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大公山中劍自來(3)
「二老,你們可算來啦。」拓跋神勇看著從天而落的兩個斗笠身影,笑道。
斗笠下的賀蘭二老看不出表情,青衣蘭老沉聲道:「老賀,你看那小子功夫到了第幾候?」
「對呀,」拓跋神勇起身拍了拍身上粘的泥土,道:「感覺這人不簡單哪,害我和芸兒吃了大虧哩。」他說著走到妹妹拓跋芸身邊,蹲下來查探她的傷勢,對方只是淡淡搖了搖頭,示意沒有大礙。
黑衣賀老略微動了動手腕,手中的三尺刀刃寒芒作閃,「光看身法實難說得准,應該在第四候中品?只不過我觀察這小子周身氣質,特別是那眼神,恐怕在意上不止第四候了。」
蘭老頗以為然的點頭:「這中原和天竺說法不同,理卻並無二致,無非在頓悟和漸修。有人意解心開直達本心,有人於人情世故中煉達,漸進入道,殊途同歸。看這小子,功法並無過人之處,但這劍意上,卻頗有點味道,是個好苗子啊。」
賀老呵呵一笑,揮刀飛身而起,向不遠處的灰袍男子斬去,「我先去會會!」
灰袍男子屏息凝神,握緊手中短刃接下對方的一刀,錚的一聲,被彈開數丈。
好烈的刀。
灰袍男子額角滲出些冷汗,這刀風之猛烈,恰似大漠的漫天黃沙席捲而過。
「呔!」
他方站定不久,賀老身影已是近前,手起刀落,刀影弧線在四下驟然散開,將二人環繞其中。灰袍男子或躲或接,不敢怠慢片刻,然而仍是在對方的攻勢下顯得愈加吃緊。
這刀法應到了第五侯了吧?
「鏗!」
灰袍男子找到個間隙,主動揮刃一個橫掃,斬出一道頗具威勢的弧形劍氣,賀老見狀不急反喜,眼中綻出異樣的狂熱,怒喝一聲一刀斬下破了對方的招子,隨之一個瀟洒轉身,一刀斜劈而下,帶起一陣急風。
林間樹影沙沙作響,天邊開始飄雪。
灰袍男子足間輕點躍到半空兩丈,躲開這一刀后,倒翻個筋斗,持刃刺向賀老面門。
刃尖寒光刺目,賀老眼中厲芒一閃而過,沉身提氣,運力揮刀一挑,鏗的一聲將來刃挑飛,倒插入地。灰袍男子身影也在半空幾個踉蹌后落在地上,連連喘出幾口粗氣,水霧在四下消散,和朵朵雪瓣融在一起。
「小子,還不拿出真本事?我手裡這刀可不長眼!」賀老大聲激他道。
灰袍男子略略調息,腦海中靈光一閃,伸手向不遠處的地上一勾,方才拓跋神勇掉落在地的刀似有感應一般飛入他手中,刀身登時泛起幽幽寒氣。
夜色愈暗雪愈急,灰袍男子冷吒一聲,在風雪中連出三刀。
第一刀,小荷才露尖尖角。
他揮刀自下而上一挑,看似尋常實則力道暗藏,哪裡亞於大鵬振翅高風九萬里的生氣?
第二刀,翻牆偷聽會心笑。
這一刀恰似苗離每次偷聽教書先生講學時,臉上那一抹不由自主的笑。
第三刀,老頭子,走,下一家討飯去!
這一刀神韻不可言狀,刀光劍影四散,一刀中藏百千刀。
我不學劍劍自來。
「老賀!」青衣蘭老趕緊上前扶住被斬開數十步的賀老,對方衣衫已有多處被劍氣削破。
「哈哈哈哈!」賀老大笑著抹去嘴角滲出的血漬,滿眼興奮,「老蘭啊,我今天又算長見識啦!」
蘭老凝目看著對麵灰袍男子的身影,深深點頭道:「後生可畏。」
兩人交換個喜憂參半的眼色,心裡暗忖這小子方才出的三刀,不屬於任何正道刀法劍法,也不屬於任何旁門左道,純粹是從自身見解發出,劍意只怕直臻第五侯中品甚至更高,實在讓人驚嘆。
這小子,到底是經歷了什麼?
「奶奶個熊的,」拓跋神勇看得眼睛都直了,「芸兒你看,這老兄有點兒意思呀。」
拓跋芸若有所思,蘭老展顏輕笑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柄玉笛,閉目吹奏。
笛聲空靈澄澈,此刻四下彷彿萬籟俱寂,只剩雪花緩緩下落。
不好!
灰袍男子心裡驚呼一聲,腳下卻已挪不動半步,這笛聲竟是直攝心弦!
他感覺身體越來越輕,知覺越來越模糊,眼前掠過一幕幕幻象。
高山流水、空谷回音、漫山遍野的麥浪,到衣裳聯袂車水馬龍的郢都……
數十景一一掠過。
老王、旦保范、呂歷……
數十人影一一掠過。
接著,畫面放緩,彷彿停在了這一刻。
那個模糊的翠綠色身影,漸漸回眸。
她笑著哪。
鶯兒。
灰袍男子嘴角緩緩泛起微笑,腳下一軟,跪倒在了雪地中。
「嘿,」拓跋神勇興奮地喃喃道:「我可是第一次見蘭老吹笛呢。之前也只是聽說過,蘭老一支玉笛可臻六候,今日一見果真不假,哈哈。」
拓跋芸娥眉微皺,眼中波光律動。
「不過據說蘭老吹笛,一身修為氣機蘊藏其中,雖能攝人心魄,但是對自己的損傷也很大哪。哦還有,聽說這一絕活兒對高手越是見效,嘿嘿,凡沒有勘破大道的誰心裡沒個執念?蘭老的笛音氣機正是應了對方心中的執著而變化,現在那兄台中了招,心裡也不知是在想什麼?芸兒你看,他傻笑著呢。」
拓跋芸默然聽著兄長的聲音自耳畔幽幽而過,柔美的眼中只剩那個跪在雪中的身影。
她感覺心頭猛然一顫。
一滴清淚,緩緩地、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這男子的笑中,分明全是苦澀。
笛聲漸稀。
蘭老收了笛子,下一刻卻突然捂住了心口,嘔出一口血,身旁的賀老趕緊扶住他,皺起了眉。
蘭老搖了搖頭,感嘆一句「呵,這小子,傷心事倒是不少。只不過這堅忍的性子,倒也是世間罕見哪。若是有朝一日能真正化去這些悲痛,難保不會成大道。哈哈,老賀,你說咱倆能看到那一天嗎?」
賀老輕笑一聲,不置可否,「還是得看造化,若他能時刻經歷和感知痛苦而不被困,指不定真能參破,現在說還太早啦。這小子性根上堅忍不假,但現在依然會動搖,不然也不會著了你的道。只不過現在我們拿他如何是好?」
他話音未落,天邊錚的一聲破空脆響,一道極寒劍氣當頭斬下,二人閃身躲開后,方才站定的雪地上被斬出一道深痕。
下一刻,一個戴著半幅青銅面具的身影從天而落,手中一柄古劍白芒幽幽泛起。
「韓泉。」他沉聲對灰袍男子喚道,對方一愣神后眼中精光一閃,恢復了神色:「你?……」
韓泉猛地擺了擺頭,很快反應過來方才入了幻境,以手支地站起身來,和面具劍客並肩看著對面的賀蘭二老。
「哈哈,今晚還真有意思,又來了個狠角。」拓跋神勇笑道:「咦,芸兒你看,他手裡的劍怎麼看著像那啥來著?」
拓跋芸凝目一看,不由得心裡一聲輕呼。
莫非這就是雪凝劍?!
這個戴面具的人,便是數十年前那位孤膽才俊的傳人了嗎?
面具劍客臉上沒有半分表情,語間冰冷,低聲道:「我追著上官追月的蹤跡而來,現下不宜解釋過多,先應敵吧。從方才交手,對面功夫大致如何?」
韓泉握緊了手中的刀,皺眉道:「兩人應當都在第五侯中上,只是功法不似中原,看著應該是西北外族。特別是那拿笛子的得小心些,方才我便是中了他的招,入了幻境。」
面具劍客沉吟一聲,眯起了眼,更加警惕幾分。
「老蘭,」賀老低聲道:「這倆小輩只怕不好應付,小心些。」
蘭老點頭道:「而且剛來的小子手裡拿的我看著像雪凝劍,只怕不簡單。方才我吹笛耗了太多氣機,一時不得再使,以刃相搏吧,哈哈。要是咱倆今日輸在了兩小輩身上,可丟人丟大咯。」
賀老輕笑一聲:「不至於。」
雙方四人對視幾息后,同時出手,劍影刀光漫天席捲,風雪簌簌。
若是身處一幅畫中,那便是絕美的畫卷了吧。
不多時,雙方皆多少挂彩,賀蘭二老大笑著加緊攻勢,韓泉和面具劍客抵擋愈顯頹勢。
「鏗!」
一聲脆響,韓泉和面具劍客手中刀劍同時被擊飛,兩人胸口也同時被轟入一記重掌,身影倒飛出去數丈,倒在雪地捂緊心口,卻止不住連嘔幾大口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