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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新鮮事物

  邵睦扯著嗓子乾嚎了兩聲,眼淚還沒來得及掉下來,感覺沒動靜就睜開了眼睛,平時圍著他打轉的爹爹和阿娘這會兒一個也沒圍攏過來,只有大哥目光炯炯的瞪著他,頓時嚇得忘記了哭喊。

  邵雍蹲在弟弟面前:「哪只腳痛?」

  邵睦扯起褲腿露出沒有穿鞋襪的腳,指著右腳踝處,聲音怯怯的:「這兒!」

  腳板踩得很臟,黑黑的。

  邵雍的目光在弟弟身邊來回看了兩眼:「踩滑了?」

  邵睦委屈的撇嘴:「嗯。」

  天氣熱,方氏每天午後都會在走廊底下洒水,讓屋裡能涼快些。

  邵睦想偷偷聽父兄在聊什麼,還沒走到書房就聽到書房裡有爭吵聲,一時忘形的奔過去,沒控制好速度差點摔倒,伸手扶牆扶了個空,腳底一歪腦子一麻就坐在了地上。

  邵雍伸手輕輕點了一下邵睦的腳腕:「腳沒斷!」

  邵睦吃痛,還不敢嚷嚷,帶著哭腔小聲吸氣:「疼~」

  邵雍回頭看一眼已經悠悠轉醒尚不知所措的方氏,還有一手扶門一手扶著頭的邵古:「父親,睦哥兒的腳沒太大事,先不要動他,我去拿點藥酒來。」

  其實父親和弟弟的這點小毛病根本不用找郎中,他就能處理。

  要說嚴重,只有老頭腦門上的包這會兒腫的得發亮還滲了血絲出來,算是傷勢最重,郎中來了也就是給塗點祛瘀的藥酒。

  邵古的表情痛苦得不行:「我腦袋都要裂開了,睦哥兒都站不起來了,怎麼沒事呢?還有……」老頭顫巍巍的指了指半天沒爬起來的方氏:「這都暈過去了,怕是傷心過度。」

  邵雍:「……」

  以他看,方氏最多就是嚇壞了,這麼小的事就能傷心過度,那他可就沒法子了。

  想想他這剛一回家就帶著一家老少出門去看郎中,左鄰右舍還不知道該咋想呢。

  罷了,好在無論是從卦象上還是從實際上看,三個人都沒有什麼大問題——地上不涼,給邵睦墊個小馬扎坐著,搬個椅子讓邵古坐在走廊下歇著,讓方氏照顧父親,他還是去藥鋪把坐堂的郎中請到家裡來。

  縣城只有一家醫館一家藥鋪,邵雍徑直去了熟悉的孫記藥鋪——坐堂的孫郎中為人和氣,對每個人都以禮相待,是個真君子。

  ……

  孫郎中拎著藥箱上門來,不到兩刻鐘就全部搞定:給老的在腦門上塗了活血祛瘀的跌打酒;給大的在兩眉間扯了痧;小的么,腳趾骨折,給正了骨上了夾板。

  所有的毛病都不是大事,孫郎中手到擒來,吱哇亂叫的小院里一下子就恢復了安穩。

  「邵大郎,我那還有一味葯沒帶來,等下我叫徒兒送過來。」孫郎中收好藥箱:「藥酒留下,邵公的額頭再塗兩回就能消腫了。二郎的腳不要下地跑,要是痛的話就去我那裡換藥。」

  至於婦人暈倒嘛,就是心慌意亂自己嚇唬自己,最常見,無需用藥,抹點藥油已經足夠。

  邵雍抹了把汗,耳邊終於清靜了,可他還是想出去呆會兒:「孫郎中,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我還要順路去書齋朱掌柜那裡取東西。」

  孫郎中也樂得如此:「好,正巧我也有事要跟邵大郎請教!」

  邵古躺在竹榻上,臉色發青,緊閉著雙眼,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累得不想說話。

  方氏這時已經恢復了常態:「家裡有我招呼著,我這就去給老爺熬粥湯。」

  一點點小事就暈過去,她覺得自己很沒用,現在終於可以在外人面前找回一點面子,侍候兩個病號而已,她能搞掂,她還是那個賢惠能幹會持家的秀才娘子。

  邵雍向父親虛打了招呼,跟孫郎中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孫記藥鋪。

  守著鋪子的小徒弟並未偷懶,在師傅離開的這會兒功夫已經分揀了兩大筐剛剛收回來的藥草,看見孫郎中回來連忙彙報:「師傅,都撿好了。」

  孫郎中看了一眼,地上挑出來一堆雜草還有帶泥土的草根:「收拾乾淨了,晾到後面去,明天一早過了露氣再拿到院子里。」

  小徒弟恭敬應了,跑去後院把雜工喊過來幫忙。

  孫郎中把徒弟都打發到後面去做事,自己用鑰匙開了柜子,取出兩個青瓷瓶:「邵大郎,這是我為李大人配製的藥丸,不知他如今在哪裡高就,正好遇到您,請替我轉交。」

  孫郎中經常會親自挑選好的藥材親自碾成藥粉調製藥丸,專治疑難雜症,這是孫郎中的不傳秘方,也是孫記藥鋪的生存招牌。

  李之才在這裡當縣令的時候,氣血虛,掉頭髮掉的厲害,京城來的補品都不吃,只吃孫郎中開的葯。

  可惜,這藥丸是送不出去了!

  邵雍默然片刻,艱難地開口:「李大人在半年前已經仙逝。」

  說一次,心裡就痛一次。

  「啊?」孫郎中大吃一驚,拿著藥瓶的手停在空中,喃喃自語道:「李大人還說有空就回來共城找我,我這兒還算著時間給李大人做藥丸呢!」

  這是真心挂念李之才的人,並無他求,邵雍的心裡更難受了。

  過了片刻,孫郎中還是把瓷瓶遞到了邵雍的手裡:「這藥丸就轉送給邵大郎,咳,李大人說你的學問比他只高不低,這藥丸,有病吃了治病,沒病吃了能強身健體,還請大郎不要嫌棄。」

  邵雍本想推辭,看到熟悉的青瓷瓶,睹物思人,不由自主的接在手裡:「多謝孫郎中,銀錢稍後給你送來。」

  家裡出了事,他一時半會的不能回山上去,衙門那裡就有空多跑一趟了。

  孫郎中擺手拒絕:「不用不用,這是我送給您的!李大人對我多有照拂,大郎不必客氣。」

  邵雍不再多言,小心翼翼的把瓷瓶揣到了懷裡。

  雖然瓶子不能交到老師的手裡,但這是孫郎中對老師李之才的一片好心,情深義重啊!

  孫郎中又問道:「不知大郎要去哪裡高就?我這邊每年都會做些滋補的藥丸,到時還是要送給你。有大學問的人,孫某最是佩服,能盡綿薄之力相助就心安了。」

  邵雍又是感動又是慚愧,自己並無功名傍身,如此受人推崇,只覺不配得:「當不得孫郎中您誇獎!邵某還未謀得好去處,就在共城混些時日。父親和二弟又添了傷,我暫時不做他想。」

  本來還有個奔頭的。

  現在只覺得茫然。

  孫郎中以為邵雍是想起李之才而難過,就安慰道:「大郎不必揪心,邵公的傷無礙,二郎的腳也沒什麼,大人是傷筋動骨一百天,小孩子嘛,兩個月就可以活蹦亂跳了。」

  這安慰的話不說還好,邵雍心想。

  大實話一說出來就把他不得不留在城裡住下給捶實了,他心裡想著下午在書房裡搖出的卦象,脫口而出:「不用這麼久吧,我看一個半月就可以了。」

  孫郎中附和道:「是啊是啊,小孩子好得快,就怕二郎調皮等不及痊癒就要跑上跑下的,還是小心為妙,骨頭沒長好以後走路落下毛病娶媳婦兒都難啊。」

  想想父親的性子和邵睦的鬧騰,邵雍就心生煩惱,可不是嘛,父親驕縱這個老來子,加上方氏又倍加寵溺,還是有變數!!

  他站起來告辭:「多謝孫郎中,改日再來相敘。」

  孫郎中客客氣氣地把他送到了街上:「大郎慢走!」

  再熟再客氣,開醫館開藥鋪的也不能主動邀人家再來。

  邵雍從不擔心會在孫郎中這裡聽到不該說的話。

  他作了個揖,轉身朝斗車書齋走去。

  眼見著天就要黑了,街上已經有店鋪開始上門板。

  小地方不像京城那般繁華,沒有什麼顧客,天一黑就都關門關店。

  朱有財像見到親人一樣迎出來:「呀,邵夫子來了,您要是再不來,小的就給您家裡送過去了!」

  從午時等到現在,差不多等了三個時辰,脖子都長了一寸。

  邵雍尬笑:「家裡有點事,所以來遲了些。」

  朱有財見邵雍這個時辰來,只怕是取了紙筆就要出城,趕緊把他往鋪子里讓:「不遲不遲,時間剛剛好!」

  進了書齋,朱有財把邵雍拽到櫃檯旁邊的門帘後面神神秘秘的拿出一卷薄薄的冊子:「夫子,巧得很,中午你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送了兩本小報來,您要不要看看?」

  官辦的報紙叫「邸報」,又稱邸抄、朝報、狀報、除目,只在官府內部流通,登載的具體內容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他在李之才那裡看過。

  邵雍曾學習儒學,在消息的傳播上信奉的是官家渠道,他想都想不到在市井之中竟然還有「小報」這一新鮮事物,只以為是朱有財走了別的門路在官府或者衙門裡取得的。

  他問:「我能不能看一眼?」

  如果內容是他曾經看過的就不買,是新的話,就考慮先買一本看看,這樣跟父親在一起也有話題可聊。

  另外一方面,從了解時政來說這是他獲得消息來源的唯一途徑。

  朱有財很有信心的把其中一卷往邵雍手中一放,嘿嘿一樂:「可以可以,邵夫子,這上面都是最新鮮的傳聞!」

  包你看得目不轉睛,朱有財在心裡又偷偷的補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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