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一襲劍影一回眸(2)
「人如其名,太輕太浮?沒有的事!她不懂我,這是我當時的結論。她當面與我割袍斷義,呵,天涯何處無芳草?我李雲輕還在你這兒吊死不成?氣急敗壞的我按著江湖武道排行一個個找來教訓,還挑斷了一人的手筋,斷了他的劍修,最後他跳崖自盡。」
衣衫襤褸的灰衣來者仰頭嘆了口氣,「當時我也不在意,切磋武藝不就成王敗寇的事,不是嗎?接著我又找到棋道前三,一一手談,落子不過二百,終是我的手下敗將。就在我無所事事的時候,西南起了戰事,我一劍挑飛三百騎,卻看到了那個身影。她還是一襲黑衣,立在馬上,手中斷舍離紫光幽幽。她冷冷看著我,我也冷冷看著她,心裡卻是莫名的痛。幾招交手,我雖刻意避讓,但她功夫竟是不俗,怕是有第四候暉陽境,就在交手的時候,這個傻女人突然抱住了我……」
灰衣來者痛飲完葫蘆中的酒:「你說這娘們真是傻到了家,為了個敵人,背中十來箭。哈哈哈哈……最後,我怕我看錯了,多看了好久,那傻女人竟然是對我笑著,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笑啊!原來她笑起來的樣子才是最好看。笑著笑著,她終於還是閉上了眼。」
「所以之後你就聽不得別人喚你李雲輕了。」祖師爺江近月淡淡道。
灰衣來者眼中不知何時起泛出淚光:「李雲輕?確如她所言,我這人太輕。是啊,終是我雕了詞句失了意,提劍亂殺喪了心。以為自己才高無匹,劍法無雙,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到頭來不過井底之蛙,輕浮之萍。我盛怒之下,放言誰再敢提李雲輕三字就殺誰,到頭來終歸還是我錯了。存心不正,哪裡會有對的事?即便對的也成了錯的。名字這玩意最虛,看似是我放不下這三個字,實則不過是我不敢面對那個輕狂的自己。唉,還是憨山這個老精怪活得明白,一句話便點破了我,他問我,你想她在天上會希望你怎樣?是啊,她在天上會希望我怎樣?哈哈,那一刻,我明白了。」
兩人相視而笑。
「害,格老子的,」灰衣來者一拍大腿,站起身來:「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也就你個老東西能聽聽咯。」
「我可不想聽。」祖師爺江近月挑眉不屑道。
灰衣來者萬沒有想到對方會這樣拆塔,眼中驚異一閃而過後,忽地面露凶光,比出了個打人的手勢:「你個老東西敢耍老子,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祖師爺嚇得雙手撐地,快速向後挪騰兩步,卻摔下了蒲墊,哎喲叫了一聲,哪裡有半分道骨仙風?他失聲喊道:「喂,好漢動口不動手啊,啊啊,別打別打……」
灰衣來者重重哂了一聲,罵道:「不想挨打就快快起身,陪老子去練功。」
「練功?」江近月一臉狐疑地望著他,隨之很快會意過來,跟上了對方的腳步。
門開,茫茫霜雪裡,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一片僻靜松林,迎著陡崖並肩而立。祖師爺江近月左顧右盼幾下發現沒人後,和身旁那人一起做出了個匪夷所思的動作——解下褲子,撒尿。
「格老子的,真爽。」看著水線隨風向著遠處衝擊,落下懸崖,灰衣來者閉上眼享受。
「迎風尿三丈,風吹蛋蛋涼。」江近月也閉上了眼,搖頭晃腦附和道。
完事之後,兩人回味一番,有點意猶未盡。
灰衣來者提褲子嘿咻抖了兩下,斜眼看了看對方還沒有提上的褲襠,滿意一笑。祖師爺也不生氣,訕訕笑道:「比不了,比不了。」
灰衣來者罵了句老不死的,轉而看向天際:「你說這世間什麼最難?」
江近月提起褲子,回罵道:「你才是老不死的,你心裡不是有答案么,還問我干甚?不過既然你這麼有誠意的樣子,我就大發慈悲回答你好了,免得你這小肚雞腸又要打人。你想要我說這世間自然是情字最難咯。哦,你想說那個小子上山了?」
灰衣來者睨了他一眼,想不到最後還是這老東西知我心,悠然自得道:「一棹春風一葉舟,一襲劍影一回眸。嗯,這兩句,還算有點老子當年那個意思。」
江近月回睨了他一眼:「不要臉。」
灰衣來者嘿嘿一笑:「我聽說那小子痴了,還是失了最初靈氣呀。」
江近月道:「痴兒痴兒,不也和你當初不準人喊你名字一樣么?他是痴兒你不就是怒兒?呵,我說怒兒啊,你哪來些優越感?」
面對對方的一罵,灰衣來者破天荒的不怒反笑:「哈哈哈,格老子的,你這個老不死的夠狠,盡挑些老子的舊傷疤揭啊,也無妨,再撒點鹽味道更香。」
江近月又白了他一眼,轉頭看天,雪小了些,片片雪花紛揚:「陳情陳情,陳年舊情。」
「哼,」灰衣來者道:「你這作的不好。陳情陳情,陳年痴情。酒宜陳釀,情乃陳香。你說著陳情這小子,情是當斷還是不當斷?」
江近月沒好氣地道:「就不說。」
灰衣來者比出個打人的手勢,對方倉惶逃竄。
龍尾峰陰陽道道觀門外,那個背著銹跡斑斑劍鞘的身影,停下了腳步,獃滯地望著門欄上幾個歪歪扭扭的行草大字:陰陽道。兩旁還有同樣歪歪倒到的怪味草字,寫得是「一陰一陽之謂道,一粥一飯是人生。」
他跟著歪起了頭。
耳旁傳來動靜,他尋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青色棉襖的小姑娘在雪地奔跑,「小凰,你站住!」他再往前看了看,一隻幾個巴掌大、拖著三色尾梢的奇鳥正嘰喳著往道觀中飛。小姑娘在後面跑得氣喘吁吁,奇鳥在前面飛得樂此不疲。
他耳旁再傳來動靜,轉頭回看,一個白衣身影停在了他十來步遠處,兩人無言對視片刻后,白衣人先自報家門:「在下韓泉,還沒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這個背著生鏽劍鞘的劍客目光空洞,獃獃望著韓泉半晌。韓泉心下狐疑,提高了些聲音:「請問兄台高姓大名?」
劍客搖了搖頭:「我不叫高大。」
高大?難不成他把高姓大名理解成了姓高名大?韓泉心裡更是不解,莫不是遇到了個痴漢?他正要向前走去追小謙,對方攔住了他,他往左對方便往左,他往右對方便往右。韓泉皺起了眉:「兄台這是為何?」
劍客又搖了搖頭:「我不是為何。」
韓泉壓了壓怒火,想了一會兒,以對方能理解的方式,簡單說了兩個字:「讓開。」
這一次,劍客好像聽懂了,伸手到背後摸了摸殘舊的劍鞘。這個動作讓韓泉心中一凜,他要和我動手了?劍客聲音沒有一絲一毫感情:「你,莫急?」
韓泉聽錯了他的口音,以為說的是墨跡,完全摸不著頭腦,隨之一想明白了過來,對方可能是在問自己是不是陰陽道中名為的「莫急」的道人。再打量他一身行頭,想必是來向莫急挑戰的?不過莫急可是在剛出的天下武道排名中排第七,號稱劍痴。咦,不對,這來者一副憨傻模樣不也是個劍痴,就是不知功夫如何,到了第幾候?
「莫急……」韓泉喃喃自語一句,卻驀地瞳仁放大,原來對方已是一劍劈來!韓泉趕忙閃開,身旁雪地已被斬開一道深深痕印。
再一橫挑,劍影過處,雪花漫天。
一劍捲起千層雪。
茫茫雪霧中,劍客再次現身,劈、斬、掃、挑連出四劍。
風簌,雪舞。
劍影,寒芒。
山間古木簌簌作響,天際忽而變得陰暗詭譎,隱有隆隆雷聲傳來。
兩人過了十來招,雖然劍客沒有傷到韓泉,但韓泉也沒有近身的機會,兩人站立停了下來,四目對視。
「莫急,劍呢?」劍客聲音還是沒有半點感情。
韓泉正欲答話說我不是莫急,突然天邊寒光一閃,一把劍倒插在他腳邊雪地上。
這算怎麼個事?!
韓泉心裡一驚,對方已是提劍斬來,他只好快速從地上拔出了劍,擋下了來者。「錚」的一聲脆響,韓泉倒飛出去三丈,對方依舊不依不饒,半空中身影掠過,持劍一刺。韓泉將其挑開,終於主動出手,腳步變換,劍影破空,劃出幾道絕妙弧線,雪花漫天席捲,環裹住藏在其中的劍影寒芒,向對方疾馳而去。劍客空洞的眸中忽而一亮,半空中幾個轉身躲過後,一劍破了韓泉的虛招,擊中他暗藏鋒芒的一招實劍,「鏗」的一聲將兩人彈開數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