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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第六章 點人燈(三)地府守燈者1

  順著聲音望去,看到橋中央眾鬼堆里,有一個嬌小的女人。玄衣玄裙,唇紅齒白,想必就是傳聞中的孟婆了。

  聽得鹿水菱叫她,抬起頭來,朝我們這邊招了招手:「哎!丫頭,趕緊過來!乾娘要忙不過來了!」

  鹿水菱從鬼群中擠過去,跑到橋上,對孟婆道:「乾娘!我帶我朋友過來耍耍!」說完她回頭指了指我和小西貝,又道:「要幫什麼忙?」

  孟婆沒有回答后話,看了我倆一眼,皺眉對她道:「朋友?你又亂交朋友!都說了新鬼到了時間都是要投胎的,你看看,這你剛同人家熟絡了,人家湯一喝,轉頭就不認識你了!保不齊下一回,替你叔叔跑腿兒去收他們的,又是你!」

  鹿水菱撓撓頭,道:「咳,還不是您的湯,太厲害了么!哎哎,先不說這個,小叔叔呢?」

  孟婆道:「他啊,估計又不知道跑哪個人間窯子里喝酒去了!看我回來不吃了他!」說罷孟婆那猩紅的小嘴一挑,感覺……應該是會吃人的。

  「對了,你這從來不管他行蹤的,找他作甚?」孟婆問:「不是又纏著他,給你屍骨堆里刨糖吃罷?」

  「哎哎!那都是小時候做的事啦,乾娘莫要再提!羞得很!」鹿水菱慫慫鼻子,掏出夢曇,道:「是這樣的,這花裡頭有一隻人魂,要小叔叔的勾魂,把它勾出來。」

  「勾魂是吧?」孟婆瞅了一眼夢曇,擺擺手道:「不用他!」

  言罷右手一轉,無名指上一截銀色的小環閃了一閃,就見夢曇中一縷白煙疏瞬收入環中,想來應是聶蒓桑的魂魄。

  「喏,拿去交差吧!」孟婆托著那簇小小的魂,對鹿水菱道。

  「哇!乾娘!勾魂在你手上啊?!」鹿水菱驚訝道。

  「嗯,那個老不死的天天花天酒地,我不給他管著,指不定哪天他喝醉了,就拿出來當了換酒錢!」

  孟婆呲牙說著這些話,一張保養得當的臉上卻是驕傲的神色:「去去去!不幫忙就邊兒去!別擋著我做事!」說完孟婆又嫌棄地看了鹿水菱一眼:「還有你這頭髮,麻煩你自己動動手,學學怎麼梳妝罷!」

  鹿水菱吐了吐舌頭,轉身下橋來。

  「搞定!」她朝我倆眨了眨眼睛,道:「現在可以啦,我們去找阿丑吧!讓他幫幫你,快點讓這花兒結果!」

  末了她又神秘兮兮地湊過頭來,全然不顧自己披頭散髮的樣子:「嘖,跟你們說,這勾魂都勾到我乾娘手上去了!嘖嘖嘖,真厲害!」

  她說完看著我倆,我倆神情皆婉轉地表達著錯愕。

  她皺眉道:「這都不懂?以後我不能叫小叔叔小叔叔啦!要改口叫乾爹啦!」

  「.……」

  幾經幾拐,我們來到了一座石門前。這石門並不十分起眼,在地府靠西的最角落裡,鬼魂來來往往,卻鮮少往那裡頭去。

  進得門來,裡頭是和屍村那間石屋幾乎一模一樣的陳設,一幾、一凳、一石床,凄涼也是一樣的凄涼。

  不同的是,這間屋子裡頭點了很多蠟燭,所以要亮堂許多。

  「阿丑!我回來啦!」鹿水菱見到石屋裡低頭忙碌的黑影,飛著沖了上去。

  是一個穿著寬大玄袍的身影,頭上兜著連衣帽兜,脊背佝僂著站在燭台邊,聞得聲音,轉過身來,一把接住了鹿水菱。

  「阿丑!我好想你呀!」鹿水菱亂蓬蓬的頭髮在阿丑身上一頓亂蹭,我看見男子隱在帽兜下的嘴角向上勾了勾,旋即抽出一隻纏滿了紗布的手,在鹿水菱背上拍了拍。

  然後他看見鹿水菱亂七八糟的頭髮,就示意她坐下。

  鹿水菱熟稔地坐下,晃了晃頭,嘻嘻笑道:「還是阿丑你最懂我,知道我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束髮,我都這樣一天一夜了,剛才幹娘看見我,還訓斥我來著!」

  阿丑的手雖然被紗布包裹著,可是幾根修長的手指倒是十分靈活,兩繞三弄就給鹿水菱梳起了一個十分俊俏的髻,髻綰得高高的,襯得鹿水菱那張小臉十分精緻。

  端詳了一陣,阿丑又拿起一旁擱在案几上的一小捧水糯米,和著水在掌間壓碎,捏成角的樣子,重新種在了鹿水菱額間。

  鹿水菱摸摸了兩隻小角,對著一旁的小鏡歡喜道:「這角真好看!阿丑種的角,真真比所有釵環頭飾都要好看一萬倍!」

  我就看見男子隱藏在寬大帽兜下的那片薄唇,抿了抿,再度勾起。

  此時的我,低頭看了下我的兩根凍蘿蔔,這玩意兒就算不凍結的時候也不怎麼靈巧,便感嘆人與鬼真是天差地別,便「哎——」地嘆了一聲。

  鹿水菱聞聲,這才想起我來。

  「哎!你瞧我這腦子,忘了介紹啦!」說罷她走向我們,道:「這是安歌哥哥,阿丑你見過的!」

  小西貝朝阿丑點了點頭,阿丑也回點禮至。

  「這是……」鹿水菱又走向我:「這是冰.……冰.……哎?你叫什麼來著?阿.……眠!對了,她叫阿眠!」

  阿丑抬起手,打了幾個手勢。

  鹿水菱道:「阿丑說,初次見面,你好!」

  阿丑……原是個啞巴么?

  我此刻也說不了話,只好拱著兩隻大蘿蔔,揖了一揖。

  阿丑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人間禮節,便也朝我揖了一揖。

  鹿水菱道:「阿丑,這位阿眠朋友有朵夢曇花兒,想要它快些結果,你看能不能幫幫她?」說完她把夢曇呈上。

  阿丑看了眼夢曇花,又打了兩個手勢。

  鹿水菱解釋道:「阿丑說,可以一試。」

  我感激不盡,但也不能開口道謝,想了想,再朝阿丑揖了一揖,以示感謝。

  阿丑又依著人間禮節回了一揖。

  我兩手凍僵動作不太美觀,阿丑雙手覆滿繃帶也不太雅緻,所以旁邊人看來便是:這兩啞巴,不太聰明的樣子。

  「哎呦!我說你倆拜來拜去的我頭都暈了!」鹿水菱終於嗔道:「那個..你叫阿丑,她叫阿眠,你們都是阿字輩的!不用這麼客氣!」

  我:……

  阿丑:.……

  *

  阿丑盯著夢曇花看了好一會兒,因為我只能看到他帽兜下的一張嘴,一時也分辨不出他是覺得這事兒好辦呢,還是為難。

  只見他依舊取了方才剩下的水糯米,放在一個小花盆裡,加上清水,將夢曇種上。

  隨後他打的手勢,鹿水菱譯道:「阿丑說,這花兒一定是能結出果子的,只是所需時日頗久,如若要將花期提前,那麼還有需要一味催生劑。」

  「是什麼?」小西貝問。

  「嗯,是魘之魔的魘中淚。這夢曇以夢為食,必須要足夠的夢才能催促它成長。而一滴魘中淚,足足能抵千百場夢呢!如此一來,十年的果期,不過十個時辰。」

  小西貝接著問:「那魘中淚要如何取得?」

  鹿水菱指了指門外的方向,道:「忘川彼岸。忘川彼岸就是魔域,魘之魔就在裡頭。」

  小西貝未曾猶豫,便道:「好,我去。」

  鹿水菱皺了皺眉頭,又解釋說:「這鬼有鬼的規矩,魔有魔的準則。二者以忘川為界,從來井水不犯河水,我們冥府的從不涉足他們的地盤,他們也不來給我們添麻煩,這都是約定俗成的!」

  小西貝道:「俗成是指大多數情況下的約定,如今這種情況是少數。何況,我也不是去惹事的。」

  鹿水菱有點急了,一跺腳,道:「安歌哥哥,你怎麼能去!你現在這個情況,下來都要吃避生丸,和一個凡人有什麼區別?過去了,先要渡忘川不說,底下全是千百年的惡鬼戾煞,還要付得起魔域的代價!」

  我聽到「惡鬼戾煞」四個字,就嚇得不輕,連忙去拉小西貝的衣袖,又拚命搖頭。

  他轉過來溫聲對我道:「沒關係的,我和他們打過交道。」

  我不要他去涉險,可口不能言手不能抓,只能將一個頭搖得如撥浪鼓。

  「不行不行!」鹿水菱也跑過來,抓住小西貝的袖子。

  最後我們又是以我環住小西貝雙腿,二角腦袋抓住他兩隻手收場。

  小西貝拉開她、牽起我,有點嚴肅地道:「這是決定,不是和你們商量!」

  他朝阿丑道:「阿丑,我去的這段時間,就勞煩你先照顧她倆,我會儘早趕回來。」

  玄袍下的阿丑點了點頭。

  臨走時,小西貝還不知用什麼枯枝在石門前畫了一條禁線,厲聲道:「要是不聽話跑出來的……」他想了想:「就會這輩子嫁不出去了哦!」

  我想完了,就算他沒用術法畫個什麼陣,有這句詛咒,我也是萬萬不敢動的。媽的,這太毒了!我蹲在地上,狠狠地將冰蘿蔔捶在地上。

  「嘁,就你這樣?能幫什麼忙?不幫倒忙就不錯了!」鹿水菱看著頹敗的我,嗤了一聲,又賊兮兮地貼著石門查看了一番,看著小西貝的背影,證實了他確已走遠,便道:「哎,你坐在這兒,我去看看!」

  說完她就要抬腿跨過那條線。

  我和阿丑幾乎是同時奔過去想要阻止她。

  她回頭瞪了我倆一眼:「噓!安靜!」

  我真不知道她為啥要叫兩個啞巴安靜,明明是她自己一直在說話。

  她放下嘴邊的食指又道:「走了!」

  我伸了伸手。

  「別拉!」她道:「反正我也沒有喜歡的人,我也不嫁人!」說完她一步跨了出去。

  阿丑那纏滿繃帶的手怔了一下,停在那裡沒有伸出去。

  我看著鹿水菱一溜兒小跑追出去的背影,訕訕地坐在地上。

  想我真是一無是處,還盡給人添麻煩,二角腦袋說得沒錯,她去了還能施展下法術幫個手,我去了就純粹是給對手添幫手。

  想到這鼻頭又有點兒酸,但好歹在人家家裡,阿丑家已經那麼簡陋了,我再給他下一場冰雨,把它那些朽木似的桌子椅子再泡一泡,那我也簡直太不是人了。於是拚命忍住。

  餘下的時光,就剩我和阿丑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時間就過得越發地慢又悠長。等著等著,阿丑就靠著案幾睡著了。

  我看著這人的樣子,不禁陷入沉思。怎麼說呢?除了指尖和嘴,還有下巴,我看不到他身體其餘的任何一寸皮膚,下巴倒是很白,嘴唇薄薄的。

  「這人的防晒工作做得真到位!」我這樣想著,或許他和我一樣,有什麼怪病,所以曬不得太陽,就如我,曬不得月亮。

  但轉念一想,這陰曹地府,終年不見天日,哪裡來的太陽?

  我又歪頭看他,其實很想看看他帽子下的臉。

  可是他卻突然一抖,我還以為被發現了,連忙收了眼神,但是他全身開始劇烈地、不停地抖動。

  我一眼瞥見種在一旁的夢曇花,花釋放出夢馠香,阿丑上方憑空出現一個小的縫隙,是他的夢陣入口。

  他這樣子,多半是在夢裡魘住了。

  我正思考和要不要推他一把,但他似乎又平靜了下來。這陡然一下,時間安靜到要滴出水來,燭台上這麼多蠟燭,都能清晰地聽見嗶剝輕響。

  「阿嚏——」,這時一個小小的噴嚏聲打破了寂靜。

  後頭有人?

  我轉頭尋聲看去,看到了自己肩頭上的北嘟。

  「呀!把這小東西給忘了,一路顛簸,它好幾天沒吃飯了吧!」

  我心下想著,就見小傢伙噌噌噌從我身上爬下來,噌噌噌又爬到阿丑身上去,在他下巴的地方啃了啃。

  阿丑被撓醒了,看到眼前的東西,一怔,旋即笑了。

  他把北嘟捧在懷裡,執起旁邊的一張紙,寫道:「阿眠姑娘,我近來總是做噩夢,不知能否借你的食夢貘一用,將之祛除?」

  啊?原來阿丑會寫字啊!我噗嗤一聲笑自己太笨,連忙點點頭。

  他低下頭又寫:「不知能否煩請阿眠姑娘也入夢,好叫食夢貘不要將我的夢盡數食用,只吃壞的,留下好的。」

  我用手砸地,砸出一點兒冰渣子來,想用水澤寫一個「為什麼」,可奈何冰棒太大,我捯飭了好半天,才寫出了個「為」字,就累得要死。

  好在阿丑還算聰明,看了之後立即明白我要問為什麼,於是寫下兩個字:

  「無聊。」 ……

  我憋了半天,想想也對,阿丑成天關在這裡,沒人說話,是挺無聊的,睡覺的時候若有美夢可以做,也不失為一個好的消遣方法。

  北嘟有時候餓極了,饒是好的夢也不放過,一切囫圇吞棗般咽下,我去了,也許還能給它做個指揮。

  於是我便點點頭,他便又安然睡去。

  不多時,他的夢陣入口再次打開,那條縫隙漸漸變寬,寬得可以容下一個人。

  我抱著北嘟,一腳踏入了他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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