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私會
聖朗德爾城。
黑夜降臨,王都的建築像是浸在黑霧之中,偶爾幾處微微發黃的燈盞也氤氳成一團柔柔的光線,靜謐而冷寂。
劍士戴衛沒有在奎恩長老處逗留,匆匆辭別後,隨便找了家武器鋪買了柄便宜佩劍,而後一路西行到了聖朗德爾城外。
二十年已過,物是人非,只有王都外城牆石柱子上的鍍金仍舊光潔如舊。
他凝望著緊閉的東城門。
曾經的東街,即便是在這濃如墨汁的夜色之下,也會有點著夜晶燈叫賣的小販,勞碌一天出城回家的工匠,還有風塵僕僕趕路,歇腳於此的遊人。
今天似乎有些過於安靜了。
他正想著,遠遠的自城內緩緩駛出一輛只容一人的小轎,轎後跟著一名侍女。
緊接著,城門悄然掩了回去。
深藍色的鎏頂,轎上用金線雕刻著一尾人魚;侍從手中閃動著流光的燈籠,搖搖晃晃地向劍士的方向走來。
馬蹄每行一步,每響一聲,戴衛的心臟都會跟著砰砰直跳。
很快,這台轎子在自己面前停了下來。
猶豫許久,他跪伏在地,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道:「臣拜見王後殿下。」
跪拜間,轎內的女子已經被侍女攙扶著走到了跟前。
女人身上的香氛涵著來自海洋深處的清新氣息,這樣的味道,對於戴衛來說很是熟悉。
「你回來了.……」隱忍著哭腔的女聲響了起來。
瑛王后摘下兜帽,那雙湛藍色的眼眸里噙著淚水。
戴衛瞬間明白——聖朗德爾城之所以寂靜無聲,是因為這位高高在上王後殿下。
她做王后十幾年,如今居然會親自從王宮中出來,見自己這個先國王貼身侍衛……
「戴衛.……我很想你。」
聽著那熟悉的聲音,戴衛卻始終沒有勇氣抬起頭。他仍舊保持著跪伏的姿勢,只是按著佩劍的手不停地哆嗦,關節也因用力而發白。
似乎是想到了多年前的往事,瑛王后聲音柔柔的,蹙著眉追問道:「你呢?我記得.……十七年前,你把我送回聖朗德爾之後就走了,這麼多年了,怎麼連封信都不寄……」
「殿下今天又是怎麼知道臣回來的呢?」
女人沉默了下來,似乎是有些惱怒於對方避重就輕的冷漠。
但戴衛是誠心發問的,他很激動,只不過礙於身份,他不能表現出興奮來。
二人間沉默了許久,瑛王后才回答道:「奎恩長老身邊有位學徒是我的人。」
「他知道嗎?」
「占星師什麼不知道?」瑛王后反問道。
這熟悉的腔調和這高傲的姿態,不由得讓戴衛迅速找到了十幾年前與瑛王后相處時的感覺。不過回憶起奎恩對自己的態度,或許占星師什麼都知道,只是不明著說出來罷了。
老先生想阻止自己跟王后這次見面……
想到這裡,戴衛不免迅速站起身,然後向後撤了兩步,沉聲說道:「王後殿下有什麼事還是快些說清楚吧。在下是先國王侍衛,您是當今王后,雲泥之別。」
聽到這番話,瑛王后不免失笑。十幾年時間,竟然將二人間的舊情沖得一乾二淨。
「任何人問起,我只會說你是本王后一位舊時好友,但那都是做給別人看的,在你我二人之間,不應該有這樣的主臣之別.……」
戴衛面容嚴肅,正聲道:「王後殿下,戲做多了,別人也就不信了。」
瑛王後面容一僵,語氣又是悲傷又是憤憤不平道:
「二十年了.……今天我命人將東門關閉,就是為了不受人打擾見你一面,這裡沒有別人,你……你還在恨我嗎?我們,難道連半點情分都沒有了嗎?」
「王後殿下太會抬舉人了,您曾經是人魚族靈使,在下一直是個沒有靈力的普通人。您可以隨意差遣在下,跟奴隸談什麼情分?」
「好,我知道今天奎恩長老沒給你好臉色看,你心情不好,我不該開口說自己的事。」瑛王后故作傷心悲戚地轉移了話題,「可是,這二十年裡,你對我們母女不聞不問.……」
「夠了,你沒必要把你的女兒也帶上。」戴衛的聲音多了一份厭惡,「如果你真的那麼在乎,當年也就不會求著諜魅族長,讓他帶你回聖朗德爾城了。」
王后湛藍色的眼睛里垂下一滴淚水,聲音柔美而又凄楚地問道:「戴衛,我知道你是心裡怨恨,怨我一意孤行,執意要回王宮裡去。如果當年我跟你走了,我和女兒還能過上今天的日子嗎?」
戴衛的手在衣袖中暗暗地攥緊。女人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他難以開口反駁。
面前的瑛仍舊是年少時的樣子,嬌美、嫵媚,即便過去了二十年,也未見容顏衰老。
人魚族女子的美貌,總是保質期很久。隨著時間的推移,戴衛在這位人魚族美姬面前只會越來越自卑,與她的距離越來越遠。
以至於多年之後再見,他心中的疏遠感遠遠大于思念。
「你今天的一切,都是王上賜給你的,與在下無關。既然王後殿下心裡清楚,也就沒必要再將咱們舊日的情分放到檯面上說了。」他狠了狠心,繼續說道:「在下跟王宮已經再無瓜葛,這次回來也只是跟幾位好友敘舊,王後殿下如果沒有事情,還請放我入城。」
「戴衛.……」
話音未落,瑛王后便撲到了戴衛懷中。
一瞬間,他只覺鼻端飄來陣陣淡香,同上次分別時是一樣的味道。
他不由得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攬住瑛王后纖細的腰,讓二人靠的更近了一些。
但下一秒,他意識到這是自己做過最嚴重的錯事。
「你還是想著我的,對嗎?」
王城外無比安靜,就連城牆之內的聲音都弱了些許。
良久之後,王后耳邊傳來男子略帶歉意的聲音:「這是最後一次。我給不了你什麼,這算是.……對你二十年來的寬慰。」
但下一秒,戴衛換了語氣,續說道:「世界上總有些事情不能如人所願,即便是能預知未來的占星師,也很難掌握未來的走向.……奎恩長老告誡我今天不要來聖朗德爾,我原以為他在防你,沒想到……他說得對。」
瑛王后從戴衛懷中掙脫出來,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戴衛心頭顫動,手已經從她的腰間滑落下來,「殿下親自回頭看吧。」
見他表情不妙,瑛王后緊張地轉身看去。而她看到的,是一個不滿十歲的小男孩,身上的華服已經證明了他的身份。
「帕特里克.……你怎麼在這裡?」瑛王后心頭一凜。
「拜見母后。」
瑛王后臉上的驚訝轉瞬即逝,她回頭望了一眼戴衛,伏下身子說道:「這麼晚了,你怎麼出城了?」
「兒子跟著母后出來的。」
帕特里克這個名字,戴衛只是略有耳聞。他應該是二世國王最小的兒子,妃子所生,但自幼在王後身邊長大。
戴衛剛想跪拜行禮,便被王后制止了。
「不必。沒人怪你禮數不周。」
她蹲下來,雙手放在帕特里克肩膀上,笑著問道:「找母後有什麼事嗎?」
王子殿下不答,瞪著戴衛,目光如炬。
「臣,拜見王子殿下。」
帕特里克被這句「拜見」噎住了,看著自己母后與對方曖昧的神色,惱火地推開瑛王后的手,嚷道:「本王子要去告訴父王!」
騰!
一瞬。
一道身影破風而止,攔在王子面前。
「王子殿下,臣有罪。」戴衛沉聲道。
看著面前如刀般凌厲的男子,帕特里克望著瑛王后,道:「母后這是打算讓自己的情人殺了本王子嗎?」
「呵呵.……母后愛你還來不及,怎麼捨得殺你呢。」瑛王后微微低頭,輕聲說道:「身為侍衛,膽敢攔王子殿下的路?」
戴衛瞬間會意,朗聲道:「臣下的罪過,就是擋了殿下的路。」
「你……」
帕特里克手指尖靈力乍起,頃刻間在指尖幻化出一柄冰刀。
「母后,本王子今天要殺人,你別攔我!」
瑛王后微微皺眉,只走上前去,輕輕將手臂搭在王子的手腕上。
「別攔著我!」
「母后不是要攔著你,是為娘的錯在先。」瑛王后柔聲勸道:「母後向你認錯,也會回去向王上認錯,你別殺他,好嗎?」
男孩的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王后俯下身,臉上浮出一個溫柔卻又危險的笑容:「殿下這段時間沒好好練習靈術吧?這位劍士可是沒有靈力的普通人族,他的速度遠超於你……」
說話間,她的手已經摸到了帕特里克的太陽穴上。
「這麼丟人的事情,王子殿下還是忘了吧。」
「不要.……母后不要!兒子錯了.……母后!」
眉間,一道湛藍色的靈術光芒轉瞬即逝。美艷女子的雙眸從一片混沌的靈力風暴中蘇醒過來,變得清澈無比。
她凝望著戴衛,笑容醇和嫵媚。
「你……」
劍士有些說不出話,但他心裡很清楚她剛剛的所作所為。
瑛王后笑著,轉臉看向已經木然的帕特里克,問道:「孩子,你來找母后什麼事呀?」
「唔……」帕特里克揉了揉眼睛,指著戴衛問道:「母后,這是誰呀?」
「這是母后的侍衛,殿下不記得了嗎?」
帕特里克搖了搖頭,羞澀笑道:「兒子平時不怎麼注意這些。」
王后眉毛一挑,笑道:「時候不早了,母后帶你回去,好不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