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傷感情
「太子妃想回哪個家呀？」
秦王妃笑著走過來。她的行動很緩慢，是中毒後遺症。走快了，半邊身子會忍不住顫抖。她才是世家教養出來的女兒，言行舉止得體，即使身上有病痛，也要保持自己的體面。
「想回江南！」我回答說：「要不是榮慶老王爺，這會兒我應該在家裡了。」
到近前的秦王妃臉上帶著笑說：「恐怕殿下不會放太子妃回去。」
我神情落寞地看著頭頂的大樹，若有所思。
「找太子妃有事兒。」秦王妃道。
「什麼事兒啊？」我問。
「聽說謝良娣給太子妃惹了一個小麻煩，那姑娘給我吧！」秦王妃笑著說。
「那怎麼行！」我回神過來說：「不是個省油的燈，別叫她風生水起了欺負你。」
「她還能把我怎麼樣？」秦王妃抿抿嘴道：「我府里一位側妃三位夫人都是大戶出身，現在擰成一股欺負我。我受不了，不如招一個回去跟她們斗。一個不行就兩個，兩個不行就三個。反正她們也鬧不了幾天了，把這些妖精一起都收去才好。」
我知道她日子難過，卻沒想到這麼難過。
「為什麼呀？就算秦王殿下與你有隔閡，你還是王妃啊！」
「還不是我那個填房的嬸母。」秦王妃嘆氣道：「她這幾年沒少虐待月月，也讓嘉誠公主吃了很多閉門羹。月月出嫁后，她還藏著壞心。現在，月月跟她姐姐都嫁了。嘉誠公主沒有忌諱，找她來算總賬了。不單是我，咱們家，除了葉葉沒受牽連。其他都叫嘉誠公主敲打一遍。我兩個弟弟連官兒都丟了。因為這事兒，父親也被氣病了。」
「貴妃不管嗎？」
我記得教養晉王的宸貴妃是秦王妃的親姑媽。
「姑母被嘉誠公主鬧得自身難保，哪裡還能管得了啊！」秦王妃緩緩道：「北商來人議親，兩國互嫁公主。現在尚未出嫁的只有姑母生的靜安公主。」
「要嫁個真公主過去啊？」我吃驚的問。
秦王妃嘆氣道：「北商嫁來的肯定是真公主。咱們這邊要是嫁個冊封的公主恐怕不行。」
「可我聽說靜安公主身患重疾，養了好多年，今年才稍稍好轉。而且她和四皇子年紀相仿，早就過了出嫁的年紀。還要去和親嗎？」
秦王妃點點頭兒。
「兩國之間聯姻，年紀、容貌是最不被考慮的事兒了。」她說。
我突然感覺五雷轟頂，雙手不自覺地撫摸自己隆起的小腹。
秦王妃繼續說：「也不怪嘉誠公主遷怒，這些年嬸母怎麼對待月月我們都看在眼裡。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月月說話。姑母更是把月月當成了靜安公主的替嫁，就是怕會發生今日這種情況。現在北商真的來議親了，嘉誠公主說她當年才死了母妃，就被陛下送去和親。路上遇到亂軍，還是林將軍擅自帶兵出關把她接回來。不然也不知道死在哪塊野地里了。怎麼到現在靜安公主就不能去了？陛下被公主問得啞口無言。我姑母從來都不得陛下寵愛，連話都說不上。這個時候想要護住自己女兒是不可能了。」
我忽然想，北商嫁公主，不會嫁給周茂吧！畢竟他是太子。可轉念又想不對，陛下應該不會希望自己某個可能繼承皇位的孫子有敵國血統。
我說：「你也不用跟著煩惱，也不是你該煩惱的事兒。既然你想要那個趙含之，給你就是了。一會兒我叫人去跟謝良娣說一下，能進秦王府也是她造化。你幫我解了這事兒，我記得你的好。」
秦王妃無奈地笑著說：「能跟太子妃說幾句話，我已經很高興了。多來太子妃這裡走走，她們還能忌憚一些。」
「聽起來我好像成了你的靠山了。」我笑著說。
「差不多。」秦王妃笑著說：「太子妃這些日子不見外客，不去宴會不知道。現在所有人都等著您肚子里這個孩子呱呱墜地。如果真是男孩，恐怕天色都要變了。」
「你可別亂說話，我聽著害怕。」
我是真有點兒害怕，因為秦王妃的話我有點兒聽不懂了。
「太子妃別怕，你是有大福氣的人。」秦王妃道：「無論遇到什麼魑魅魍魎，都一定會平安順遂，逢凶化吉。」
秦王妃走後，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叫青荷過來，囑咐她去門口等著周茂，他回來一定劫過來。
「前天殿下才在咱們這兒住一晚，這才隔了一天。」青荷壓低了聲音勸我。
「太子妃還有身孕，殿下來了又不能做什麼！」
「你這個沒出嫁的小姑娘亂說什麼呢！」我佯裝要她打的樣子說：「我找他有正事兒。」
「有什麼正事兒啊！」青荷道：「不就是做噩夢害怕睡不著嗎？」
「我懷疑秦王要造反。」我盡量壓低聲音說。
青荷一愣。
「太子妃怎麼知道？」她問我。
「我說不好。」我不知道該怎麼跟青荷解釋自己的「胡思亂想」。
「你快去。」我推著她說。
「好好好，奴婢這就去。」青荷禁不住我一再催促，連連答應去了。
我經過一次兵亂，又總能看見院子地上流血的屍體，所以打心底里害怕這事兒。
回到房裡，我依舊是心事重重，現在想想自己從前的計劃真是好笑。如果真有兵亂，自己恐怕會像上次一樣躲起來，動都不敢動一下。怎麼可能有膽量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路線逃走。
周茂很快就來了，進門就說我胡思亂想。要是在家裡憋悶無聊，就去城裡幾個有名的詩會玩玩。我一聽頭都大了，那幾個詩會差不多就是一群人圍著一朵花兒、一個物件，你一句我一句的裝腔作勢，寫出來的詩句還不如三歲小孩兒寫的生動有趣。真正能寫出好詩的貴女不屑與她們斗詩。她們卻聚集在一起詆毀人家。我去過一次，她們擠兌我不會寫詩。我寫了一首，自己覺得不錯，卻被她們挑剔修改。最後改得四不像，還說我寫的不好。
「要不三月三我帶你出門遊玩踏春？」
「可以出門嗎？」我來了精神。從前我每個月都要去白馬寺，雖然辛苦，可能出宮去看看真的比一直困在後宮好很多。這些年我在城裡見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兒。也知道了很多人情故事。只是其他宮女並不覺得有什麼好。我給她們講中秋西市商戶間斗花燈，她們說一定沒有宮裡的好看。給她們講白馬寺前的竹海。她們說拎著那麼重的盒子累都要累了，還有心情看竹海，真是傻子。漸漸地她們都不再理我，我也不同她們講話了。
「當然可以，你是太子妃，又不是在坐牢。」周茂笑著說。
「可我的肚子！」我低頭看看自己已經快九個月的肚子。雖然比一般九個月小很多，可比起上次我懷孕八個多月的肚子大了足足兩圈。
周茂說：「沒事兒，讓言郎中跟著，咱們也不走遠。出西宮門，沿著河往西市慢慢走。我做梁王時的府邸在那邊，府里還有人，累了就去那裡休息。嘉誠姑姑也住那邊，有照應。」
我十分高興，憧憬著河岸邊發著嫩葉的垂柳，還有人頭攢動，商賈雲集，熱鬧不凡的西市。
「帶上金良娣和謝良娣吧！」我回神過來說：「就我一個跟你出去，恐怕不好。」
「恩！帶著吧！」周茂點頭說：「你開心就行。」
「你如果真的想讓我開心，就答應我一件事兒唄！」
我很乖巧地靠近周茂說。
他微微低頭，眯著眼睛打量我說：「又想幹什麼？」
「別讓我的孩子是和親行嗎？」我收斂起笑容，雙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說：「就是說無論怎麼樣，都不要送她去很遠的地方和親，哪怕是我不在了。」
周茂扭頭看了看青荷，青荷茫然地搖頭。
「秦王妃才過來要了趙含之過去。我們兩個閑談的時候她說北商議親，可能要靜安公主去和親。我還聽說當年嘉誠公主的母妃才剛過世，公主就被送去和親，半路上遇到兵亂才接回來。」我輕輕地說：「我知道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可她或許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就希望她能一生順遂，平平安安。」
「你還想著要逃走是嗎？」
周茂面色陰沉，冷得好像去年冬天藏的冰。
「我逃得掉嗎？」我無比委屈。
周茂走了，他很生氣我知道，我也很生氣。我知道自己沒猜錯。他知道不告訴我，是擔心我害怕。一想到秦王可能會殺了他，心就疼。
那一刻我就知道，就算人逃了，心也走不了。
可如果我留下來，早晚會被氏家除掉。他保不住我，就像皇帝陛下為了江山社稷，從前要送走自己妹妹，現在又要送走自己的女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