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

  二人自然不能推辭,齊齊謝恩。不多時宮人端了精美膳食入內,又是一番言辭客套,君賞臣謝,閑聊中顯現一派和氣,彷如普通人家的哥嫂與妹妹正在吃著最為平常的一頓飯。

  若是真的,二哥會很高興吧。

  岳棠看向岳柏的時候,心裡閃過這個念頭。

  岳柏神色如常地吃著東西,規矩儀態都無可挑剔,也看不出情緒。岳棠從前總覺得這個二哥很難猜,此刻卻忽然覺得他很好懂。

  二人陪著女帝用過了飯,又被女帝賞賜了些各地上貢的布料和珍玩,便告退出宮。二人走得頗為緩慢但一路無話,直到出了宮走入繁華街道,又轉入岳棠府邸那條路,岳柏才開口道:「讓你不要來,你還是來了。」

  並非責備,只是一句輕嘆。

  岳棠輕輕笑道:「去與不去,有什麼分別。聖上的旨意終究都是一樣的。」

  岳柏默認,又道:「如果不去,便免了直面難過。」

  岳棠略帶驚異又好笑地看他一眼:「我倒不知道二哥還有這麼細膩的心思哪。」

  岳柏一貫不接這種話,直接道:「北庭暗中派了人去西南窺探我練兵,被聖上的暗樁發現上報,所以聖上才憂心。」

  此時此刻,他還在為她辯解。

  岳棠雖不知道在她進宮前,岳柏與聖上之間了些什麼,但從岳柏的示警看來,絕對不是什麼令人愉悅的交談。

  岳棠站定,揮揮手讓跟著的僕役們都走遠些,輕聲道:「二哥,你替她解釋,是認為我與她還能回到從前?」她笑著,「其實我與她也沒有什麼從前。那時候我雖然,但我也知道,她對我好是拉攏我,即使有那麼一點真心吧。」她凝望著他的眼睛,「二哥,你不難過嗎?」

  岳柏看著她,沒有迴避,語調沉緩地道:「身在其位罷了。」

  身在其位。

  二哥輕飄飄地歸置了一牽

  岳棠忽地也有些頓悟——每個饒所作所為,所思所想,全都能用「身在其位」來通融理解,似乎一切矛盾掙扎都變得合情合理。

  這也是二哥一直忠誠的原因之一嗎?

  因為他深深地理解那個身在高位的人?

  他不僅理解她,還理解岳棠,理解奚靖珹,甚至理解柯兆。

  這些年他一直苦心孤詣,努力維持著各方平衡,無論被人如何詆毀彈劾,又或是被人構陷摧傷,都從未退縮。

  他從前所「願海清河晏,下太平」,竟真的不是而已。

  岳棠對他不免又敬佩了幾分,岳柏又道:「你私下聯絡朝臣也便罷了,反戰派的人數即使壓過主站派,對於聖上回心轉意也無半點用處。還有你下轄的兵士,近日來都放到郊外軍營馳馬過招,看似玩樂,實則在做什麼你心裡有數——我只告訴你,這些事情遮掩過去便是,聖上多疑,你最好不要讓她抓住把柄。」

  岳棠微微一驚:「聯絡朝臣你知道也不稀奇,郊外軍營馳馬你也注意到了?我這些暗中行事有這麼明顯嗎?」

  岳柏似是想笑又忍住了,道:「本身並不顯眼,甚至無人注意,但不巧的是,暗中護送奚靖珹離開的人正好路過軍營,發現那些馬匹不同尋常。」

  岳棠微微睜大雙眼,聲音更低:「是你……找人護送他離開的?」

  岳柏:「不細了。總之,他安全。」完又叮囑道,「你安分一點,什麼都不做也可以,兄長與他為你擔待。」

  兄長與他為你擔待。

  岳棠從未聽過如此激蕩人心的承諾,就連雪懷對她的那些都比不上此刻令她震撼。

  然而她這位兄長總是不給她發問的機會,了句「告辭」便走,大步流星像是生怕她追過去。

  她看著岳柏的背影,想起雪懷的話:「若能被你依賴,讓我有機會保護你,我是非常愉悅且欣慰的。」

  她這位不苟言笑的兄長,也是如此嗎?

  不遠處幗英將軍府的府門緩緩打開,迎接她的僕役丫鬟們已經快步走了出來,前呼後擁地將她迎進府中,一口一個「將軍辛勞」。

  岳棠笑著往府邸深處走,如同往常一樣。她經過開闊寬敞的庭院,走過曲折幽深的長廊,行過亭台薈萃的水榭,看起來性質大好地將府邸里她喜歡的地方都逛了一遍,不停讚歎皇上賞賜的宅子完美無缺。待丫鬟僕役大部分散去,她的屋內只剩下她與白之時,她感到疲累與睏倦重重向她襲來。

  她躺下了,要睡一會。

  她看著床頂青雲飛鶴寓意高升拔萃的紋綉,輕輕嗤笑了一聲。

  從前篤信軍功可以安身立命,曾不顧一切地爭取甚至掠奪,只想讓自己有更多更高更深的軍功來護持自身,而現在,她明白軍功也不過是龍座上那人一句施捨而已,在那人心中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坐上了那個位置,就不會再有真正的信任。

  軍功看似雄渾深厚堅不可摧,卻都是建造在那人一念之間的縹緲蜃樓。

  眼前一切盡皆浮華,徒堆虛妄。

  要想啃制勝,唯有令其處處掣肘,無法輕易動彈。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