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我不是你大哥
夜風明月逐漫凄涼,石獅辟邪的宿寧宮門口。
他一手掐住我喋喋不休挑釁不斷的嘴。另一手任我怎麼困獸猶鬥,仍是被其反剪住兩隻胳膊壓於脊背。
往宿寧宮裡面推入。
我不屈不撓腿蹬個不停,往他胯間命門踹去。
他堪堪避過,難免有些惱羞成怒。攥壓我胳臂的手不由的更緊了緊。
我都同他鬧出此般仇恨為敵的動靜了,大哥仍矗在地,連憐憫關懷的眼神都不予一個。
他微微側過身去,方才我還緊緊攀附的結實肩膀,驀然顫了又顫。半張側臉在月下渡上一層冷硬的漆。
蒼白的似陰兵地煞。
又像寺廟堂前供奉的,無能為力且冠冕堂皇的神佛。
疏冷漠離的熟視無睹眼前鬧劇。
我急不可耐就算被掐捏著嘴也往林覺的手上啃咬。
好歹我也是練過幾年功夫的半吊子!全力掙脫也迫的林覺奈何不得。
稍一不慎,被我抓住空擋,立馬掙脫了嘴,大吼道:「大哥,救我!」
「……」
曾經奉為解救我逃脫出皇宮的兄長沉默再沉默。長久凝窒的死寂中,我心中涌生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久到我甚至都過了個春夏秋冬,大哥才驀然頓足轉過身來。一雙眸又清又亮,看著我,勾扯出一個譏諷的笑。
我尚未明白他的這般笑是何意,又乍聞他一字一緩道:「誰是你的大哥!」
「誰是你大哥?」我照模學樣做了他的強調重敘一遍。
怒意切齒道:「李大鎚你什麼意思!我進宮不過幾年,你連我這個親妹妹都不認了,你什麼意思!」
言罷氣凝胸膛又是一窒。尚未痊癒的積悶和方才色厲內荏的怒斥相撞。
喉腔和胃部的反嘔感重燃。我吞咽幾口血水,痛心疾首盯著大哥。勢要讓他給我一個交代。
蒼涼蕭瑟的冷夜愈發冷了起來。
林覺不明所以鬆開鉗制我胳膊的手,還將我往大哥那邊推攘而去。
我狠狠跺腳踩他錦靴。怒道:「我自己會走,用的著你動手動腳嗎?」
他不發一言。
怪異詭異!梧桐樹在月下投注的斑駁樹影也扭曲成鬼怪的張牙舞爪。
這裡的人都好像失了正常人的溫度,疏離的驚悚。
詭譎的氣氛涌動。我莫名覺得連呼吸都覺得不順暢了些。
剛即還能殷殷愜愜奔赴大哥身邊。現下每一步都如踩在剛刀上刺痛。我步步踏的再無從容和堅定,慢慢踱步再到小步快跑至大哥身前。
攥拳往他肩頭上猛捶了把,像為自己多日來累積所受的委屈釋放,道:「做什麼!還不認我這個妹妹了嗎?」話落已然帶上自己都未察及的哭腔,和不要錢的眼淚珠子滴落了兩三。
我殷勤期盼大哥數月載,我同他血濃於水。他唯我最為所愛的親人。卻在剛剛道出那般言辭。
如何不讓我心傷哀戚。
他不動如山,堅不可摧。是本朝邊關最冷漠無情和沉默寡言的將領。
我捶了兩三把他不痛不癢也不做回應。倒是我更加在人前失態。
一如幾天前那般激烈哭怨道:「大哥,你說話啊大哥!你快點給我說話。」
他仍是不回應。
我胡亂擦拭掉臉上淚水,吸了吸鼻子。
不敢置信於他的冷淡和疏遠。以往都沒有過的姿態這般對待我。徹底讓我慌了神。也顧不得體面,雙手又揪抓他的衣襟,嚎的凄厲。
「你是不是啞巴了,李大鎚!我到底還是不是你的妹妹!你怎麼能這般對我!你怎麼能……」
話至中途又是一口腥血噴出。剛剛憋吞於內腑的血像是反噬一般源源湧出。
我驚愕張嘴,任血逸出唇角之外。也沒能想到自己竟能氣急攻心吐出這麼多血來。
踉蹌的往後退了退,雙掌緊緊捂住唇齒鼻腔不讓腥血噴涌。但仍阻不了血的瀰漫,滲出指縫還在往地滴答掉落。
我抬眸求救般的看了大哥一眼。他腳步微微挪動,面上的焦急神情一閃而過。幾乎就要像我靠近之時,一道明黃身影閃身而來,將我打橫包抱起。
拉扯開我壓覆在唇齒之上的手掌。哄慰道:「鶯鶯!有血定要吐出來,莫要嗆進鼻息。」
我不明自己現在什麼樣子。但一定醜陋至極,至少面上都是我自己溢出的腥血。
甚至順了鬢邊流入耳蝸里。
又像是從耳蝸中淌出的血,同唇腔里的交匯融通了一般。
暈厥失重感再度傳來。我聽見突兀乍起的音量,和天旋地轉的躁動。周圍人的兵荒馬亂,燈火交籌。
我伸出一手朝著大哥的方向伸去,嘴裡不忘呢喃他的名字。
「李大鎚……」
「大哥……」
在林覺尚未被爹親救治之時。我一直都是大哥屁股後面最忠誠緊黏的小跟班。
聽阿娘說我幼時纏大哥纏的緊,甚至傻到跟人一同去茅廁。多虧大哥反應及時,才沒能讓我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他年長我幾歲,同覺哥哥差不多的年紀。也比我上學年紀要早。
我纏他纏的緊。什麼地方都要黏在一起不肯分離。大哥只能帶著我一同像夫子那邊報道。
小小年紀就走上了奶娃娃的艱辛。幸而我幼時聽話乖巧,從來不哭不鬧,連尿床都在少數。
被他背在竹兜中帶出帶進。連吃食都不用阿娘操心,全靠大哥一手餵養。
我不知他當時具體是怎麼照顧我的。單憑我能健健康康的活到十三歲。並且能用一條竹竿打的大哥落荒而逃,已有了驚人的天賦!
雖說我這套落花流水掃枯葉的劍法只打的過大哥。而同軍營里的其他孩童對仗時,經常被人抽的體無完膚。
而大哥的劍法,除了我,誰都打的過。
我少時頑劣,經常惹的阿爹生氣。恨不得將家中能用的打人竹條硬板都在我身上試試。
可每一次的打,在我幾聲嗷嗷嚎哭不久,便是大哥挺身而出,將我護持在身下,自己被阿爹抽了個半死不活,還得替我擦乾眼淚安慰我道:「小妹不哭,要乖要乖。」
我癟嘴又癟。有了別人的關心慰問,哇的哭的更大聲。他又將自己積攢了幾年的零錢貢獻出來,為我買冰糖葫蘆。
這才能徹底將我安撫好。不僅受了疼還出了錢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