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所謂失憶(41)
在他僅存的記憶里,這個人,他曾見過的。
在崖底初初醒來的時候,便是這個人突然出現,趁著姐姐未醒,他又重傷在身無力反抗之際,給姐姐與他一人塞了顆黑藥丸。
說是可以暫時護住心脈的葯。
走之前還讓他牢記著時刻偽聲一事。
那時天才有落雨的跡象,這人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而他恢復了點力氣,便把一旁昏迷著的姐姐背進了一處洞穴之中。
雖然沒了記憶,但在他殘餘的認知里,姐姐無疑是他最珍視的存在。是以看到自己身上明顯屬於女子的衣物,以及回想起這人提及的偽聲一事後,他不是傻子,自然是能猜出一兩分的。
於是,後來姐姐醒來,他幾乎是瞬間便做出了選擇。
後來,以女子之名,與姐姐生活,直到此時行至此地。
只是不想,竟會在這個小鎮中見到這人。
剛進鎮子那會,他便發現了這人。
當時這人掩於暗處,姐姐忙著找客棧,自是沒發現,可他就是發現了。
或者說,這人就是故意讓他發現的。
因著姐姐口中被人追殺一事,他本不欲細究,但不想姐姐後來竟扯著他來此,倒是與這人對了個正著。
而且還不單如此,就在姐姐準備拉著他離開之際,這人竟借著角度問題,躲過姐姐的視線直接朝他下手,一枚銀針極其突兀地刺中心口,幾乎是瞬間的功夫,心口處便傳來了一陣難以言喻的麻痹感,緊接著,他整個人都倒了下去。
但奇怪的是,他人雖暈倒了,但意識卻是在的。
於是,他聽著這人如何藉機敲詐姐姐,又是如何把姐姐支開,留他一人於這房中。正巧此時銀針效果已過,他隨手拔掉后,不料卻得到了這麼一個陌生至極的名稱。
「聖女大人是您。」
對方依舊彎著腰身,語氣不輕不重地回答著他先前的問題,「若是在下猜得不錯,大人現下已然恢復了一兩分記憶了,不應不識才對。」
「……我不知你所謂的聖女為何人。」
他聞言一愣,旋即垂下眸子,淡聲否認著,眸色似乎未曾因眼前之人的話而出現半分波動。
「大人何必自欺欺人。」
這人把身子壓地更彎了些,纏於腦後的黑色布帛因此垂於身前,明明做足了恭敬下屬的姿態,口中的話語卻是一板一眼,像是看不出來這位聖女的否認之意似的,
「早期中了噬心蠱后,那東西確實會順著心脈向上追蹤至腦部,對記憶產生一定的壓迫作用,但腦部非是其適宜宿主,用不了幾天便會自行鑽回心臟,大人此時理應開始記起幾分過往的記憶。」
言下之意,便是意指對方在裝。
此話一出,空氣都無端凝滯了幾分。
還處於自己給自己營造的柔弱妹妹人設的某人:……
有時候,人是能自我蒙蔽的。
坦白來講,他的記憶確實是在恢復。
從在那院子醒來的那一天開始,先是一個姐姐拋棄他,與旁人雙宿雙飛的詭夢,再是後來……
一天一天,腦中記憶愈發清晰。
若是說有什麼方法可以將失憶這件事演的天衣無縫,那麼最好的方式便是真假半摻,連自己都騙過去,讓自己全然處於一個失憶的狀態之中。
如此一來,時間久了,真假便已然不再重要。
他抿著唇沉默了很久很久,忽地抬眸看他,沒什麼感情地扯了扯唇,勾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你可真是好樣的。」
「大人謬讚了——」
「你不會以為我當真在誇你不成?」
某聖女冷笑一聲,索性站起身來,伸手扯下對方蒙在雙眼上的黑布,「我說沒有恢復便是沒有恢復,你又當如何?」
「在下自是不敢多說什麼的。」
被扯了黑布的攤主抬起頭,特意染白的髮絲隨風飄揚間,黑白分明的雙眸認真地注視著眼前的少年人,哪裡有半分盲人的模樣。
兩人對視了好一陣,聖女這才率先移開了視線。
「真是無趣。」
他轉過身,扯了個椅子坐下,黑眸半耷著,「說罷,尋我何事?」
「教中左護法已正式成為長老的一員,我們的原有下屬們也被其一一策反或是擒獲,為了安撫部分中立黨派,長老一派不知從何處指了個女子充作新任聖女,並在昨日為其舉辦了登樓之禮。」
「嘖,猜到了。」
他面露不屑,「那些人攏共也只會這些了,還有別的嗎?」
「有的。」
白髮男子拿出一塊樣式特別的玉佩,若是師以雲在這,定會認出這是當初聖女反派去那皇宮之際用來給守門之人驗明身份的信物。
作為曾經的使用者,聖女自然不會認不出來。
但他沒接。
注視著那物件的黑眸漸漸收起了先前的輕鬆之意,他面無表情道:「這是何意?我如今已然不是魔教聖女,若那位還想要人替他暗中行事,不妨去尋教中新上任的聖女,何苦來尋我這樣一個沒什麼用處的人?」
說著,他抬起眸,將視線定格於手持玉佩的人,又道:「怪不得此次會是你來尋我,我道是你閑來無事,才想起來我這麼個主子,原是有人給你指派了任務啊……怎麼,那位沒跟你說,早在當初離京之日,我們之間的交易便算作結束了么?」
「聖女此言差矣。」
白髮男子依舊保持著手持玉佩的動作,「在下早便被指派於大人,自然是聽命於大人的。只是這京中那邊……朝臣中與正魔兩道有所牽扯的不在少數,那位的意思是,想與大人將這合作繼續下去。」
「繼續么?那我能得到什麼?」
「財物,地位,勢力,無一不可,甚至將那些個被旁人搶去的東西,也能一一收回。」
所謂被旁人搶去的東西,其中具體指的究竟是何,在座兩人都很是清楚。
從前的他所做種種,皆是為此。
可如今……許是當真被失憶之事影響所致,他想,或許,那些東西也不那麼重要了,左右不過些虛名。
真要論起來,到底不過當年旁人隨手造成的一個謬誤罷了,後來的男身扮女,腥風血雨,既已過來了,那麼多加執著也是無益。
「條件倒是不錯——」
蒙面聖女捻了捻指尖,「嘖,只可惜,與姐姐過了幾天尋常日子,你說的這些……我可沒興趣。」
聞言,白髮男子頗為訝異地抬頭看了眼這位蒙面主子,末了又垂下視線沉聲道:
「大人可知,這世上,所謂的尋常日子最是難以維持,於常人而言是如此,於大人如今這般身受重傷的情況而言,更是如此。」
「……你在威脅我?」
「非也,大人自是非常人可比的,只是大人現下需要抑制噬心蠱的藥物,也需要一個安全養傷的落腳處,不是么?」
「這你倒是說錯了——」
蒙面聖女笑了笑,明明還是發著高燒的人,呼吸之間儘是灼熱之意,聲調卻冷得可怕,「你說的這些,我與姐姐未嘗做不到,何須你來摻一腳。」
「但若是右護法不在呢?」
啪——
幾乎在白髮男子話剛出口的那一瞬間,脖子便被突然暴起的人死死地掐住了脖子,屬於少年人獨特的低沉嗓音含著顯而易見的殺意,一字一頓道:「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