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一直到很久以後,李長修都時常會想,原本一片坦途的路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變得愈來愈狹窄,直至最終行無可行,走無可走。

  是從他和明夏退婚那天,還是他與祝嘉嘉糾纏不休的日子,亦或者是更早一些。

  由於時間過於久遠,很多記憶已經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有些模糊了,唯一讓他記憶猶新的,便是那個午後。

  在人來人往的機場,明夏看向他的那個眼神。

  是憐憫,亦是同情。

  當時的李長修不明白她看向自己的那個眼神意味著什麼,直到在接下來的幾年時間裡,李家的醜事接二連三被曝出,各部門陸續開始介入調查,大廈將傾之時,李長修才總算明了。

  原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在她眼裡,早就已經不是曾經愛慕已久的良人,而是一個腳踩在懸崖卻還對即將到來的危機尤不自知的螻蟻。

  李家出事的速度太快,快到李長修直到被破門而入的警方制住,反剪雙臂被迫屈辱的戴上手銬時,還覺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恍如大夢一場。

  可夢會醒來,現實卻不會,只會讓李長修在日復一日的牢獄生活中,逐漸麻木、沉淪。

  得知李長修入獄的消息,是在一個夜晚。

  那天祝嘉嘉剛剛從片場回到家,甚至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卸妝,彷彿催命一般的手機震動聲便接連不斷的響起。

  祝嘉嘉顧不上剛剛撕開的面膜,將其匆匆放在洗手台上,小跑著到客廳從衣服外套里拿出手機,待看清楚上面的號碼時,精緻的小臉上露出幾分喜意。

  電話接通后,祝嘉嘉迫不及待開口:「明導,你從c市回來了嗎,今天的頒獎典禮我看啦,還沒恭喜你拿獎——」

  明夏坐進車裡,將剛剛拿到手的獎盃遞給一旁的劉曉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和祝嘉嘉通話。

  她的聲音質地如玉,即便帶了幾分疲憊,卻依舊難掩悅耳。

  「小祝,李長修入獄了。」明夏的聲音不大,可正是這不大的聲音,卻成功讓電話那邊的祝嘉嘉將未說完的話堵在了喉嚨里。

  她不說話,明夏也沒有催促,一時間電話里能聽到的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駛入隧道,原本在路燈映襯下還算明亮的車內忽然暗了下來。

  電話那端忽然傳來了一道嗚咽,細細碎碎的,帶著隱忍與委屈的嗚咽逐漸轉為了破碎的哭聲。

  起初那聲音很小很輕,可在明夏無聲的縱容里,聲音逐漸從隱忍轉為了近乎於發泄式的哭聲。

  她太委屈了。

  與李長修的相識就像是噩夢的開始,在他的一次次操控之下,祝嘉嘉逐漸失去自我,變成了一具宛如量身為李長修打造的漂亮玩偶。

  玩偶不需要有自己的情緒,需要的只有乖順的聽從主人的所有安排,若是表現得好哄得主人開心,就能得到一定獎勵,反之則會受到程度不一的懲罰。

  有那麼一段時間,祝嘉嘉甚至感覺自己已經徹底從一個獨立的人,逐漸變成了李長修的附庸。

  在那段時間裡,她甚至陷入了短暫的沉溺,沉溺於李長修為她編造出的一場以愛為名的美夢裡。

  雖然李長修的愛讓人窒息,可祝嘉嘉以為,他終究是愛她的,只是表達方式與正常人不太相同罷了。

  可事實證明,就連所謂的愛意,也不過是打著愛的幌子罷了,一旦她下定決心要離開,李長修就會對她露出鋒銳的,隱藏在所謂愛情偽善面具下的獠牙。

  精神上的威逼,事業上接二連三的打壓,以及用她父親公司作為要挾,任何你所能夠想象到的,上得了上不了檯面的手段李長修都用在了祝嘉嘉身上。

  如果這就是愛,未免也太過辱沒『愛』這個字了,李長修愛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他自己罷了,他所謂的愛,不過是一己私慾罷了。

  在被李長修打壓的那段時間裡,如果沒有明夏的幫助,祝嘉嘉真的很難想象自己是否會向他低頭。

  在看透了李長修醜惡本質之後,祝嘉嘉很難再像從前那樣自欺欺人。別說是和他重歸於好,即便只是和他身處同一所房間,呼吸著同樣的空氣,都讓她由衷覺得噁心。

  李家的產業逐漸出現問題的那段時間,可能是自知窮途末路,李長修的手段愈發暴戾。

  當時娛樂圈內很多劇組和公司都礙於李長修的面子避祝嘉嘉如蛇蠍,敢在這種情況下頂住壓力啟用祝嘉嘉,對她伸出橄欖枝的人只有明夏。

  兩人繼《倖存》之後二度合作《美人圖》,戲拍到一半,已經陷入窮途末路的李長修放手一搏。

  如同原劇情當中那般,花錢找到了一個欠了高額賭債的亡命之徒,在一個如平日沒什麼差別的夜晚,當著祝嘉嘉的面,貨車失控的朝著剛剛走出片場的明夏衝來。

  雖然因為躲閃及時,明夏只是手臂骨折,此外並沒有什麼大礙,醉酒駕車的肇事司機也很快被控制住了,可這件事□□情依舊給祝嘉嘉留下了非常深的心理陰影。

  自責和愧疚幾乎將祝嘉嘉吞沒,她無法拍戲,無法工作,甚至連正常生活都無法做到。

  只要閉上眼睛,李長修宛如惡魔一樣的身影就會浮現在眼前,最嚴重的時候祝嘉嘉甚至出現了幻聽。

  起初大家只以為她是因為明夏的遭遇而受到了驚嚇,然而隨著情況的推移,大家發現她的狀況並沒有任何好轉,反倒愈發嚴重起來,這才意識到不對勁。

  在明夏的強硬要求下,祝嘉嘉去看了專業的心理醫生,被診斷出ptsd和重度抑鬱。

  祝嘉嘉將自己鎖在酒店的房間里,渾身被眼淚與絕望包圍,整個人狼狽至極,在極度的自我厭棄中,憔悴的幾乎沒了人形。

  時至今日祝嘉嘉依舊能夠清楚的回想起那一天,她與明夏一門之隔的那場交談。

  她靠坐在門后,聲音有些尖銳和崩潰,對門外勸說她跟自己回劇組的明夏說,「明導,你換人吧,我不會再演戲了。」

  「給我一個理由。」明夏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到她耳中,咬字清晰,情緒平穩。

  理由?還能有什麼理由呢,她怎麼能看著明夏因為幫自己而死在李長修那個瘋子手裡。

  這不可能,她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不打算演戲了,你不要再管我的事了。」祝嘉嘉聽到自己如是說。

  門那邊陷入了長久的安靜,就在祝嘉嘉以為明夏對自己徹底失望,已經離開的時候,忽然聽到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下一秒,門被從外面打開。

  明夏逆光而立,她的左手還打著沒有來得及取下的石膏,可在這種情況下,她卻仍是對她伸出了右手。

  明夏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祝嘉嘉,站起來。」

  那是祝嘉嘉第一次見到明夏露出那樣的神色,更是第一次體會到她的強硬與不容拒絕。

  祝嘉嘉不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些什麼,亦或者當時她什麼也說不出口,她只是獃獃看著明夏,良久后,像是被蠱惑了一般,強撐著身體里所剩不多的力氣,手腳並用的,動作遲緩、跌跌撞撞的,以一種不那麼好看的姿勢,從地板站了起來。

  握住了眼前向她伸來的那隻手。

  下一秒,祝嘉嘉感覺自己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帶著好聞冷香的懷抱。有人動作輕柔的一下下撫摸著她的發頂。

  聲音不似剛才的嚴厲與強硬,取而代之的則是溫柔與無奈。

  「我不是好好站在這裡,你又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祝嘉嘉聽到有人在她耳邊,用很輕卻意外堅定的聲音道:「你可以演戲,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不需要有任何顧慮。」

  「別怕,我護得住你。」

  自那天之後,明夏真的履行了她的承諾,她將她保護的很好。從那之後,祝嘉嘉再沒有接到過有關李長修的任何消息,更沒有見到李長修出現在自己面前。

  祝嘉嘉與明夏合作的《美人圖》最終拿下了137億的票房,將東方之美帶入了世界最權威的電影節上,打破了西方多年來對華夏狹隘的刻板印象。

  繼《美人圖》之後,兩人又接連合作了《歸途》、《燈花夜》、《雕樑畫棟》等以華夏文化為核心的電影,一次又一次刷新了國外對華國的印象。

  甚至因為電影過於火爆,還在西方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東方熱潮。

  凡經明夏之手完成的作品,幾乎是拍一部爆一部,各類獎項拿獎拿到手軟,簡直是國內外各大電影節評審團的寵兒。

  她的作品往往能夠兼容藝術性與故事性,無論是立意還是鏡頭表現力都讓人挑不出毛病,被國內稱做當之無愧的鬼才導演。

  而與明夏合作了多部電影的祝嘉嘉,也憑藉著日益精湛的演技於去年一舉在金雲電影節將最佳女主獎項收入囊中,成為了炙手可熱的影后。

  可能是因為太久沒有聽到李長修這個名字,以至於再次聽到這個名字時,祝嘉嘉用了很久才回想起那段已經被塵封於腦海深處的記憶。

  過往的委屈與屈辱,遭受的磨難與痛苦,似乎都隨著得知李長修入獄的消息而有了一個完美的宣洩口。

  明夏靜靜等她哭完,中途沒有出言安慰,只在她情緒平復后,才開口道:「他傳出消息,想見你一面,小祝,你想和他見面嗎?」

  長久的沉默后,祝嘉嘉聽到自己開口。

  「好啊。」

  「剛好,我也迫不及待的,想要和他再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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