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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第三章 行路難(三)陌上藍田玉3

  未幾,火燒般的雲彩將園中天穹拉出一片金粉炫赤,似仙女緋色的紗質裙擺,輕飄飄罥掛在空中。

  天色將晚,想必此時城中夜市又要開始熱鬧起來了。

  只是眼前這藍府宅深牆高,一片莊嚴肅靜,全無外頭的喧嘩吵鬧。

  果真是一入府衙深似海,窗外美食不可聞。這就是富貴人家的凄涼。

  我嘆了一句,想著外頭的糖水攤子八成又開始張羅熱乎乎的煬豆沙了,又看了眼盤中擱著幾粒可憐巴巴的鹽水煮花生,半晌,默默拈起來默默地吃。

  吃得久了頗有些無聊,於是便斜靠在房中金絲軟榻上,翹著二郎腿拿花生米投擲牆角邊的一隻青田石花瓶。待數到第三十二顆的時候,外頭聽得婢女傳飯之聲。

  南澄應了一句,便攛掇我起來。這次不用他拽我,我自是喜顛顛地從榻上爬了起來。這山中一天一夜,又病了一場,還不曾好好吃過一頓暖湯熱飯,此時已覺腹腸空空,恨不得能吃下八頭牛去。

  繞著西廂出來,婢子把我倆引進了正廳。

  也是流光溢彩的一座廳堂,華美得緊。桌上細瓷盤碗象牙箸,無不時刻彰顯著藍家真的好有錢。

  此時,藍家主人和他的夫人芊芊已經雙雙入席。

  聽聞藍家富庶,連家僕都比尋常人家吃得優渥些。我和南澄自是喜出望外,早早的就等著這一餐來臨,好慰勞慰勞兩人清水挂面般的腸胃,便連忙入得門來。

  入堂坐定,我倆就哇塞了一聲。

  這麼一大桌子菜,那靠一手好文采圈粉無數、南澄最愛的大晁十大寫手之一的李小白怎麼說來著?——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饈值萬錢,這一桌子美味菜肴何止萬錢哪!我火急火燎地抄起袖子、掄起筷子,毫不客氣地對準桌子中心的盤子……筷子卻突然頓住!我咕嚕一咽口水,眼珠子差點嚇得飛離老窩!

  此時旁邊坐著的南澄也是一陣猛咳,定是被自家口水噎住了。

  一桌之上,我倆手中的象牙箸僵硬不下,誇張地停留在半空中。

  並不是我們突然注意到了自己的舉止不太文雅,而是這滿桌子芳香四溢的美食中間,一大半都是肉!

  也不應該這麼說,應該說一大半都是生肉!

  雖說我和南澄是野蠻人,可是這生呼呼血淋淋的肉,可真是難為我倆了。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下嘴,只得尷尬地愣在那裡。

  這時,一旁纖巧柔弱的藍夫人開了口:

  「兩位公子吃不習慣吧?」她笑著,那笑容里婀娜多姿:

  「這是我們沉夜城的特色,雖看起來有些駭人,可最是美味至極,我最好這一口了!」

  我半口口水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得。看著藍夫人一臉人畜無害的微笑,迷迷糊糊地聽著她向我們一一介紹,大多數都沒敢記住,只依稀記得兩道菜:

  其中一道叫「抱芋羹」,就是在水中放置整個香芋,再把活青蛙放下去,水慢慢燒熱,蛙抱著芋頭以降溫,最後芋蛙融合,就出來這麼道菜。

  另一道叫「蜜唧」,即用剛出生的粉紅色小老鼠,餵飽了蜂蜜,釘在桌子上,小老鼠緩緩蠕動,用筷子夾起來一咬,小鼠唧唧作聲,蜜汁滿口,故稱之「蜜唧」。

  其餘的什麼蛇羹、蝙蝠、炙象鼻啦,我是聽一道魂兒丟一道。

  心想早就聽說過,邊境人民喜食山珍野味,民風也彪悍,可是這個彪悍有點兒悍出了我的接受範圍;前幾日在城中夜市,也不過大著膽子嘗了倆油炸螞蚱,但好歹那是熟的呀!

  聽聞此時餐桌上的這些東西,精貴得很,須得富貴人家才吃得起。而這芊芊,喜食葷腥,那葷腥之中偏又最是喜愛這些活物。

  我和南澄面面相覷,想不到這外表柔弱的小女子竟厲害如斯,吃這些半活之物,眼皮連眨也不眨。

  我立刻覺得自己「女中蠻夷」的地位受到了威脅,欲強迫自己抬箸一試,但眼風掃過處,瞟見盤中無毛老鼠左右蠕動,我眉毛又擰成了痛苦的八字花。

  罷了罷了,這豪放的頭銜,我讓給這位「膽色」一流的芊芊巾幗!

  冰塊臉看著我倆進退兩難的模樣,開了他救命之口:

  「想來二位也不喜這半生之物,無奈內子體弱,需要這些東西保將。我另叫后廚備了些蔬食和熟豬肉,片刻好,二位稍作等待。」

  我和南澄自是連忙點頭,果真不一會兒,幾樣新鮮的時令蔬菜和清炒豬肉片子被呈了上來,我倆算是吃得一餐正常食飯了。只是罅隙間,我也不敢抬眼瞅那芊芊,不知她是否真將那一盤粉鼠吞於腹中。

  食間無語,不敢看那吞噬鼠蟻的芊芊,再除去吃相太過熟悉的南澄,我無處安放的眼神就時不時停留在了冰塊臉身上。

  見他換了一身居家閑服,卻依舊是素凈的月牙白,無塵到極致。

  看來他是個頂愛乾淨之人。

  對著這滿桌葷腥,他似乎並沒什麼興趣,單撿了一碗碧粳粥吃。那嫩綠色的米粒在白瓷淺碗中浮沉,透出清爽宜人之色。

  此時他的夫人,卻又命人做了一道鮮羊膾。

  待到上桌一看,原是生羊肉條子切碎了拌辛料。我看冰塊臉有片刻皺眉,但也未曾說什麼,只一味地吃他那碗薄粥,並夾取些筍瓜萵苣。

  我心下想,生活習性截然不同的兩人做了伴侶,藍冰塊還能做到這樣,也是很寵妻了。

  半個時辰下來,奴僕們如細腳陀螺似的旋轉,忙前忙后地上了一大桌子菜,可見主人還是很好客的。

  雖說對大部分菜,我和南澄絲毫不敢勇於創新,但也算是吃得較為滿意了。

  **********

  次日天剛蒙蒙亮,沉夜城卻是卯時已過。我和南澄準備告辭藍家,再往那不歸山中一去。

  這次稍有不同,藍公子私下給了我們一段他在山中所用的迷轂木,說是佩戴在身,可保人不迷。

  除此之外,他還給我們準備了一些食物和盤纏,告訴我們翻越不歸山之後,若是能再渡過南海,或許便可以找到傳聞中的倉央了。只是這一去海途兇險,他曾幾度嘗試幾度敗北,得虧及時勒船回頭,才沒有葬身魚腹。

  我和南澄聽得一驚一乍,心裡的壯志豪情早已嚇退了大半。不過我們別無他法,暖香丸已盡數丟失在那不歸山深淵中,餘下我貼身藏在懷裡的幾顆,怕是撐不了多少時日,我們只能背水一戰。

  臨到府門前時,藍公子叫住了我們。

  我回頭,晨光熹微里,他身上的白布袍迎風綻放,眼角眉梢仍是那抹淡淡的愁色。

  人說糾結於眉,鬱結於心,眉眼不得舒展的人心裡一定有許多愁苦。我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事情,將這個衣食無憂的翩翩公子,逼迫成了一個鬱鬱寡歡的凄慘男兒。

  三兩步他已經衣袂飄飄地來到我們跟前,頷首,睫毛在眼瞼出掃出一片淡灰色陰影。

  「二位公子,藍某有個不情之請.……」

  他沒有再繼續下去,似乎是有些什麼難以啟齒。

  他素日里上揚的下頜微微一低,陡然讓那清冷容顏里有了幾分柔和。

  我頷首禮致:「藍公子於危難中幫了我們許多,若是我和南澄可以做到的,定當勉力為之。」

  「藍某知道兩位公子要去那倉央之中,如若真能抵達,不知……能否幫藍某求一味.……鶴羽提摩西?」他抬起的眸子里是懇切與真誠。

  我曾在《無來夢曇》里翻閱過,這鶴羽提摩西乃是一味救命草藥。這世上,提摩西草處處有之,而鶴羽提摩西卻是千金難求。

  傳聞此草雖好,卻性極邪,只生長在不見陽光的深山老林里,或終年潮濕的沼澤中,極其難求。但好巧不巧,傳說倉央宮裡就有這麼一片沼澤,生長著大片茂盛的鶴羽提摩西。

  他見我沒有回話,便又道:

  「藍某也知此去兇險,若是小公子真能到得那倉央,還望書信告知路徑,我再自己想辦法前往。」

  我很誠摯地點了點頭:

  「好,若是真能找到,我定踐行諾言。只是.……藍公子要這邪葯做甚?」

  他緊鎖的眉頭依舊沒有一絲舒展,深深嘆了口氣:

  「鄙人內子患有隱疾,需要此草救治。」

  我很了解地點點頭,這冰塊臉,果真是個愛妻模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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