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第六章 點人燈(五)忘川入彼岸3
這是一座由熔化的漿液鑄造的殿堂,堂壁漆黑,中有無數暗流涌動。殿內只供著一座高大又漆黑的物什,足下四蹼,高聳入雲,也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殿堂周圍燃著一盞盞黑色的燈火,不知點了什麼油料,發出刺鼻的氣息。
「有人嗎?」我問了一聲,傳來殿堂空蕩的迴響。
「那,有鬼嗎?」我又問了一聲。
「噗——你倒是有趣!」這時殿上橫樑傳來一個慵懶糜爛的聲音。
抬頭望去,我方看清,剛才的四蹼供像,乃是一尊碩大的……蛤蟆。
「癩蛤蟆……說話了?」我錯愕,又趕緊故作仰慕地朝那蛤蟆拱手作揖:「蛤蟆大神,我乃……」
「嘖,這呢,這呢!朝誰說話呢?」幽幽的聲音又從頭頂傳來。
我此時抬頭,手搭個涼棚遮住光線,看見蛤蟆頭頂上立著一個小小的人兒,如細腳陀螺一般,俯身望著我,左手吊著一隻極長的煙袋。
見我瞧見了她,她緩聲坐下,一隻細線腿勾在另一隻腿上,吸了一口煙,眯起眼道:「你在這喊人喊鬼的,不知道……這裡是魔的地盤么?」
我仰著脖子看她,眨眨眼道:「呃……是我太不懂規矩了,那個.……魔仙?.……魔尊?.……魔老大?」
我一個個稱呼試探,在「魔老大」處頓了一下,見她似乎很受用這個稱呼,便接著道:「魔老大,請問您……可否知曉魘之魔身在何處?」
「咳咳,呸,這破玩意兒真辣!」她吐出一個煙圈,自己又被嗆得咳嗽:「咳……我當然知道,你找它做什麼?」
我道:「來救人,我有一個朋友,被魘之魔吞進了肚子里。」
「哦?」她勾勾嘴:「那你可知曉,魘之魔可是從來不講情面的,管你神仙大拿,還是惡鬼羅煞,見一個吃一個。你不怕?」
我笑:「既然已入虎穴,再問怕虎否?欲退否?那是絲毫沒有意義的。」
「你倒是……有意思的很.……」她突然站起,那細小玲瓏的腳掌踏了踏蛤蟆的頭,那蠢笨的石像居然動了起來,眼睛微開了半條細縫,突然!它張開血盆大口,疾風朝我速速吹來!
「嚏——」,一聲震天巨響!它.……它奶奶的打了一個雷霆噴嚏!
而我,被它的粘液濺了滿身滿臉。
我保持著耐人尋味的微笑,抹了一把臉,豎起大拇指道:「真滑,這良液,美容養顏再適合不過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人兒聞言大笑起來,直拿煙槍點著我:「你,你是真的有意思,哈哈哈哈哈!」言畢她零碎的笑聲不斷,摻雜在接下來的話語中:「你朋友嘛.……我倒是見過的,是不是一個白衣白面白靴的刺眼傢伙,一笑一雙勾人的桃花?」
我抹乾凈臉上最後一滴液體,道:「您要著么說也沒錯,他確是一朵帶刺的白桃花。」
「喏!」她笑著用煙斗指了指腳尖:「你這朵朋友花兒,被魘之魔給吃了。」
我怔愣地看著她所指的地方,道:「您是說……這蛤蟆.……不不,這尊魔獸,就是魘之魔?小西貝,被它給吃了??」
「嗯~」她尾調上挑,身子往後一仰,靠在蛤蟆鼓出來的一個肉瘤上:「你那朋友花兒來求一滴魘中淚咯,可是要獲得魘中淚的人,必須先打敗魘之魔,他輸了,所以就被吃咯!」
我急得要衝上前去:「吃了??這東西竟然吃了小西貝!!?」
她擺擺手眯眼道:「沒死,囫圇吞的,只是暫時請他去肚子里坐坐客罷!」
我長舒了口氣,她又接著道:「你要找他,還不如先想法子打敗魘之魔,打敗了它,你朋友花兒自然就出來了。」
我問:「如何打敗?」
她道:「這個嘛,要打敗它,至少得有個十八班武藝,可此武藝非彼武藝,它既不需要你會舞槍,也無需你會弄棒,只需要.……你讓它笑。」
「笑?」我奇道。
「嗯哼。」她點點頭:「掉眼淚嘛,總是樂極悲極才有可能,使其哭之笑之,如何拿到眼淚,全憑你本事!」她挑起一邊唇:「可奈何啊這魘之魔天生一副笑像,也從不知苦痛為何物。所以咯,我不過好心提點,等它哭泣,怕你是要等到天荒地老了!所以還不如逗它笑,等它笑得狠了,自然流出淚來。」
我看了看眼前的癩蛤蟆,吞了吞口水道:「確定是……讓『它』笑??」
「嗤!」她看著我的樣子,又兀自嗤笑一聲,不再理我。
讓一隻碩大無比的、正在仰天大睡的癩蛤蟆發笑,而且還要笑出眼淚來,我第一次覺得,身為凡人好生無奈。
「哎……」我十分憂傷地嘆了一口氣,憂愁道:「那……蛤蟆大神,得罪了!」
接下來的十二個對時間裡,詭異的殿堂上就看到一個黃毛白皮的身影,圍著一尊巨大漆黑的癩蛤蟆百米衝刺!上躥下跳!
登高掀眼皮,俯地撓腳心,拽蛤蟆皮,踢蛤蟆腿,啃蛤蟆肉,掌蛤蟆嘴,趴在它耳邊給它講笑話,站在它嘴上沖它破口大罵。
期間我用防身的小刀將蛤蟆身上捅了二十二處小窟窿,削下四十三塊蛤蟆皮,數清楚了蛤蟆身上共一千零四十九處肉瘤,五千八百零二處青花!諂媚試過,威脅試過,嬌哄試過,打罵試過,搞得滿身又腥又臭,血肉模糊,最後累癱,一屁股坐在蛤蟆鼻孔前吹涼風。
「奶奶的,幸虧老子穿了玄衣!」
我呸的吐出一口蛤蟆皮,喘著粗氣道:「從來沒有覺得,打哭一個癩蛤蟆這麼艱難!先莫說哭了笑了,這玩意兒連醒都不帶醒的!!!」
正痛快罵著,卻感覺背脊處傳來一陣涼風。
「哎哎哎哎——?」,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被吹至老遠,幸虧落地時被它的腳蹼擋了一下,不至於摔斷骨頭。
「蛤蟆!沒人教你呼氣前要先擦鼻涕嗎!?」
我罵了一聲娘,杵著疼痛的胳膊站起來,清理著手心上是我的和不是我的血,以及烏黑的漿液。
「喂!我失去耐心了!我是來救人的,不是陪你們玩兒的!!你就告訴我吧,還有什麼方法進去救人,我不要什麼破眼淚了,你先把我朋友還回來!」
我閉著眼睛仰頭對著神像一頓亂吼,卻再也沒聽到那小人兒的聲音。我手擋光線細細看去……誒?她居然.……已經靠著蛤蟆頭睡著了?
想她開始還饒有興緻地看我上躥下跳白費力氣,期間還跳下來一次幫我挑亮四周燭火,現在,卻是無聊到睡著了?
我看著眼前的一蛤一人,人張口吸氣,蛤蟆張口吸氣;人嘟嘴吐氣,蛤蟆嘟嘴吐氣,彷彿同氣連理,一道呼吸。
我摸著下巴觀察了小一會兒,既然它倆都睡著了,我何不乘機潛入蛤蟆肚子里,去找小西貝?
不願細想,立即動身,我攀登到蛤蟆唇緣,伺機而動,順著它此起彼伏的鼾聲,摸尋規律,等它長長吁出一口氣的最後檔口,閃身鑽入它微微開啟的那條唇縫中,下一個吸氣后,伴隨著咸腥的氣流,我呲溜一下滾到了一個黑暗境地.……
不知是否被什麼磕到了頭,我失去了知覺,迷迷糊糊中是混沌的黑暗,周圍有人聲,接著就是什麼東西噌地一下被點亮。
我想要拿手遮住光線,卻動彈不得。
眼睛逐漸適應之後,我怯怯睜開眼,循著光簇看去,是一雙修長的手,一手捧著燭台,另一手攏著虛虛的光,白衣似雪,翩翩朝我走來。
「怎麼在這兒就睡著了?」
頭頂上飄來的聲音好聽如珠玉,鼻尖拂過一陣清冷梨香。
「小西貝!」還沒看到來人容貌,我就已經確認是他。
可是,方才的三個字只止在唇邊,我完全說不出來。
像是被人抬起了下巴似的,來人帶笑的雙眸映入眼帘,溫柔至極,好看至極。
他瞧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柔聲道:「怎麼,這迷糊的樣子,是還沒睡醒?」
「小西貝!小西貝!唔唔?!」
我起唇發聲,但每一聲都只在心裡!想要抬手、想要微笑、想要皺眉,卻沒有一字說得,沒有一處動得!完完全全,我似是又被冰封住了嘴、雪凍住了身。
然而,我存在的這具身體,是否是我自己?假若不是,那又是誰?
我的疑惑在他再一次開口時得到了答案,他揉了揉我的頭頂,又看看窗外,輕聲道:
「是不是這幾日太累了?還是這別院太悶?明日我陪你,出去走走可好?」他收回視線,目光極盡溫柔,低喚了一聲:「清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