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中 再添變數
酒肆里,胡姬跳著胡旋舞,調笑酒客間,風情萬種。「添酒!」男子自酒案上抬頭,醉熏嚷道。當壚的胡姬聞見,執酒而去,坐於其旁,吟吟笑道:「宇文郎已飲甚多,切勿貪杯。」
宇文承功攬其腰肢,勾起美人香頤,因笑:「若不貪杯,貪色何如?」胡姬趁勢坐其膝,嫵媚笑道:「宇文郎閱女無數,奴之麤色,安入法眼?」
美人眉目傳情,宇文承功哪裡禁得住誘惑,當即與之糾纏。繾綣之間,坊外傳來鼓吹聲,宇文承功忽然僵住。胡姬意猶未盡,貼去獻媚,卻被斥退:「滾!」胡姬見狀,識趣而退。
哀樂漸遠漸近,經過坊牆,又漸走漸遠。宇文承功執壺痛飲,大呼妙哉,卻在飲罷,眼角悄然落下幾滴清淚。
轉眼小年將至,元娘落葬次日,世民遣奴來接觀音婢。由於高士廉年後才返大興,故自葬禮后,觀音婢等客於伯父家,以待舅父同返。出門前告於伯母,盧氏笑道:「汝當去之,仲熾泉下有知,當無憾矣!」觀音婢拜辭而去。
出了府門,阿武請觀音婢登車:「二郎請小娘子同游洛河,因路途稍遠,故須乘車而往。」觀音婢頷首,被侍女扶上車。阿武降下帷幔,驅至洛河。
繁華的洛陽也難抵擋冬季寒意,四處一片蕭索。洛河之畔,少年一襲白衣,遺世而獨立,彷彿風塵外物。遠處銅鈴叮鈴,一列車幢沿堤飛駛,垂穗飄擺風中,疾馳而來。少年聞見,凝眸而望,冷峻的面上暈染了冬陽的和暖。
車駕停住,侍女揭起帷幔,露出觀音婢的容顏。「觀音婢!」世民笑臉迎去,扶之下車。端詳須臾,世民說道:「汝瘦矣……」觀音婢眸光黯淡,淚珠幾落。知她會傷感,世民心疼之下,環之於懷。「若是難受,哭罷……」觀音婢立時大哭,侍從見狀,識趣避退。
「元娘父母早亡,孤苦無依,大可憐……」伏哭良久,觀音婢哽咽說道,「昔在長孫家,我們同食同住,形影不離……」
「嗯。」世民擁緊懷中人,心亦難受。元娘的逝去無疑帶走了她最為美好的記憶。
雖然他只輕輕應了一聲,觀音婢知他能體會自己,宣洩傷感后,逐漸平復下來。世民替她拭淚,說道:「人死不能復生,元娘知汝難受,泉下難安矣。」觀音婢頷首,世民見她平復,撫慰幾句,執之沿河慢走。
「我已請於阿娘,娉汝為婦。」行走之時,世民突然說道。觀音婢驚得止步,聽他說道,「然阿娘欲先見汝。」
「夫人見妾何為?」觀音婢一陣緊張,默默攥緊衣袖。世民見狀,笑撫其首:「觀音婢無須擔憂,阿娘若親見汝,必悅而允之。」
「二郎緣何如此肯定?」觀音婢昂首相問。世民眉角一揚:「我所悅者,安是俗流?阿娘欲擇佳婦,舍汝其誰也?」觀音婢羞赧一笑,須臾又凝眉:「然若夫人不允,將奈何也?」
世民眉眼凝住,篤定說道:「汝勿憂也,我自能說服之,汝只管等我迎娶。」觀音婢羞赧應了。
說完正事,世民一改嚴肅,伸出手掌,嘻嘻笑著。觀音婢不解而望,世民笑顏僵住,不可置信:「汝豈忘之耶?」觀音婢益惑之:「何事?」
世民大失所望,轉身慪氣,悶聲說道:「無事……」原以為她應有所備。觀音婢抿嘴一笑,扯其衣袖,世民掙脫,不肯回身。
觀音婢只得嘆道:「若無他事,妾先告辭了。」世民急得轉身,卻見她捂嘴而笑,欲恨不能,撇嘴說道:「我心慪甚!」觀音婢笑罷,瞥他一眼,說道:「今汝誕辰,妾豈會忘之?」
世民這才解頤,伸手說道:「既然如此,豈無賀禮乎?」觀音婢頗感為難,來時匆忙,確無準備。世民自然理解,也並非圖禮,因笑:「無礙也。汝能記之,我高興尚且不及。」
觀音婢見他一臉滿足,感動之餘,又覺心酸。自己何德何能,得他如此愛重?哪怕只記得他生辰,就能令他高興,而自己,似乎從未付出任何……感激之情在心中起伏,激起陣陣波瀾,慫恿著她墊起足尖。
察覺她在靠近,世民俯首看去,未及反應,臉頰落下蜻蜓一點。世民驚愕捂臉,猶在夢中。觀音婢見狀,又羞又氣,嗔罵一句「獃子!」,轉身逃開。世民回過味來,又驚又喜,於後拉住她,不肯鬆手。觀音婢心內劇跳,不敢亂動。
佳人在懷,世民從未如此激動:「此則賀禮哉?」「嗯。」「有生以來,此是最佳賀禮也!」「嗯。」
「觀音婢。」「嗯?」「所謂多多益善……」連串驚喜發問后,世民狡黠看她,觀音婢會意,白他一眼,含羞欲走。世民大手一伸,攬之靠肩,在她耳邊低道:「再留片刻可好……」
「你瞧……」阿梨坐在河堤上,忽朝遠處努嘴。阿武聞言看去,捂嘴偷笑。
只見遠處,那對玉人相擁而立,融入水天之間,寧靜而美好。淼淼洛水適時靜止無波,彷彿不忍打攪屬於他們的溫情時光。阿武深信,隨侍多年,這是他首次見到二郎如此柔情的時刻……
原以唐國夫人即將來見,觀音婢心中期待,卻又不安,唯恐自己出錯,留以惡感。然而幾日過去,等來的非是唐國夫人,而是宮中女吏。「皇後殿下懿旨,詔長孫五娘覲見。」
眾人驚詫,卻又不敢違。觀音婢有所猜測,望了表姊一眼,起身隨女吏出門。
目送車駕馳去,雲阿一臉狐疑。「雲娘?」阿慕見人皆入院,提醒主人。雲阿思忖:「皇后此時詔見觀音婢,所為何事?」阿慕不假思索:「五娘昔得皇后青眼,故而詔之。」
雲阿嗤道:「皆曰皇后仁善,實則偽善也!姑父在時,重其妻女,以示恩惠;一旦人走,不管不問,任之受欺。此時召見觀音婢,莫非懺悔耶?」
阿慕連忙噓道:「雲娘切勿亂講,仔細人聽了去!」「怕何?」雲阿輕哼一記,徑直入院。
直至日暮,觀音婢仍未回返。雲阿回想觀音婢去時眼神,總覺有所暗示,於是詢求盧氏。盧氏亦覺蹊蹺,遂遞帖入宮,卻石沉大海,音訊全無。
雲阿愈覺不妙,奈何阿耶忙於儺禮演練,於是遣人告於世民。世民得知原委,焦急不已,只得請求阿娘入宮。
竇氏耐心聽畢,不緊不慢說道:「未得皇后懿旨,我豈能擅自覲見?」
世民問道:「可否托德妃打聽?」
竇氏撥著手爐,說道:「德妃新近得寵,處處小心,豈可招惹事非?」擱住火箸,復又說道,「今之形勢,汝更不宜娶之為婦。」
世民不解:「為何?」
「聽聞長孫五娘乃后之貴人,如今皇後母子失寵,皇後有意留之於宮,以為護命符也。」
「阿娘從何得知?」
「前時禮佛,大明尼師告之於我。故汝欲娶長孫女,阿娘不願之,與皇后爭人,無所必要。」
世民斂眉說道:「兒非觀音婢不娶!」
竇氏徐徐開解:「世間女子千千萬,何必執著於一人?皇后雖無寵,然從長遠計,不宜得罪。汝欲為大事,當舍則舍之。」
世民倏地起身,沉臉說道:「阿娘常教兒重義,若兒憚於權勢而棄觀音婢不顧,談何義氣?」說罷惱怒起身。
「汝往何去?」竇氏呼道。世民看她一眼:「阿娘無意相助,兒只能轉求他人。」說罷離去,頭也不回。
阿梅望著門外,說道:「如此看來,二郎於長孫五娘用情頗深……」
竇氏嘆道:「此非我所願,牽於情愛,恐難成大事也。」「情愛之事,發乎於心,安能禁止耶?」竇氏聞言,默然不語。
日暮市鉦敲響,出行的人們如潮水退去,趕在武侯巡街前回坊,以免遭至一頓毒打。城西北的紫微城巍峨肅穆,守衛林立於各處宮門,以確保除夕儺禮的順利進行。只聽東城太常寺鼓樂聲聲,太常卿同太卜署、鼓吹署的諸僚正在檢閱諸樂;皇城宮城各處城門大開,有司正在擺祭雄雞及酒,以等待驅儺隊伍的到來……
這等景象,何其熟悉?那年今日,他也參與其中,並且上演了一場最美的遇見。然而今時,她卻身陷宮禁……世民藏身街槐之間,暗訪下來,唯東城承福門這處守衛鬆懈,世民擰了擰眉,耐心等待著。
終於等到儺者送役出端門,已是入夜之後,天氣冷極,承福門因人進出,故未閉門。守門兵士捱不過寒冷,因圍坐牆角,炙著祭祀所用的雄雞,以打發漫長的黑夜。
「待儺隊返自洛水,我們也可關門避風了。」「是也。」眾人分飲祭酒,閑談著。
一卒感覺人影閃過,突然驚道:「誰?」餘人好奇:「何故?」「方才有人入去。」「今夜風甚大,莫非錯覺耶?」「……或然。」畢竟天冷,士卒不欲離開火堆。世民立在宮門后,見無動靜,遂往殿中省行去。
皇宮正中乾陽殿里歌聲昇平,火光耀天,與皇城之東殿內省的冷清如同冰火兩重天。處理公文畢,李淵驅走雜役,獨坐值廳中,對爐取暖。唯有檐角玉珂叮叮,訴說著除夕夜的冷清。
「阿耶……」突然,有人扣窗低呼。李淵聽出世民的聲音,又以為幻覺,故未動身。
「阿耶,世民是也。」窗外聲音再次響起,李淵暗驚,連忙開門,果然是世民。
「二郎來此何為?」李淵大驚之餘,更是不安,連忙關門。
世民急切問道:「我欲見皇后,阿耶有無辦法?」李淵不解:「皇后何等人,豈汝能見邪!」
「然皇后令觀音婢入宮,至今不見人還。」
李淵疑道:「皇后深居簡出,為何詔見長孫五娘?」
「說來話長也。當務之急,是問皇后要人。」世民擰眉說道。
李淵捋須沉思:「此於德妃不妙也!自齊王事發,皇后益受冷遇,此時詔女入宮,莫非獻之邀寵?」
世民聞言,怒火衝心,「阿耶有何辦法?」李淵搖首:「皇后與其子女,亦不得相見,我等臣屬,焉能得見?」世民皺眉,知父親無法相助,失望而去。
「速速返家!」李淵追出門,已不見人影。
洛城裡酒宴正酣,激越的娼優百戲聲聲傳來,直至歲盡方能停息。左翼衛龐卿惲立在玉階之上,濃重的夜色落入眉間,隱含几絲落寞。
她來了洛陽,卻未來找他……龐卿惲長嘆一聲,忽聞後有動靜,正欲轉身,卻喉抵一刀。
「皇後起居何處?」身後人低問。龐卿惲拔劍的手頓住,因按捺不動:「汝欲何為?」
「說!」那人厲聲逼問。
「某可以相告……」龐卿惲暗覺其聲耳熟,趁他鬆懈之際,以肘猛擊其臂,疾身閃躲。
世民穩住腳步,轉去刺之,聽得那人呼「世民」,仔細看去,竟是龐卿惲!