你若還沒有將其化解,在這麼近的距離,我大可以將那絲劍氣引爆,你要不要試試?」
秦朗面色越發蒼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季江南眉頭一挑:「你可以賭一把。」
秦朗額頭冷汗涔涔,手腳有些微微的發抖,往後一退,卻見六扇門捕快已經將此地團團圍住,以他的武功,插翅難逃。
秦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捂臉痛哭:「我不想的!我只想殺了劉貧!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
莫涯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側的沈雲川摸著下巴,感嘆,果然,季江南這小子就看著一本正經,使陰招玩手段他不是不會,只是不想罷了。
司徒九撫掌而笑,相當精彩的一場戲,他越來越欣賞季江南了,論洞察人心,言語誘導,此子可以算是個中翹楚。所謂殺人誅心。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季江南這一局可完全沒有一點真憑實據,秦朗的手法雖然粗糙,但並沒有留下證據,季江南憑藉猜想與心策,硬生生逼出秦朗的破綻。
上方的齊風定目瞪口呆,還有些捋不清,這都說了些什麼?怎麼突然就變成秦朗是兇手了?一旁的薛臨義撫須微笑不語。
王凌志還有些發愣,感情季江南一開始就只是借和他爭吵引秦朗開口?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看時,褚玉常已經不見了蹤影。
「如他所說,這件事的背後應該還有一個人才對,」司徒九看向秦朗問道,「你殺人的動機稍後再問,本官問你,另一個人是誰?」
秦朗的情緒已經崩潰,發現自己體內遊走的劍氣依舊沒有消融的跡象時,轉頭驚慌的看向季江南:「我已認罪,為什麼我體內的劍氣還在?」
季江南輕嘆一聲:「你的心緒失守,現在遊走的不是我的劍氣,是你自己紊亂的內息,我的劍氣存在時間很短。」
「剛才我是騙你的。」
秦朗呆住了,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忽然一聲微弱的機括聲響起,司徒九警覺立刻脫下斗篷一甩,從松林深處射出十支短箭,忽然毫無預兆的爆裂開,一瞬間密密麻麻的細針迎面而來!
暴雨梨花針!早在芳華館見識過的季江南立刻反手起劍,長劍連舞,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等細針全部落地時,司徒九忽然心道糟糕,轉頭再看秦朗時,一支細長的短箭扎入喉嚨半截,秦朗瞪著眼睛,嘴巴張得很大,似乎想說什麼,抽搐了一下,腦袋一歪,徹底斷了氣。
現場陷入一瞬的沉默,季江南垂下眼眸,一時有些心緒難平,秦朗的年紀其實和他差不多大,在一群紈絝中,屬於比較安靜的一個,不太喜歡說話,大部分時間都是笑著聽別人說話,在他印象里也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少年。
季江南行事一向簡單直接,能動手解決就動手解決,這是他第一次以心策將一個人擊垮,師父說,籌心之策,是謀術之根本,可固本安邦,可統萬里山河,但算心者,終為人心所算。所以對於心策,師父只給他書籍自學,不曾親教。
他第一次運用心策,成功了,但總有一種若有似無的罪惡感是為何?
秦朗始終是個少年,情緒神態上很容易被他抓到破綻,是他有意設計在先,可為什麼生不出多少恨意,只覺得很是惋惜?
季江南手指收緊,若他不說還有另外一個人,是不是秦朗就不會被對方以這種方式殺人滅口?
心思開始煩亂,他的眼前開始出現模糊的幻覺,忽然眉心傳來一絲涼意,陡然使清醒過來,用力眨了眨眼,眼前再度清明,伸手一摸,額頭上全是汗水。
心魔,是他越來越重的心魔。
「季小子,」一旁傳來沈雲川的聲音,罕見的十分認真,「你把自己綳得太緊了,你若是再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走火入魔,我不會一直呆在你身邊,也不能保證每次都能把你叫醒,身處江湖,不可能纖塵不染,心有愧疚,但不能懷疑自己,你走的是一條沒有人走過的路,縱所有人憎你,惡你,輕你,譏你,又或者愛你,憐你,傷你,你都要明白你的目標是什麼,可以腐朽入爛泥,可以騰雲上九霄,心有道,則爛泥可居,草廬為樂,心有道,則無人可阻。」
「雖千萬人吾往矣,你若一再沉溺於痛苦中無法自拔,那你只會被心魔越纏越深,」沈雲川的神色有些複雜,「這話我只說一次,造化在你。」
說完又突然變臉,很是煩躁的錯了搓臉,自言自語:「老子真是閑得慌管你的破事兒!」
「謝謝。」
沈雲川一愣,見季江南一臉認真,退後一步,雙手一搭認認真真的行了一個禮:「我好像還從來沒有認真的謝過你,謝你一路幫我良多,我很感激,不論何時,你若需要我幫忙,我一定盡我所能。」
沈雲川樂了:「這算承諾?」
「算,」季江南認真答道,「我雖算不得好人,但我許下的承諾,一定會做到。」
「嘶——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了,你去幫我要一張蘇有容的女裝自畫像怎麼樣?他叫我一聲少主,我實在開不了口。」
「……滾!」
「你這也太沒誠意了!」
「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怎麼不是人話了?看看不行啊?」
季江南很努力的抑制住往他臉上打一拳的衝動,岔開話題:「其他人呢?」
面前只留下滿地掉落的細針和一大灘血跡,路的前方還能看見一高一矮兩人正往山下去,矮的老者背上掛著斗笠,高的長發年輕人不時回頭看一眼,又被老者一巴掌抽在後腦抽回去。
薛臨義與齊風定這對師徒,挺有趣。
「都下山去了,屍體被搬回六扇門去了,司徒九見你心緒不寧也就沒叫醒你,也沒說讓不讓你去喝茶,就留下老子倒霉催的等你清醒,我怎麼覺得我好像被當做你的隨從了呢?」沈雲川拉老長一個臉,就差把老子很不爽這幾個字寫臉上了,「話說司徒九向來是個寧殺錯不放過的主兒,怎麼就對你格外特殊呢?果然是官官相護!狼狽為奸!結黨營私!」
說到後面語氣里滿滿的不忿。
「你確定不是在嫉妒?」
「嫉妒?嫉妒你?呸!老子堂堂無逍宮少主,你有啥值得老子嫉妒的?」
季江南頓時覺得剛剛滿心的感謝彷彿餵了狗。
話說回來,到底是誰指使秦朗動的手,秦朗與劉貧之間又有什麼深仇大恨?
正當時,日頭正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