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和李長修的見面是在一個傍晚。
當祝嘉嘉穿過層層鐵門,在獄警的指引下進入了親屬探視區,隔著厚重的玻璃再次看到李長修時,忽然發現曾經讓她只是聽到名字就會戰慄不止的人,似乎也不過如此了。
兩人對視了很久,誰都沒有先拿起桌面上的電話。
李長修深深凝視著坐在他對面的女人,嘴唇動了動,他似乎想要率先開口說些什麼來打破兩人之間的尷尬與死寂。
可話到嘴邊,在對上祝嘉嘉的眼睛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相較於上次見面,李長修當真是變了很多。可能是因為太過消瘦的緣故,使他的脊背看上去不再似從前那般挺拔,反倒有些佝僂。
頭髮被剃掉了,只貼著頭皮長出一層青色的發茬,比起以往少了幾分瀟洒與浪蕩,多了幾分狼狽與消沉。
灰白色監獄囚服之下,看上去空空蕩蕩的,將他本就不算健壯的身材襯得更加瘦削。
大概是在監獄當中和人發生了衝突的緣故,李長修的額角和鼻樑上有些還沒痊癒的瘀青。
他看上去過的不好。
這個認知讓祝嘉嘉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忽然有所好轉,就連緊繃的神情也隨之有所放鬆,她伸出素白的手終於拿起桌邊的電話,靠坐在椅子上,將聽筒放在耳邊,道:「好久不見。」
也許是因為祝嘉嘉的態度太過從容,反倒讓李長修的表情有了片刻的空白,過了良久之後,才有些遲緩的開口道。
「好久不見。」
祝嘉嘉沒有和他繞彎子的打算,直接道:「聽說你想見我,有什麼想說的,今天直接說清楚吧,我們之間應該不會有下一次見面了。」
李長修的眼睛黯了黯,在長久的沉默之後,他沒有回答祝嘉嘉提出的問題,緩聲開口道:「你看上去過的不錯。」
祝嘉嘉近乎於有些嘲弄的勾了勾唇角,嘲諷的話在嘴邊轉了個彎,但最終出口的話卻還算平和。
「離開你之後,確實過的不錯。」
祝嘉嘉的這句話說的風輕雲淡,可是聽在李長修的耳朵里,卻無異於一柄鋒利的刀,直直插入他的胸口。
他臉上的表情有了片刻的扭曲,但很快調整回情緒,深吸了一口氣后,用有些自嘲的語氣道:「原來在你心底,我對你的感情竟然如此不堪。」
「我對你不好嗎,你要什麼我沒有給你?」李長修問。
在問出這句話時,李長修雖然表情平靜,但內心情緒卻幾經翻湧。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待祝嘉嘉不薄,完全不理解祝嘉嘉為什麼會對他有這麼強烈的怨恨。
是的,怨恨。
儘管祝嘉嘉從見面后一直表現的非常平靜,可李長修還是從她身上感覺到了對自己濃濃的憎惡。
祝嘉嘉歪了歪頭,反問道:「你對我好嗎?」
李長修一口氣堵在喉嚨上,不來也下不去。心中的情緒幾經翻湧,強壓下火氣,冷聲道:「如果不是我,你父親的公司早就已經倒閉了。」
祝嘉嘉笑了,笑完后居然難得沒有反駁,而是十分認同的點了點頭,坦然承認道:「沒錯。」
「可我付出的代價是五年的人身自由,和一個無緣出生的孩子。」
李長修張了張嘴,下意識為自己辯解道:「你要離開的時候沒有通知我,關於孩子的事情,我也並不知情。」
祝嘉嘉又笑了,再次點了點頭,道:「確實。」
「可是就算我告訴你了,又能有什麼改變嗎,我依舊是那個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具,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會因為這個無緣出生的孩子有任何改變。」
「那麼,告不告訴你,又有什麼區別嗎?」
李長修的手隨著她的聲音不斷收緊,直至緊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若隱若現,「那怎麼能一樣,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和明夏退婚?如果不是因為你……」
剩下的話,李長修終究是沒有說出口,但意思已經非常明顯。
「我在你心裡難道就那麼不堪?」注意到獄警朝著這邊看來的視線,李長修深吸一口氣,調整了呼吸,盡量心平氣和祝嘉嘉溝通。
祝嘉嘉直視李長修的眼睛,良久后才語氣輕快道:「和明夏退婚是你我這段扭曲的,畸形的關係存續期間,做過的唯一一件正確的事情。」
「你配不上她。」祝嘉嘉的語速不快,吐字卻無比清晰,清晰到讓李長修想要裝作聽不見都不行。
李長修的臉色因為祝嘉嘉的這句話變了又變,陰沉著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換作幾年前,被李長秋用這樣的目光注視著,祝嘉嘉一定會非常恐慌,甚至下意識做出妥協。
可時至今日,再見到李長修露出這樣的神色,祝嘉嘉非但不覺害怕,反倒覺得他有些好笑。
「你很後悔吧。」祝嘉嘉問。
雖然是疑問句,可是說這句話時祝嘉嘉的語氣是肯定的,在李長修開口前,又自顧自道:「從和她退婚的那天起,直到現在,每分每秒你都在為此而感到後悔。」
被戳破了心思的李長修幾乎要坐不住,本就不太好看的臉色因為她的話變得愈發陰沉,沉的幾乎能夠滴出水來。
「我沒有。」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可這話出口,別說祝嘉嘉不信,就連李長修自己都不太確定了。
他是在後悔,像祝嘉嘉說的那樣,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如果不是當初自己被一時的情感沖昏了頭腦,同意了明夏提出的退婚,李家又怎麼可能會在遭遇危機時孤立無援,他堂堂一介天之驕子又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李長修當然後悔,腸子都要悔青了。可是現在再說後悔又有什麼用呢,一切已經成為定局,承認後悔除了讓自己看上去更加狼狽以外,沒有任何作用。
所以李長修不會,也不能承認。
他深深凝視著眼前的女人,越看越覺得面前的人陌生,與他記憶里那個單純善良的解語花簡直判若兩人。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李長修幾乎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問出了這麼一句話。
祝嘉嘉卻滿臉無所謂的聳了聳肩:「我一直是這樣。」
「李長修,你愛的從始至終都不是我,只是你自己幻想出來的那個祝嘉嘉,她會無條件服從你的命令,任你百般欺辱也不會有怨言,將你視若神明。」
「可我不是她,也不會再變成她。」祝嘉嘉說著,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原本有些冷硬的面部線條忽然柔和了幾分。
放軟了語調,輕聲道:「她好不容易才把我從淤泥里挖出來,將我擦拭乾凈,我又怎麼會辜負她的好意。」
「李長修,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部都是你應得的,你怨不了任何人。」
「你知道嗎,無數次午夜夢回,我都恨不能把你千刀萬剮,光是和你同歸於盡的畫面我都已經在腦海里幻想過無數次。」
「你今天之所以還能平平安安的坐在這裡,應該由衷的感到慶幸,慶幸她拯救了我,也說服了我。」
「我不想和你一起去死了。」祝嘉嘉抬起頭,直視李長修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該死的人是你。」
「帶著你那狹隘的、自私的、扭曲至極的愛情,下地獄吧。」
李長修的胸膛因為祝嘉嘉的這番話而劇烈起伏,他手上的力道因為過於憤怒,而幾乎將手裡的電話捏碎。
可讓祝嘉嘉有些意外的是,李長修這股怒意最終還是沒有爆發出來,反倒是在積蓄許久后,忽然間就散掉了。
他眼神複雜的看向祝嘉嘉,聲音裡帶了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頹然與挫敗,李長修問,「你對我當真就沒有動過一點真心?」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祝嘉嘉走後,李長修悵然若失,情緒比起剛剛入獄時,更加萎靡消沉,就連眼睛里為數不多的那點光彩也隨著這次不愉快的會面被消磨殆盡。
就在李長修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祝嘉嘉時,明夏的突然出現打破了這份平靜。
時隔幾年後,當被獄警告知有人要探視自己時,李長修先是茫然的,緊隨其後的便是雀躍與歡喜。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死水般一成不變的牢獄生活幾乎磨平了他身上的所有銳意,每日睜開眼睛所面對的只有相同的獄友和獄警,重複著上一天的日常。
李長修幾乎是有些迫切的想要與外界有所接觸,只要有人願意來探視他,無論對方是誰都好。
當被獄警帶出去,看清楚坐在探視椅上那個人的面容時,李長修喉嚨滾了滾,最終還是在她面前坐下。
明夏看著眼前已經瘦脫了相的男主,笑了笑,道:「來了?」
李長修點了點,沉默著打量起面前的明夏。
時光好像對她格外寬容,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什麼痕迹,她依舊是美的,只不過比起從前,先在的明夏彷彿收斂了所有鋒芒,變得更加優雅沉靜。
「你來,是有事要找我。」李長修開口,聲音有些嘶啞,這句話他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問。
明夏也半點沒有心思被拆穿的窘迫,非常坦然的點了點頭,道:「算是吧。」
「小祝病了,病的很嚴重,要換腎。」明夏如實將此行目的說給他聽。
李長修表情先是有些怔愣,但隨後很快換上了冷笑,嗤笑道:「想要我捐腎給她?她憑什麼,我對她恨之入骨,怎麼可能會救她。」
明夏沒有打斷他,耐心的聽他說完后,從包里拿出了一個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泛黃的文件袋。
在李長修疑惑的注視下,從中取出了一份文件,緩緩貼在玻璃上。
當李長修看清楚那份文件上的內容后,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退,不過短短數十秒的功夫,他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
回過神后,他幾乎是有些崩潰地搖頭,自言自語道:「不可能,怎麼可能呢,我找了她那麼久,怎麼會是祝嘉嘉,這不可能……」
明夏安靜看著李長修情緒逐漸崩潰,看著他臉上的神色幾經變化后,最終定格在失魂落魄。
他抬起頭,直視明夏的眼睛,咬肌因為過於用力而使得他開口時,表情看上去有些猙獰。
「你騙我。」李長修說著,視線緊緊盯著明夏的眼睛,不願意錯漏她的任何一個眼神變化。
明夏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只是平靜道:「祝嘉嘉就是你要找的那個小姑娘。」
「她救了被綁架的你,你才僥倖從綁匪手裡留下一條命。」
「我今天來,並不是為了說服你,只是把選擇權交到你手上,救與不救,都是自己的選擇。」
明夏說完后,沒再看李長修一眼,將電話放回原位,提前結束了探視。
幾天後,正坐在病床前慢條斯理削蘋果的明夏被醫生叫了出去。
「找到了匹配的□□,並且已經和對方取得聯繫,對方願意捐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