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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第五章 無心鏡(七)一生須臾間

  這是我看到的夢中全部,最後是她馱著冼昭,踉蹌的背影。

  睡夢中臉上猛地一陣冰冷刺痛,我一個機靈,趕緊吐了滿口的水。呸呸呸————

  我被人用冷水潑醒了。

  這是在哪?

  我回過神來,雙手雙足已經被綁上,靠在個破廟的破草堆里。

  耳邊一陣唧唧,轉頭看,北嘟在我身旁,四隻小爪子上也綁上了細小的麻繩。

  我歪著腦袋嘆了口氣:「你這傢伙不是個靈獸么,除了吃夢,怎麼什麼破靈力都沒有?」

  北嘟委屈地「唧」了一聲。

  想著本來還要去救聶蒓桑,現下卻被她綁了,便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此時廟門被推開,聶蒓桑馱著剛才的人進來。見我醒了,冷聲道:「你,替我救他。」

  我:啊?

  下一瞬脖子就被比上了刀。

  我驚出一身冷汗:「聶,聶大俠,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聶蒓桑重複:「替我救他。」

  這個他,自然是身邊攤著的那具身死氣絕的身體——冼昭。

  我犯了難,雖說打小跟著師傅學了些岐黃之術,可我這二兩功夫,能醫治個貓兒狗兒還成,連自己這破寒症都治不了,何況這人都已經死了。

  我嘆了口氣,實話實說道:「救不了啊..」

  脖子被刀貼得更緊了,我忙道:「別!別!我是真的救不了,我一個凡夫俗子。。」

  聶蒓桑道:「你不是人。」

  我委屈極了,真真比北嘟還委屈:「我,怎麼就不是人了,姑娘,我是當真救不了,你罵我我也救不了呀。」

  我顯然是惹怒了她,聶蒓桑語氣有些煩躁:「我知道,你曾帶著一朵花潛入過我寢宮,而且,一直讓這隻耗子跟著我。」

  耗子?

  我瞅了眼腳邊灰頭土臉的北嘟。想起我在永荔宮中偷窺人家夢境,還偷看人家洗澡,一時間有些心虛。

  「一百年前有人替我冰封了軀幹與心,就是這雙手。我認得你這雙手,我不會記錯。」

  我越聽越糊塗,怎麼就一百年前了。我又不是和你一樣的冰屍!

  脖子上冰冷的物什快要劃破我的皮肉,我委屈間靈機一動:「等等!我知道誰能救他!」

  現下我最能想到的人,便是小西貝。

  只要我吹動他給我的那管短哨,赤驥聞聲必出,馬廄里引起的躁動必然驚動歇在房中的小西貝。

  雖然明知小西貝會因為我偷偷跑出來而教育我,而他的教育肯定會很難聽,難聽到我無地自容小臉通紅,但好歹小命比小臉重要。

  我努了努嘴,朝聶純桑道:「大俠,我脖子上有個短哨,你給我鬆綁,我短哨子吹吹,來的人就可以救昭王的命了。」

  聶蒓桑瞅了我一眼,估摸著是量我也不敢說謊,利落地一打手勢,便收了刀。

  可她沒有給我鬆綁,只依言從我脖子上扯下掛著的那個哨子,推到我嘴邊:「吹。」

  我吸吸鼻子,委屈地吹了一口,清脆哨音劃破黑夜。

  果然,不消一炷香的時間,廟門被破開,小西貝跨著赤驥,脊背挺拔地立在我和聶蒓桑面前。

  小西貝翻身下馬,沒有開口出問,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他朝聶蒓桑道:「放了她,並答應我一件事,我便替你醫人。」

  他說的事,便是討一滴聶蒓桑的心頭血,為我凈化夢曇花。

  殘破的舊廟裡小西貝席地而坐,先點了冼昭兩處穴道,再以掌支背,往冼昭身上度內力。

  可這冼昭,明明已經氣絕,難不成倉央真的有肉白骨活死人的本事?

  我雖之前說小西北能救人,但也只是情急之下的託辭。他到底能不能,要我壓個「能」的賭注,實話實說我最多也只敢壓兩個金銖。

  手尖碰到不怎麼鼓囊的錢袋..呃..算了,還是賭一個吧,爹爹說小賭怡情、大賭傷身。

  疑忖間,小西貝手上的招式卻一刻未停,幾下眼皮開合,我居然真的看到:冼昭已經被血污糊住的胸口開始有了微微的起伏!

  「他方才還有微弱脈搏,現下我已強力打通他經脈。」小西貝說著,手上再度發力,幾成輸送后,小西貝額角有了細密的汗珠。

  「活了。」小西貝道,便見聶蒓桑飛身過去抱住了冼昭。

  我想她可能真的,很在意這個給她盛著心的人肉盒子…

  小西貝收了手,盯著冼昭烏黑的印堂一小會兒,皺眉道:「但他恐活不過三十日,他中了噬魂散。」

  聞得這一句,聶蒓桑手一抖,眼神里有惶恐與不可置信:「我沒有,我沒有給他下過噬魂散!」她轉念一想:「難道是…殘女的刀……?」

  小西貝搖搖頭:「噬魂散是慢性毒藥,絕不可能一朝一夕纏繞軀體,進入筋脈。他中噬魂散,已有月余。」

  月余?聶蒓桑腦中畫面閃現。

  是姑蘇鵲橋!

  那落水的小孩身上,有極濃的腐蝕味!那不是河裡的腐魚爛蝦,而是噬魂散!

  噬魂散極易溶於水,但藥性慢,往往讓人不易察覺,可以通過表皮侵入五臟六肺。但只要及時清理乾淨,還不至於滲入筋脈。

  可那日,冼昭為了讓著她開心,他們並沒有及時回去換衣裳,而是去了茶湯鋪子。

  「那……我該怎麼辦?」聶蒓桑看著懷中的人,又望了望小西貝,眼底透出狼狽與無望,就像一個小孩,打碎了心愛的玩具。

  「我已經逼出了他筋脈的餘毒,只是這月余,噬魂散已經侵入膏肓,那不是我能抵達的境地,除非…」

  「除非什麼?」聶蒓桑彷彿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無心鏡。」小西貝看著她道:「無心鏡是靈物,可以替作他心。」

  聶蒓桑撫上心口,那裡,有一隻黑痣大小的鏡蠱,她幽幽道:「我同他換」,她看著懷中的人,聲音輕緩地就像是在對誰喃喃耳語:「把無心鏡還給他罷,這本就是大晁的東西。我的心取回來,無心鏡還給他。」

  小西貝嘆了口氣:「我剛剛說過,這噬魂散已經侵入膏肓,所以這顆心,將很快衰竭。區區十幾日,你將歷經平常人幾十年的衰老過程,最後死亡。而現下殘女已經灰飛煙滅,沒人驅動鏡蠱,你方可以鏡作心,安穩度過一生。」小西貝頓了頓道:「你,還確定要換嗎?」

  我亦欲開口相勸,卻見小西貝搖搖頭。確實,作為一個局外人,我也左右不了她的決定。

  聶蒓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我能夠在一百年後醒來,看到了本看不到的光景,認識了本不能認識的人,我很知足。」

  說罷她看了一眼委在自己膝上的人,恢復了原本那張淡漠的臉,轉頭又對小西貝說:「我這裡,」聶蒓桑指了指心口的地方,「有一隻鏡蠱,鏡心被喚出時,它會跟隨著鏡心附著在人體上。煩請公子施術時將它攔住,交給我。」

  「你要下蠱?」小西貝道:「你可知鏡蠱後果?」

  聶蒓桑搖了搖頭:「我不會害人,公子照做就行。」

  小西貝不再多言,取下背上負的琴,一撫前襟端坐在琴前,起靈調起。

  不消片刻,一隻黑褐色的蠱從聶蒓桑領口飛出,牽引著她胸口一道琉璃般的光,往冼昭心口的位置飛去。

  那道光在冼昭的胸前一閃,人便有了微弱的呼吸。那隻鏡蠱輕輕繞到他的脖子后,找准角度正要一口咬下去,被小西貝一個指令收回。

  法術未完,小西貝起靈調未停,接下來便是冼昭的心移開主體。

  這是我第一次看人心,有些好奇又覺得有些駭人。半睜了眼去看,微眯著的眼風裡瞅到一顆鮮紅的人心,小小的,不如想象中的駭人,卻處處是豁口,跳得緩慢,不規律,懨懨地像一個垂死的小獸。我的心跟著揪了起來,生怕它下一秒就要停止跳動。

  我提著一口氣,那顆殘破的心跟隨著曲調的指引,切開了角度,終於是回歸到了聶蒓桑本體。

  停止的機體忽然運作,她胸脯有了起伏。我舒了口氣,這口氣還未提起,卻見她頭髮忽然變得灰白!嘴角也深深凹陷下去!她光潔白皙的皮膚開始皺作一團,轉瞬形成無數個褶皺!

  最可怕的,是那雙眼,那雙本是冷艷的、有著瀲灧華彩的眼,待睜開,卻是滿眼的蒼老與倦意。而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瞬。

  聶蒓桑勉力支起身,卻有要倒下去的勢頭。我趕忙摻住她。

  「謝謝姑娘」,她笑了笑:「原來蒼老至之,是這般滋味。」

  她枯瘦的手搭在我手臂上,轉頭道:「之前,唐突姑娘了。」

  雖說她之前綁了我,但確實也是形勢所迫。

  我忙道:「不,不打緊,你也是救人心切。」

  聶蒓桑佝僂著,從乾枯的腕上退下一隻鐲子,那鐲子不大,想象著要從原先瑩潤的臂上退下來,該是要費些功夫的。只是如今,卻輕而易舉地拿下。

  她將鐲子細心包好,交到我手上,抬頭,渾濁的眼睛望向我,啞聲道:

  「這顆心回歸,心頭血恐是已被噬魂散污染。如姑娘信得過我,便把你的花交給我,一月後,憑這鐲子,來姑蘇取。」

  但見紅顏疏瞬變蒼顏,我有些沒緩過神來,痴愣地看著眼前這枯瘦的老嫗。她的眼神,看得我心疼。

  小西貝輕輕喚了聲我,我回過神來,看了看小西貝,見他向我點頭,我便鄭重地同聶蒓桑道:「好」。

  小西貝依言將鏡蠱遞給她,她捧起那隻半指甲蓋大小的蠱,臉上的褶皺牽扯出一個緩慢的笑:

  「當初殘女便是用鏡蠱對我下了『復生復仇』的命令,命令不達成,鏡蠱不消,不得輪迴。如今我拿回了心,現下只需對他施了蠱,也算是復仇了。」

  「那麼姑娘想要對昭王施怎樣的蠱?」小西貝問道。

  她拖著疲憊的身軀,蒼老的聲音響起:「無權,無勢,無憂,無恨。做一個平凡的人,平凡地活下來,平凡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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